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本體論是對既有成果的規范化應用,那么,自人類進入文明期以來便一貫自覺地向著這個深淵緩緩下沉。哲學的發問在某些特定的時空內總是顯得蒼白無力。
以模仿為主體的中國藝術已經走過了三十幾個春秋,時至今日也未確定究竟什么才是所謂的當代藝術。先鋒藝術家們都在為不能逃離杜尚的怪圈而沉淪著。歇斯底里的吶喊總是短暫又無意義的。藝術家總是在事件極端危險中行進,曲健雄卻用事實注解與監視著事實!
——編者
world Art:曲老師您好,很高興見到您的這個展覽,與其說這是一個展覽倒不如說是一個行為過程,不僅對您本人而且對整個當代藝術圈也是一個警示或者看法。我們就展覽題目“專利的海盜”聊一下。曲健雄:我當初和策展人顧振清聊的時候說“專利的海盜”,他問我“海盜”,是不是覺得有點戲劇化……我說我非常喜歡這個題目,當時又討論的是叫“專利的海盜”好還是叫“海盜的專利”好,它們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因為我的作品的關鍵詞主要指涉了雷同、山寨、腐敗、太監、或者一萬年不變。也就是說與前者較接近,顧老師說他這次去美國發現他們太講究專利了,當初微軟和蘋果公司在年輕的時候就是最大的山寨。“專利的海盜”實際上是把我比擬成沖向藝術專利庫存的海盜。假借藝術之名再綁架,復制自己以往的創意,另一個衍伸點,即想追究在今天繪畫的合理性問題,因歐美藝術史所謂的邏各斯中心主義嚴謹縝密的推進,幾乎不留余地的清理了藝術系統的整個問題,既占據了位置又建構了價值與聲譽,所涵蓋的一部美術史猶如一個展示藝術專利的運動,生效了整個二十世紀。
world Art:專利局,或者一個尺度、一個類似于中國物價局定價的系統。曲健雄:它是把所有藝術創新都歸為專利局的一種成果來展示的。其實,博物館也好,歐美美術史也好,它是一個全景展示系統,不但全方位而且多層次的占領了藝術原創所有的節點與空間,在當下還在不停的實時刷新。對一個后起的中國藝術家而言,他在材質媒介、方法形式,內容技巧與觀念上尋找一種原創的格局幾乎等于一個零,因在這個系統當中已經沒有任何一個空隙和缺口。所以可能我們每次自主的創新背后都會發生一個慘烈的撞車“真相”。顧振清老師曾問過我,什么是當代藝術7你怎么理解7我說,我覺得當代藝術就是兩輛車在撞,好像撞成什么樣并不重要,關鍵是“撞”。
直接交鋒與反思的“車”,以否定性的動作,撞進社會的現實情景之中,產生了新的觀念,釋放了新的話題,撞就是一種介入社會批評的言說,否定性的動作,不但要有針對性,而且要方向明確清晰可辨。一位批評家說的一句話非常好,叫做“力求明確的意義”。當代藝術關鍵要素一定要有特殊個人化的指涉,一定是進入具體的語境與有限的問題發生了特定關系,才會防止陌生化的解讀,否則你進入不了當代的這個緯度,言說的內容實際上除了觀念的否定性還要為自己提供了一個批判性的身份。之所以臨摹自己的畫是認為應該在這種思想發展中提供一份躬身自問的勞動,而從自己做起身體力行的現身說法,并不想簡單的反應呈現一個什么現象,而是想轉化出一種問題的語境,以自我解剖的角度彰顯當今藝術產生模式存在的真實的存在感和異常的合理性,從而觸及和想揭示出什么是與創新無涉的精神落差與價值落差,這就好比僅僅滿足消費古人或他人原創,滿足不停地復制模仿自己,帶來的只能是畸形繁榮后缺乏造血機制的藝術。
比如說我在白盒子展示的作品“專利的海盜”,實際上是水墨的材料被賦予了一種轉型的含義,一場自我現場抄襲的行為表演,是一種既公開又私密的約定,體察的是復制與模仿循環的優劣與得失,一件作品的呈現是不是藝術表達的全部?大家進入會場,一直問我,為什么看不清楚,為什么光線這么暗7我的重點是在說,一件“水墨作品”放在那兒,并不是我藝術表達的全部。
World Art:你借用了舞臺、燈光效果的神秘氣氛營造了一個行為過程,這個行為過程體現了你本人對藝術圈的疑問?
