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聶榮臻市長的主持下,1949年11月北京市在六部口市政府大樓召開城市規劃會議,梁思成、陳占祥等中國專家、北京市各部門領導和蘇聯專家到會,蘇聯專家巴蘭尼克夫作《關于北京市將來發展計劃的問題的報告》,蘇聯專家團提出《關于改善北京市市政的建議》。巴蘭尼克夫在報告中說:“北京沒有大的工業,但是一個首都,應不僅為文化的、科學的、藝術的城市,同時也應該是一個大工業的城市。現在北京市工人階級占全市人口的4%,而莫斯科的工人階級則占全市人口總數的25%,所以北京是消費城市,大多數人口不是生產勞動者,而是商人,由此可以理想到(原文如此——筆者注)北京需要進行工業的建設。”
在建設行政機關房屋的問題上,巴蘭尼克夫提出以天安門廣場為中心,建設首都行政中心:“最好先改建城市的一條干線或一處廣場,譬如具有歷史性的市中心區天安門廣場,近來曾于該處舉行閱兵式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光榮典禮和人民的游行,更增加了它的重要性。所以,這個廣場成了首都的中心區,由此,主要街道的方向便可斷定,這是任何計劃家沒有理由來變更也不會變更的。”巴蘭尼克夫具體提出了他的建設計劃:“第一批行政房屋:建筑在東長安街南邊,由東單到公安街未有建筑物的一段最合理。第二批行政的房屋:最適宜建筑在天安門廣場(順著公安街)的外右邊,那里大部分是公安部占用的價值不大的平房。第三批行政的房屋:可建筑在天安門廣場的外左邊,西皮市,并經西長安街延長到府右街。”
蘇聯專家團作的《關于改善北京市市政的建議》,則對巴蘭尼克夫把行政機關建設在舊城中心區的計劃進行了論證,并對建設西郊新市區的設想予以反駁,指出這是不經濟的,是“放棄新建和整頓原有的城市”建議書說:“為了北京市將來的發展和加速建設,關于建筑行政房屋的位置問題是重要的,有的建議在城西五六公里,所謂‘新市區’日本人開始建筑城市的地方,建筑行政房屋。這個建議的意義是在新地區建筑房屋能便宜,政府職員的住處距離政府的房屋不遠,在這里建立政府中心區的全部建筑。按我們的意見,新的行政房屋要建筑在現有的城市內,這樣能經濟的并能很快的解決政府機關的問題和美化市內的建筑。”
建議書還著重論證了行政中心區放在舊城內的經濟性問題,提出“認為政府的中心區建筑在城外經濟是不對的。在蘇聯設計和建筑城市的經驗中,證明了住房和行政房屋,不能超出現代的城市造價的50%-60%,40%-50%的造價是文化和生活用的房屋(商店、食堂、學校、醫院、電影院、劇院、浴池等)和技術的設備(自來水、下水道、電器和電話網、道路、橋梁、河海、公園、樹林等)。拆毀舊的房屋的費用,在莫斯科甚至拆毀更有價值的房屋,連同居民遷移費用,不超出25%30%新建房屋的造價。在舊城內已有文化和生活必需的建設和技術的設備,但在‘新市區’是要新建這些設備的”。
建議書還以莫斯科的經驗闡述道:“當討論改建莫斯科問題時,也曾有人建議不改建而在旁邊建筑新首都,蘇共中央全體大會拒絕了這個建議,我們有成效的實行了改建莫斯科。只有承認北京市沒有歷史性和建筑性的價值情形下,才放棄新建和整頓原有的城市。”蘇聯專家的這番評論可能出乎梁思成、陳占祥的意料。這兩位學者提出建設新市區的設想,本意是使舊城得到保護,可蘇聯專家恰恰在這個問題上,指出他們否認北京的“歷史性和建筑性的價值”,甚至是“放棄”舊城。
