






2002年,音樂人陳哲去云南劍川采風,偶遇蘭坪縣普米族縣長,受邀去到蘭坪,當地普米族的口弦表演及其他一些保存完整的民間文化讓他大為震撼。如何保住這些民間文化成為他眼中的一個大問題。“到底有多少問題?我不知道,只能在這里試。壓力、刺痛、黑暗,試進去之后才能拆解它們變成經驗,這就是我們在做的事情。”
“2002年,我和一批人去云南劍川進行一次專門的采風。這時候普米族的縣長正好過來做客,他過來跟我握手,說,陳哲老師,我是普米族的縣長,我們有四套班子,熱情歡迎你,有時間到我們那看看。”
對音樂人陳哲來說,他生命的節點就在這一時刻。
1986年因歌曲《讓世界充滿愛》、《血染的風采》作詞,陳哲一時名聲大噪,次年他又因歌曲《黃土高坡》成為“西北風”代表人物。而后的1990年代,中國音樂史的每一年幾乎都寫上了陳哲的名字:1990年在香港創辦中國最早的獨立音樂制作機構“CZ音樂制作”,推廣本土原創音樂;受中央電視臺特約,發表《同一首歌》;1991年推出極具中國色彩的《黑月亮》,引發關注內地創作的“黑月亮”運動;首創“中國本土原創、海外率先出版”模式,推動中國獨立唱片業的最初形成;1991年-1993年開創中國新生代搖滾樂的唱片系列,推行“搖籃文化”;1996年創辦中國第一個網上音樂站點;提出“不重穿長袍馬褂,也不COPY西方!”的文化觀點及口號。
這是一條閃亮的音樂發展軌跡,后來很多參與者都在急速的商業流行音樂圈獲得了名利。而陳哲卻在2002年,轉身來到了普米族人的身邊,走上了少數民族鄉村文化保育的道路。他發起創立“土風計劃”。
在土風計劃項目組最新撰寫的回顧文件集中這樣介紹“土風計劃”:“旨在搶救與保護瀕臨消失不可再生的民族文化資源,探索良性發育……其顯著成果是從原土山村真實成長起來一批‘具主人翁意識’、能歌善舞、懂傳統、會耕織的新型‘民族文化傳承使者’,除在國內外舞臺、講壇頻頻呈現贏得各界廣泛贊譽外,還負擔回村推動本土傳承的任務。”
“您前半生一直在做音樂。”本刊記者問道。
“現在也是,不過是以音樂作為切入口。”他答,聲音低沉卻帶一絲活潑。
緣起·音樂
1989年陳哲來到香港,驚愕地發現全世界不聽中國音樂。“在所有的唱片貨架上竟然沒有中國唱片!在香港、英國、臺灣、美國都是這樣!在全世界的唱片貨架上中國唱片占不了位置,有的話也是梅蘭芳、京劇之類的!”陳哲一改平時的低沉,音調高了八度。
起初,他想做帶有中國元素的世界音樂。在百度百科詞條里,世界音樂有時又稱民族音樂。廣義的世界音樂可以泛指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音樂。當全世界的唱片貨架上出現了各種民族元素的世界音樂、各種多元的流行音樂時,陳哲不禁要問:我們中國的世界音樂呢?