曲健雄:每天持續不斷的繪畫再生產,不是在拼現場的視覺鏡頭而是希望將展覽直接演繹成演說“公共意見”的一個前沿領地,以個人化的水墨訴求,進行一場試圖超越繪畫經驗主義的談話。在著力張揚作品的反諷語義的同時,重點放在藝術創作過程全要素的呈現,然后還原一個臨摹自己即有水墨畫作品行為的現場。其實真正的疑問是,繪畫在當代藝術領域還有沒有一種原創精神,在當下文化里面還是不是一種創新行為7它會不會已成為一種手工的,費時、耗神、耗力的一種重復性勞動;如果是的話,那會不會變成一種消費社會的一種副本文化,帶上了亞文化的特征。我做這個作品的另外一個構想,是如有媒體采訪,我一定以山寨的形式來回答提問,我用短信方式曾發給策展人說本人將在展覽期間,對所有雜志媒體訪談一律全部連“抄”帶“偷”《專利的海盜》一文,一是想從新演繹一把山寨版的作品評論,二是想告訴諸位創新雖然不太靈,但山寨起來可個個都是高手。
World Art:這個“山寨”是對你作品的延續。
曲健雄:“山寨”的概念血脈是否定性,封存的是現代社會的一種異化現象,展覽好像重新拼貼了一場昏暗的宗教現場走秀,獵殺的視角更像是對當下中國“山寨”文化的拷貝和冒犯的合謀。到過現場的很多朋友覺得有震撼力,這其實僅僅是視覺的質量,并不是它的語境焦點,往前推,也就是說在作品審美功能之外再提供一種公共知識分子的立場,設定的是如何去承擔批判與啟蒙的權責。藝術不可能改造社會,但是起碼對這個社會有一定的監督作用和提供一定的良知示范,這也許是社會的進步、藝術的進步。因為藝術家開始給了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開始進入公共領域,關注公共問題,然后行使自己的公民權利。
視覺革命不僅僅是媒體的解放,也是觀念的一種解放,但是一定要介入某一種維度。在美院學生經常問我什么是當代藝術7你只要做出好的東西,能夠打動人,就是當代藝術。其實也可以說,當代藝術和現代藝術最大的區別,即前者不是在現實之外再營造一個非現實的社會,所以海盜精神就是否定與破壞現有的的規則,而創新與顛覆傳統,其實驅動的是變革與替代,其實面對未知,面向未來,我們只要用心時可以目中無人,我們處處可以節外生枝,另起爐灶,我們要擺脫的是約束與壓抑,解放的是個人。其實“大石濤”,“小石濤”,“大杜尚”,“小杜尚”,已在藝術史上造成一定的碎片副作用。因為這樣下去,肯定一代比一代委瑣,一代比一代缺乏生命力。過去我們可以說這個人有才能,因為才能意味著創造。但是進入當代藝術,我覺得還應該在上下文發生斷裂的基礎上存有另外的一套判斷系統和全新的游戲規則。
World Art:回到作品本身來講,您剛才說對社會的批判性介入,其實您在D8年已經做了很好的示范,我們剛才談到濱海國際機場對您的雕塑作品的拆除,強暴拆除后你做了《關于一次被拆的暴力事件》的作品,很好的體現了當代藝術所謂的特征和熱情,這個事件跟這個作品的關系,你怎么樣來考慮的?