在這次會議上,梁思成、陳占祥與蘇聯專家發生了爭執。“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當時我是極端的無知,根本不知道那些領導是誰,在我看來,蘇聯朋友畢竟是友好使者,會議不過是討論北京都市計劃方案的構思而已。團長阿白拉諾夫②介紹方案后好久無人啟口,我就不假思索地說了我的意見。”40年后,陳占祥對這次會議作了這樣的回憶,“我認為在城中心建設行政中心只是增加舊城的負擔,解決北京的城市建設計劃應把周圍地區聯系起來考慮,于是我又反問蘇聯朋友對城鄉關系有什么考慮?對于孤立地考慮城市中心我表示不同意。阿白拉諾夫的回答我不甚同意,他說城鄉矛盾是個復雜問題,要由社會主義建設來回答,因此是將來的問題,現在答復不了。說實在的,我不過是搬用英國城鄉計劃理論,而且當時自己也不能說吃透到多大深度,但我們的設想的確是對保護古城有利。倫敦除了當時需要疏散人口外,另一目的是為了保護倫敦古城,所以才有了大倫敦計劃。”(《陳占祥教授談城市設計》,載于《城市規劃》雜志,1991年第一期)梁思成沒有保持沉默。從蘇聯市政專家組組長阿布拉莫夫的講話摘錄中,可以感受到這次交鋒的激烈程度:
梁教授曾發表過幾項很有意義的意見,對于這些意見讓我來發表一些意見。梁教授曾提到:中心區究竟是在北京舊址還是在新市區的問題,尚未決定,所以對各區域的分布計劃工作,為時尚早。
市委書記彭真同志曾告訴我們,關于這個問題曾同毛主席談過,毛主席也曾對他講過,政府機關在城內,政府次要的機關設在新市區。
我們的意見認為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也是最經濟的。
行政中心區遷移能變為怎樣一種情形呢?
那是要建筑為機關用的房屋和工作人員的眷屬住宅。你們也是這樣設計的,收獲是什么呢?
譬如陳工程師和齊工程師都是在政府工作,齊工程師在城內有住房,陳工程師沒有住房,他才來到北京不久。你的建議是在城市建筑兩所房屋來代替一所房屋。城市中心區移出城外,就是承認市內15077的人口對政府是沒有益處的,在哪里建筑房屋比較經濟,在城里還是城外?……(《蘇聯市政專家組組長阿布拉莫夫在討論會上的講詞(摘錄)》,載于《建國以來的北京城市建設資料》(第一卷城市規劃),北京建設史書編輯委員會編輯部編,1995年11月第二版。)
阿布拉莫夫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這就是毛澤東認為政府機關應該在城內。這位蘇聯人還提出,建設新市區“就是承認市內130萬的人口對政府是沒有益處的”。蘇聯專家堅定地認為要改造北京舊城,與1931年的莫斯科城市規劃有關。1953年梁思成隨中國科學院訪蘇代表團訪問蘇聯的時候,蘇聯建筑科學院副院長格也格也羅曾對他說:“1931年莫斯科總計劃的國際競選中的許多方案不是要把舊的莫斯科完全鏟平重新另建就是要把它當一個‘博物館’保存下來,在郊區另辟新城。斯大林同志指出了那些都是小資產階級的不合實際的幻想,把計劃的正確道路指出,制定了改建的總計劃。這個計劃無論在城市的整體或建筑形式上都是發展的:從1日的基礎上發展起來,并預見今后新的遠景的發展。”
這次會議之后,1949年12月19日,北京市建設局局長曹言行、副局長趙鵬飛提出《對于北京市將來發展計劃的意見》,表示“完全同意蘇聯專家的意見”。《意見》說:“如果放棄原有城區,于郊外建設新的行政中心,除房屋建筑外還需要進行一切生活必須設備的建設,這樣經費大大增加(據蘇聯專家的經驗,城市建設的經費,房屋建筑占百分之五十,一切生活必須的設備占百分之五十,如果因新建房屋而拆除舊房,其損失亦不超過全部建設費的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且必須于房屋建筑與一切設備完成后始能利用。新建行政中心區一切園林、河湖、紀念物等環境與風景之布置,限于時間與經費,將不能與現有城區一切優良條件柏比擬。同時如果進行新行政區之建設,在人力、財力、物力若干條件的限制下,勢難新舊兼顧,將造成舊城區之荒廢……我們認為蘇聯專家所提出的方案,是在北京市已有的基礎上,考慮到整個國民經濟的情況,及現實的需要與可能的條件,以達到建設新首都的合理意見,而于郊外另建新行政中心的方案則偏重于主觀的愿望,對實際可能的條件估計不足,是不能采取的。”這次會議之后梁思成、陳占祥陷入了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