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細胞橫行記
●譚翠屏 李海寶
我從醫科大學腫瘤專業研究生畢業后,幸運地成為某三甲醫院腫瘤科的醫生。
工作第一天,我穿上白大褂,和主任一起查房。
一上午時間,共查看了40多個癌癥病人,他們病情各不相同,相同的是,對我們的話都言聽計從。
剛開始我很納悶:他們干嗎那么聽醫生的話呀?后來我分析他們的心理,大概是得癌癥之后,求生的欲望讓他們把醫生當作救命的稻草,醫生說什么,就聽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接診了一個肝癌晚期的老人。看他的影像片子,癌細胞已經全身轉移,沒有治療價值了。再說,從老人的穿著來看,家境并不好,更沒有必要白花錢了。出于好心,我把老人的女兒叫到辦公室,建議放棄治療。老人的女兒放聲大哭,傷心地把老人帶走了。不料,一個星期之后,我意外地發現老人竟然被收住院了!護士長告訴我,老人回家后不甘心“等死”,把自己的房子賣了30萬,又掛了腫瘤科的一個專家號求治,當即就被專家收住院了。護士長還悄悄告訴我:老人還在病房里說你醫德不行,沒本事給他治病,就讓他回家等死!
這件事給我的教訓太深刻了!
月底,我們腫瘤科發獎金時,平均一個人才600多元!主任關上門給我們開了個秘密會議:“咱們醫院實行的是績效考核,收入減去成本再乘以提成的百分比,才是科室的獎金。”他故意頓了頓,說:“不需要我多解釋了吧?你們用幾元錢的便宜藥,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你不能把自己當成菩薩下凡,讓大家陪你喝西北風!”主任話音一落,大家的目光就齊刷刷地投向我……
這件事沒過幾天,病房里就住進一個患前列腺癌的離休干部,癌細胞也已經轉移至腹腔了。
有了前面的教訓,我試探性地找他妻子談話:“我建議用相對好一點的藥物,因為這樣可以提高病人的生存質量……”我的話音未落,他妻子就雞啄米似的點頭:“什么藥好就用什么藥,我舍得給我們家老張花錢!”有了這句話,我放開了手腳,什么藥貴上什么藥,多的時候,一天的費用就高達1萬多元!最后,老人在病房里住了兩個月,共計花費40萬元,最終還是死了。
可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家屬辦完后事,竟專門給我送來一面錦旗,說我把病人當親人,努力提高了癌癥晚期病人的生活質量!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慢慢發現,我所知道的“潛規則”,還只是冰山的一角。
那天,我接診了一個早期肺癌病人,覺得有手術指征,就介紹給了胸外科一個醫生。
沒想到,病人手術之后,胸外科醫生專門請我吃了頓飯,并給了我一個紅包。我不要,他卻說:“這是你應該得的。以后,你那邊有要做手術的病人就‘介紹’給我吧,我這邊有要做化療的病人,也‘介紹’給你。我們倆可以長期合作!”然后,他還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我:“腫瘤科的工作流程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來個癌癥病人,先介紹到外科給他們做手術,讓外科把手術的錢賺到了,再把病人轉到化療科化療,然后再轉到放療科放療,等這些科室的錢都賺到了,再把病人扔到中醫科喝中藥去。”我茫然地說:“可是,這種治療方案并不能提高病人的生存可能……”他笑道:“那又能怎樣?反正在家屬的眼里,癌癥是絕癥,最后病人死于癌癥也是正常現象,沒人會怨你的!”
這天,一個73歲的農村老太太因乳腺癌被收住院,已到癌癥晚期,身體比較虛弱,對癥治療才是最適合她的方案。她自己也要求開些控制癥狀的藥物回家,她的二兒子也同意了老太太的意見。然而,老太太共有四個兒子,長子沖他的三個弟弟嚷嚷:“媽想為咱們省錢,不肯治,難道你們就真的忍心不給媽治?”三個弟弟面面相覷。于是,被道德“綁架”的三個弟弟不得不回家湊錢,給老娘積極“治療”!他們都是下崗工人,自己借了許多債不說,連各自剛剛參加工作的孩子,也都負債累累……每天,老太太住院清單上的費用都高達上萬元!每一天,老太太也都被各種放化療折磨得痛不欲生!
我經常在病房看到這樣一幕:老太太哭訴治療副作用帶來的痛苦,要求回家。老太太絕望地哭喊:“我活到73歲,夠本兒了,如果我是能治的病,你們給我治是孝順,可我如果得的是治不好的病,難道我想死在自己家里這個簡單的愿望都實現不了嗎?”面對她的哭喊,幾個兒子像木雕泥塑一般沉默著……不到兩個月,老太太就痛苦地死去了。但我看得出,她幾個兒子臉上的表情,解脫顯然大于悲痛。不知此時他們對孝道的理解是否會多一點……
(姚憲章/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