曲健雄:我覺得當代藝術它不是一個修身養生的工具,也不是一種順從的修煉方式,更不是崇拜與現實無關痛癢的審美,所以不能回避藝術批判的力量。至少我是這樣的認為。傳統藝術是一種審美的批判而當代藝術是一種社會的批判的審美。
World Art:對,它的社會性大于它的審美性。回到您的作品本身,畢加索曾經說過“好的藝術家是抄,偉大的藝術家是偷”,那我們現在最好的藝術家是不斷的又偷又搶,海盜精神,就是這樣可以理解?
曲健雄:可以這樣理解。應該再發展一步,探險探索和一種劫掠式的又偷又搶,當然指的不是紅海專利的海盜,而是跨過紅海進入藍海的“海盜”。因為只有跨過專利的紅海競技,競爭的藝術家才能面對一個自主創新的藍海,這個藝術的藍海往往就是當代藝術的開放領域。
World Art:這樣理解蠻有意思的。反思您本人藝術創作歷程和您現在行為作品的關系,從您最早去國外學習到現在,您的思想過程在不斷嬗變,在不斷嬗變的同時,您的作品呈現出自己的質疑、茫然。這次的現場行為只是一個意象的過程。
曲健雄:如同按照履約一樣每天在公共空間復制自己的作品,表面上是對一種自我剽竊的質疑與反諷,但我真正關切的仍是一種文化創新的可能性,中國當代藝術的精神生產模式,我認為應從一種所謂的中國學標準回到中國問題的具體意境。另外現實主義也不等于中國當代藝術。但是,希望我們也不做西方視角下所謂的中國當代藝術,即國際社會指認的中國制造的藝術。因為西方選取中國當代藝術往往從現實主義和獵奇的角度出發的,而不是從現代主義出發,我用的語言只能說涉及了水墨,選擇了熟悉的語言對我來說只是打造觀念實體的一種媒介選擇。也許下一個作品,我會利用裝置、影像、行為。這個作品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拒絕對畫面具體內容做解釋,把觀看權利交給觀看者,觀看者可以介入、解讀、否定、欣賞,讓觀看者把握一種新的觀看權。
World Art:這個創作心態恰恰符合我們現在說的當代藝術社會性的特質。當代藝術幾大特征或者說幾個毛病,成功學的誘惑,這是很大的一個問題。曲健雄:我認為當代藝術要警惕犬儒化、御用化、小品化、戲子化。中國傳統里其實有批判的例子,比如說濟公,濟公的這種批判還不是直面的批判,他通過一種瘋瘋癲癲的方式來批判與諷刺當時的社會現狀,因他不敢直接的說出他真正的想法,這個是中國歷史上社會的局限性。所以,久而久之就變成一種太監式的唯唯諾諾,而沒有批判與啟蒙藝術一定會墮落成觀念的贗品,蛻變成裝點繁榮盛會上的小品,一定會把一種的陳腐與粗俗推向獻媚的新高,一不留神我們好像都會變成了小康時代舞臺上的明星與戲子,變成維護腐敗的高級馬仔。
World Art:您剛才的說四個點,犬儒化、戲子化、小品化。犬儒化是非常重要的,點出了我們現在當代藝術發展中的許多缺失和盲點。我們知道,當代藝術的第一要素是批判性,但現在看來它沒有什么批判性,近幾年發生的國際和國內的大事件我們當代藝術家應該跟過去報告文學、作家是一樣的首先是站出來發出自己的聲音,但遺憾。我們的當代藝術家發出聲音的并不多。
曲健雄:還是要站出來發音,因為帶給我們的現代性經驗對即有規則體制標準的確無法做出美學上獻祭的承諾,北島說過一句話,“我依然很憤怒”,因為大家現在都很犬儒。眾所周知犬儒派的創始人的學生,他像狗一樣的生活,睡在狗圈里頭,然后白天提著一個燈籠到城里去,尋找誠實的人,人家管他叫狗,他一點不也在乎。所以,犬儒從這兒來的。犬儒往前再發展一步,不就是玩世不恭嗎?我理解的犬儒是一種心態,既基本上讓人放棄對大問題、真問題的關注,讓人出于使用的目的,去捍衛根本不相信的東西。