“我想搜集一些具有中國民族色彩的音樂元素,整合起來之后通過一批音樂家輸送給全世界。”陳哲有了新的想法,輕描淡寫地說著,事實上,和別的音樂人不一樣,他把流行音樂當做一個與國家精神導向相關的大事,為此,制定了一個亞歷山大大帝式的龐大拯救計劃——“中國新音樂計劃”,內容囊括民謠、搖滾、民歌、世界音樂等幾乎所有中國流行音樂可能實踐的音樂樣式,計劃全面鋪開。
面對一幅中國地圖,陳哲手執香煙抬頭思考,指著面前一面中國地圖上的西南山區說:“縱觀中國民族發展史可以發現,橫斷山脈的大皺褶地帶是漢藏之間的一塊地區,是民族學、人類學、全世界關注的地區,現在被稱為三江并流大峽谷地區。大皺褶地帶還存在非常生動的、多樣性的文化,它是漢藏文明的緩沖帶,受漢藏文明的雙重擠壓,很自然就衍生出很多支系,這是民族文化的寶地。”
1994年,陳哲踏上了采風之路。這一走,問題一個個冒出來。
近年來,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創立了很多民族歌手班,然而這些歌手“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在生活好轉之后并不愿意回到鄉村。陳哲看到承載村寨文化的老人們一個個相繼離世,村寨中的音樂和他們的鄉土文化逐漸失傳。“當我們有錢建世界上最精致的博物館時,卻只能哀悼死去的民族文化。”
而外來者則成了“盜獵者”。
“花長在這兒,你把花兒摘下來,你聞一聞走了,花兒明天死不死不管了。當然,采風也可以拍些照片,幫你把這個傳出去,就像蜜蜂了,但是我不滿足于這個。”
文化、音樂失傳的背后,是更深的社會現實問題,陳哲難以釋懷。政府不重視,市場誘惑,主流價值觀壓迫,打工潮帶走了農村里的人口,農村的生活方式發生改變,少數民族教育不鼓勵地方化、不鼓勵民族化等等系列問題,讓陳哲的角色,慢慢發生改變。
隱退·村寨
2002年去云南劍川采風,陳哲偶遇蘭坪縣普米族縣長。受邀去到蘭坪,當地普米族的口弦表演及其他一些保存完整的民間文化讓他大為震撼。
但是,如何保住這些民間文化著實是一個問題。“到底有多少問題?我不知道,只能在這里試。壓力、刺痛、黑暗,試進去之后才能拆解它們變成經驗,這就是我們在做的事情。”
陳哲慢慢地吐出“壓力”、“刺痛”、“黑暗”幾個字眼。
“土風計劃”在這些嘗試和思考中,慢慢產生出來。 “褶皺地帶因為交通的不方便導致了歷史的緩慢進展,如今反而因禍得福。但我們要正確對待這個現實:你不能讓它保留落后來完成我們的文化完整性、學術研究,但你也不能說讓它向現代化看齊就是它的發展的方向。這兩種我都反對,兩種想法都極其霸道!”
這個計劃首先要有嚴密邏輯。
在陳哲眼中,文化是一棵大樹,樹根、樹干、樹冠相互支撐,構成完整的存在。最基礎的根文化,強勢的主流文化,以及充滿創新色彩的時尚文化,構成社會文化鮮活的分布形態,它們有各自功能,又命運相連,共同構成文化的持續、完整與繁榮。
就民族文化的社會生態來看,從保護到發展也呈現多層分布:維護基因屬性,整合培育壯大,開花結果繁衍,看去分屬不同層段卻是生命統一體。“違背系統的一刀切政策,缺乏求實精神的功利主義態度,都是粗暴而幼稚的,對文化有害而危險。”
因此,陳哲提出了“活化傳承”。首先是活的傳習繼承,不是靜態死態;其次是培育抗體活化免疫增長能力;第三是促成整個社會活化,活化思維和機制,按社會文化生態分布去工作循環實現持續。陳哲將之簡單表述為ABC理論:A是文化之根,維系根源紐帶,蓄含傳統養分,守固本土基因;B是文化之干,貯藏凝聚,疏通供給,信息能量交互;C是文化之冠,顯耀花朵,傳布果實,同時承擔合作。
而本土傳承關鍵在于人。
陳哲創造了“第三代傳承人”的概念。第三代傳承人不同于自然傳承人,他們是在山村里成長起來的、在世界一體化、現代化背景成長起來的、主動的、有話語權的、更能表達自己民族愿望及發展困惑的、能夠解決問題的傳承者。他把第三代傳承人分為基本傳承人、使者性傳承人和創造性傳承人。
