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學家對農業科技有太多的期盼,而明確農業科技的公益性地位是第一盼
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大的農業科研、教育、推廣機構和隊伍,但農業科技成果轉化率只有40%左右,科技進步貢獻率只有52%,遠低于發達國家水平。這,究竟是為什么?
誰的農業科技?
在農業科研領域,其屬性問題亦和溫飽有關。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國農科院專家對記者透露,擁有八千科技人員的農業科技國家隊——中國農科院2011年的人均工資只有5萬元左右,最低的所甚至不到3萬元。國家財政每年給該院的人頭費,全部補貼給離退休人員尚顯不足,“在職人員除了設法養活自己外,還要用拼命爭取來的競爭性項目和橫向課題經費補貼退休人員的收入不足,典型的不給馬兒草還要馬兒跑”。
“同在一片藍天下,同在一個城市里,同樣是為國家作貢獻,農業領域科研人員的待遇是不公平的。當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的時候,何談創新?”該專家感嘆,“‘國民待遇’的陽光雨露何時能普照農業科技界?”
記者了解到,中國農科院作為我國農業科技領域的國家隊,在上輪科技體制改革時其下屬31個研究所中,保留公益類性質的研究所只有16個,被強行定為擬轉制企業的就有12個研究所,后者被完全推入了市場,舉步維艱。國家隊的狀況尚且如此,省隊和地方隊的情況也大同小異。
中國農科院副院長、中國工程院院士劉旭之日前表示,科學家對農業科技有三盼,明確農業科技的公益性地位是第一盼。
參加完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回來,河北農林科學院院長王慧軍松了口氣。記者問他,收獲的最重要信息是什么。王慧軍表示,在農業科技的定性上,會議明確強調,農業科技具有顯著的公共性、基礎性、社會性,要大幅度增加農業科技投入,保證財政農業科技投入增幅高于財政經常性收入增幅,逐步提高農業研發投入占農業增加值的比重,建立投入穩定增長的長效機制。這就進一步明確了在農業科技上,政府要發揮主導作用、財政承擔主要責任的基本政策取向。農業科技的公益性屬性終于達成共識。
早在1994年,王慧軍就撰文表示,有一種傾向,急于把農業推向市場,把為農服務的行業和部門(包括科技推廣部門)首先推向市場。從表面看是推進市場經濟的進程,實質上會欲速則不達。
此后,只要一有機會,王慧軍就會呼吁農業科研的公益性問題。
“由于產業和行業的特點不同,建立市場經濟體制的步驟也應有所區別。農業的問題是民生問題,農業在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是高利潤行業。特別是對中國,這么大的人口群體,大宗農產品的供應必須要保持穩定性,不能只靠市場來調節。”王慧軍指出。
談及農業科技的定位問題,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副校長吳普特亦對記者表示:“農業是經濟效益比較低的行業,外加我國農業企業還不是很健全。注定農業只能是公益性事業,應該由公共財政支出。”
“業界都知道,呼吁了這么多年的農業創新體系,實際上并沒有建立起來。上一輪的科技體制改革,對農業科技創新體系傷害很大,留下了后遺癥—— 一大批研究所轉企,劃歸非公益類。造成這些農業院所疲于為生計奔波,無暇全力創新。”有關農業專家對記者表示。
農業部官員則從更大層面上指出,體制和投入兩方面,應成為中國農業科技體制改革的破冰石。體制層面,要促進農業科研和生產緊密結合,破除科研只為評職稱、出版著作的怪相。而從投入層面上,科技創新投入長效機制的能否確立,將是成敗的關鍵。
農業科技誰來管?
坊間流傳過這樣一個段子,某科研院所的會計拿著支票,滿樓道里喊,“誰的2000萬元到賬了”。根據經費的來源去查,才知道是該院所某位專家參加了政府部門組織的國家科研項目。但此前,項目的具體決策過程,最終實施的依托院所負責人卻全然不知情。然而,按照現行管理辦法,院所的法人卻必須對這些項目執行的結果負全責。
經費分配中“處長決定流向”的現象,是中國科研的共同問題。這一點,對農業科技領域的傷害或許更為明顯。
中國農科院前院長翟虎渠曾在公開場合批評現有的經費劃撥制度。他指出,做什么、怎么做、誰來做、需要多少錢,科研院所負責人應該比政府的處長更懂,但現行體制和機制沒有賦予院所負責人決定科研經費流向的權力。
此外,投入結構不合理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科研效率。
“一方面投入結構不合理,造成農業科研‘有錢打仗,沒錢養兵’。另一方面,我國農業科研經費80%多是競爭性的國家項目投入,且項目周期較短,造成了科研領域‘千軍萬馬跑項目、搶項目’的怪圈。”中國農科院農產品加工研究所所長戴小楓表示。
他指出,按照國際農業組織公認的做法,穩定投入與競爭性經費之間的比例為7:3比較合適。
戴小楓建議,從長遠看,最根本的是需要繼續深化改革,建立國家層面有組織的農業科技創新體系,建設現代院所制度,改變國家科技投入的結構、投入方法和運行機制,才能解決根本問題。
據不完全統計,我國現有的20多個國家級的農業科技計劃,分屬近十個部門,這些計劃之間缺乏長遠規劃與有效銜接。反觀美國、歐洲等發達國家,農業科技是由三級體系構成,由農業部統一領導,下轄國家院所(中心)、區域中心和試驗站。向來以行政人員精干著稱的美國政府,卻有著規模龐大的農業部。在美國,農業部是聯邦政府最大的機構之一,僅次于五角大樓的美國國防部,號稱吃“皇糧”的有16萬大軍。
脫離實際,回避問題,思想僵化,“‘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解決不了農業科技的根本性問題。”戴小楓表示。
“農業科技需要的是類似于‘兩彈一星’那樣的大科學工程。”對于眼下,戴小楓建議,國家應成立專門的農業科技體系創新建設協調領導小組,統籌指揮農業科技體系創新的工作,建立國家、省、地區垂直領導的農業科技組織和管理體系,以國家戰略“頂天立地統一行動”,徹底解決有體系無組織、分散、重復和低效等問題,釋放廣大農業科技人員的聰明才智。 “只有這樣,中國的農業科技才會真正迎來春天。”戴小楓無不感嘆和熱盼。
編后語:
農業轉型靠誰來“科技創新”?
2012年中央一號文件稱農業科技是確保國家糧食安全的基礎支撐,要改善農業科技創新條件。如果說,此前的“一號文件”是立足于政策支持、資金扶持、基礎增持,關注農業“外圍式”發展環境的優化,那么,今年的“一號文件”則更關注農業造血能力的強化、關注作為弱質產業的農業如何在新形勢下負重突圍。
在創新的共識之后,最大的問題不是怎么創新、而是誰來創新。此前,中國社會科學院公布了2012年社會白皮書,首次宣告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城市人口超過鄉村人口,城市化水平超過50%。其實無須這些數據,經驗邏輯早就將耕種在中國農村的“新時期農民”形象烙印在公眾的記憶里:青壯年普通農業工作者已經出現斷層跡象,“末代農民”、“代際斷層”等事實判斷早就屢見不鮮。當此背景下,能進城的都進了城,“農二代”如何去擔負起農業科技創新的責任?
農業科技創新的路徑有很多,但一切的討論,須在明確“誰來創新”之后。也許,培育“新生代農民”,更是個亟待破解的現實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