當然我做這個作品是希望站在一次文化自身批判的角度,來質疑與反思。主辦方問我,有什么具體要求?我說,一,不要開幕式;二,不要鮮花。將重點放在作品的解讀上面。
World Art:這種態度我特別欣賞,其實你等于是做了一個閉幕式。曲健雄:閉幕式是因為主辦方提出來的要求,你總得要有一個儀式吧,因為這個展覽第一天來了一批人,他們沒有看到開幕式很奇怪,我跟他們解釋說,開幕式放在最后一天,因為我從展覽第一天開始現場臨摹自己的畫直到展覽結束,最后一天要將這十多天工作以影像紀錄方式回放一下,也是作品一部分。
World Art:開幕式就是一個儀式,這個儀式還有一點宗教色彩,讓人們去膜拜,去瞻仰。寧夏有一個藝術家叫做毛同強,他做展覽之前把手機一關,然后發一點廣告,幾號到幾號有一個展覽。讓大家看作品說話,隨便發表你自己的獨特見解,不受面子和感情的局限。
曲健雄:這樣很好,沒有將大家注意力轉移,人的精力畢竟有限。我們過去說,藝術來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低于生活不如生活。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多了一種參與社會的使命,所以說,我是徹底山寨。
World Art:能不能從另外的角度解讀您這個作品?您要故意的山寨,我覺得恰恰把這個作品做的更完美了。您自己寫這些東西,可能一開始沒有準備充分,您每天接觸什么人,怎么說的,當時可能記錄下來了,是很有意思的,沒有寫下來的,您會怎么辦?曲健雄:對,如果稍微細心一點,你會發現,基本上采訪的內容,說的都差不多,這就是我的目的。我過去做過一個作品,是討論人和錢到底是什么關系?當時我每天在記錄。大概01年,我的一個前衛藝術家朋友到舊金山與我聊天。記得他說你看我這個作品什么時候被博物館收藏一件呢,我就樂了,跟他說咱們談了一個晚上,你還是沒有跳出來我的作品,這個問題我問過一作家他說,你應該更進一步的深入,人和錢和現代社會是什么關系7幾年前在北京跟一個策展人也談過,他說你這個問題不用探討,很明顯的事就擺在那兒了,為什么要用你來探討呢7到了西方策展人就會說,你不要談這個問題,在西方會刺痛他們,所有的西方有錢人都希望自己有文化等,除了將對話變成文本,我又發現另一個問題,往往最前衛的藝術家不會跟你談藝術,跟你談作品,而是談藝術如何在商業上成功,在洛杉磯我拜訪過一位在藝術市場上很成功的藝術家,但他從來不跟你談錢,他永遠跟你談20世紀或者說下一世紀在國際藝壇將會出現一個什么樣的東方藝術大師。后來我又問我的前衛藝術家朋友,我清楚的記得他告訴我,“人缺什么就談什么”。我現在正在做另外一個作品,叫做《紐約下城醫院》。這個作品實際上是我母親在美國醫院本來要出院了,因為護士的不慎,突然從病床上面掉下來,老太太70多歲了,從那兒以后,不到半年的時間變成植物人最后病故。我已經圍繞這件事正在收集一些資料,做這個作品。
world Art:你可以做這件事,因為很有意思。對于西方社會文明有一個新的考量,一個新疑問,而且你還可以同時把它做成一個事件。
曲健雄:因為人就是在這個醫院里面被摔的,直到病故。醫院提供三箱文件請律師來查,三箱文件看完了以后才發現,就是沒有事發當天的醫療記錄。我在美國入籍的時候,考官問過我一個問題,“誰說的沒有自由寧死?”我回答完問題后,又反問了一句,您能告訴我現在世界哪兒還有自由7我記得當時這位移民局官員非常不高興的聳了聳肩,沒理我。
現在我正著手做這個事情,包括圖片與材料,采訪錄音什么的,其實西方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