基本傳承人向村寨老人學習技藝,能夠傳承本民族文化;使者性傳承人不僅可以講述歌舞本身,還能向別人講述歌舞背后的文化,甚至與別人談項目合作;創造性傳承人則要經過大學教育,懂鋼琴、小提琴,能夠和其他民族進行交流,代表國家站在世界舞臺。
試點·蘭坪
在云南蘭坪,陳哲拉來了幾個普米族女孩,組成普米族傳統文化傳習小組,開始了“小組-村寨-社會”模式當中的“初級階段”探索。
“有人想學嗎?有!有人想教嗎?有!我就把他們連接起來。”陳哲如此形容土風計劃在蘭坪的工作。起初他只能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錢發到教與學的師生手中,以激勵他們持續進行小組傳習。隨后,漸漸有了基金會的支持。
事實上,早在1993年,中國中央樂團國家一級作曲家田豐就曾在距離云南昆明30公里的安寧縣內,開班了“云南民族文化傳習館”,從云南邊緣村落召集當地有威望的民族民間藝人,教授同族同村16-20歲的年輕人。凡是來此的師生,食宿全免外,還有一些生活補貼,傳習館的經濟來源則完全依靠田豐個人向社會籌款。傳習館的出現引發了社會關注,被稱為“中國第一館”,但最終于2000年因一起經濟糾紛被迫解散。當時有人評論,傳習館“將海里的魚放在岸上養”,未能成功。
因此,陳哲一直強調民族文化的根在鄉村:“村寨要保護的應該是基因。現在我們發現最多的情況是大樹的根受到阻撓,土壤在改變,污染在妨礙著它,高樓大廈遮住了它,甚至鏟斷了它可以生存的空間,于是在沒有土壤的情況下,你怎么讓根文化傳續下去?”
土風計劃”強調本土,即文化之根。
類似的小組逐漸在云南的村寨中“開花”:探訪身懷文化技藝的長者組成傳承志愿小組,發動吸引村寨的年輕人加入傳承行列,啟發小組成員發現本民族文化的寶貴之處形成文化自省和自覺,請村寨老人授課,年輕人學習,定期舉辦考核、比賽。
2004年4月,由陳哲工作組申報,普米小組獲準列入國家文化部《中國民族民間文化保護工程》試點,成為國家文化保護工程第一個特批的民間申報試點。小組正式定名為“普米族傳統文化傳習小組”。
隨后,擅長大型文體活動策劃的陳哲策劃了“滇西民間歌舞進校園”活動,帶領普米小組在內的云南少數民族傳承人在清華大學、北京舞蹈學院、中國音樂學院等高校巡回展演。普米族的姑娘和小伙子們走出了村寨,站到了全中國的舞臺上。
“從普米族開始,整個蘭坪的普米族兄弟姐妹、家長都做出了貢獻,我經常這么說,他們埋怨我也好,罵我也好,都是正常的,等于在為全中國做一次活體解剖,證明可以傳承。但傳承要繼續下去,必須環境、政府政策改變。”陳哲頓了頓,手上的香煙燃了一支又一支,還沒抽上幾口即已成灰。
陳哲依托這個計劃,期待著國家能夠改變少數民族地區教育制度,給予第三代傳承人一個行業認定資質,使他們有理由有尊嚴地傳承本民族文化。
為此,陳哲正在向文化部人才中心提議,在中國200多個行業中列出一個“原生態自由展演”職業,設計一套合理的評估方式,給合乎第三代傳承人的年輕人們頒發類似學位證的證書,鼓勵山村長大的年輕人活化傳承民族文化。
推廣·云南
做村寨傳習小組,陳哲發現政府的破壞、民眾的破壞導致整個價值觀的破壞,其中還不乏一些名利的斗爭。但他也很明白,“你不能去責怪任何人,你只能去做,這就是土風計劃的使命。所以,我們看這是一棵大樹,樹干是政府、NGO組織、社會管理,遠不像根脈那么發散、那么黑暗、那么凌亂,毫無頭緒。中國文化系統、世界文化系統建構都可以納入到這個生態系統里來看。所以,土風計劃正在解決大樹干的事情。”
為此,陳哲把土風計劃總結的經驗無償過渡給政府。
近年,土風計劃已經升級成云南省政府的文化項目,變成一場云南土風計劃文化傳承示范工程。在云南文產網上可看到《云南省全面啟動實施“土風計劃”》的消息,文中介紹,云南省級財政將投入600萬元專項資金扶持“土風計劃”,提供給每個文化傳承示范村30萬元建設經費,省級財政一次性補助20萬元,各州市縣財政同步一次性配套補助10萬元。
截至目前,首批30個文化傳承示范村創建點已掛牌試行,2012-2013年還將陸續掛牌實施20個文化傳承示范村;2015年,在全部驗收合格的基礎上,整體推出50個文化傳承示范村。之后,根據實際需要,將繼續謀劃實施新的“土風計劃”或強化50個文化傳承示范村的示范帶動作用。
“這30個示范村由我來組織專家組成評估小組制定標準。雖然不是我們親自做,但是標準在我們手里,經過這么多年摸索,大致不會錯。”陳哲看到了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更大的發展。
經過他的濃縮精簡,這套評估標準簡稱為:“四有”、“配套”。“四有”,即有文化傳授能人(一個或一些比較能教善傳的村民)、有文化傳習人員(一批有規模、較為穩定的愿學能學的村民)、有文化傳承組織(一個較為穩定有利的村民傳承管理運作組織)、有文化傳播場地(一個專供開展文化傳承活動的場地及相應的文化傳承成果展示窗口)。
“配套”,就是當地部門提供適當配套經費等支持。陳哲現在的身份是專家評估組長,負責召集20余名文化學術界專家,對項目進行篩選、審核、人員培訓、跟蹤問效、驗收評估等各階段工作。
“進口我們不管,我們管出口。評估完了不合格,死就死吧,反正8個死了,還有20多個,自然還有8個新的上來,就都得到教育了。”陳哲笑著說。
對于專家評估組長這個工作,他稱之為“策略應對”——這是在中國國土現實情況下國情背景下,一個有良知的團隊,負擔一定國家課題,找到一定國家靠山,有一定影響力的情況下,怎么和政府銜接應對的問題。
目前讓他苦惱的,反而是錢的問題。福特基金會的資助已經停發,這兩年他靠自己的積蓄支持著土風計劃。“我想找最棒的企業家,聽我說這個,他覺得我說得很在理,他對事業是否可持續,是否符合人類觀念。我要找幾個這樣的,動起來就走。”他希望有這么一個財力雄厚而思想豐富與之契合的企業家。
條件具備,他便會組織三個團隊:一個工作團隊,一個市場團隊,一個傳播和理論團隊。工作團隊做事,市場團隊把市場做起來,傳播和理論團隊找幾個博士研究中國鄉土理論,靠媒體傳播,讓中國政府改變觀念:為了更好地保護少數民族村寨文化,就要建學校,建更好的旅游設施,當地所有的從業人員都可以從這個學校里來。
“你發現了這個人嗎?”我問。
“還沒有。王石,不知道他感不感興趣。柳傳志,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答,一邊皺著眉頭在想。
90年代,當他在北京一條胡同的盡頭鼓搗出“中國新音樂計劃”時,也期待著有一個40歲左右的商人來找他,這個人有氣魄、有智商、有品位、能掙大錢。那時陳哲對他的朋友說:“在中國沒有人能跟我比,因為我的定位點是世界的。站在地圖前,這邊——歐洲,那邊——非洲、美洲,世界音樂都被開發得差不多了,唯有中間這一大塊——中國,從來沒有被徹底征服過、占領過,是從沒有被任何異族的血液交換過的土地。東方文化沒有被好好消化過。我們要打開21世紀的大門,就必須立足在自己的土地上做音樂。”
今天,陳哲在活化傳承中領悟到,除了活化文化,也要活化自己。就像和政府合作,要舍得出心情,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我能堅持,我能忍。但是,我只在乎一個名聲,你說我在這里走錯道了,說我在這個試驗里沒有目標、盲目而為,真的不行。”
在六個小時的采訪結束之后,喜歡自稱“老陳”的陳哲用一句話總結道:“所以,土風計劃是一個系統的、有認知的、提出真實可行策略經驗的一個組織行為,這個組織行為可以在各地推廣,可以使我們中華土地上的多元民族文化得到活化傳承,而且使政府、村民從中獲益。”
他看著我的眼睛,悄悄地說:“我的目標不是做成功幾個酒店,不是做成功幾個管理模式,我的目標是所有的這個模式在中國土地的現實背景下能夠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