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集序》“引”字析疑

歷來中學(xué)語文教材及其他諸多選載《蘭亭集序》的讀本，對文中“引以為流觴曲水”一句都釋為“引來清流急湍作為流觴的曲水”。筆者以為，這一因因相承的傳統(tǒng)釋義極其值得商榷。因?yàn)椋缡墙忉專c原文所暗含的諸項(xiàng)語言信息多有舛背。

原文有句：“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歷來中學(xué)語文教科書對“修禊”或“禊事”都解釋為：古代的一種風(fēng)俗，是古代到水邊洗濯、嬉游并舉行祈福消災(zāi)的儀式。既是在蘭亭修禊，則蘭亭當(dāng)必在水邊無疑，并且這水也必定是屬天地神靈的自然之流，而不可能是人工鑿源引來之水。在蘭亭水邊祈福，名士們在此行“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的高雅嬉游之舉，則嬉游之所，即用來“流觴”的“曲水”，自然也就是臨之祈福的同一水流，而絕不存在鑿渠引水來作“曲水”的可能。所以從古代“修禊事”的風(fēng)俗來看，把“引以為流觴曲水”句中的“引”字解釋為“引來”之意，顯然與當(dāng)時的民俗相悖。

文中描寫蘭亭周邊的風(fēng)景道：“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水流如帶于亭之左右，寫出水流左右夾亭而過，倒映著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僅憑這一節(jié)寫景已可看出，蘭亭乃兩面臨水而建。這一描寫也正與蘭亭的建造地點(diǎn)相吻合。蘭亭建在蘭渚，渚者，水中小塊陸地也，則蘭亭當(dāng)然是兩邊臨水，故曰“清流激湍，映帶左右”。正因?yàn)樘m亭如此臨水，水中又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的絕美倒映風(fēng)光，山、水、樹、竹、亭，上下天光風(fēng)景，自成一派人間絕景，理所當(dāng)然也就既成了一個修禊事的好所在，成為名士們聚會嬉游的絕佳處；而用這如帶而過、現(xiàn)成的清流激湍作流觴的曲水，臨水賦詩，便成為聚會于蘭亭的名士們的雅行。親近自然，融入自然，在自然的懷抱中，列坐在順勢自然流淌的水流旁，行流觴賦詩的雅興，盡享名士聚會的雅趣和愉悅，這才正合“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的本真情懷。如果為了流觴的需要而興師動眾，專門開鑿一條人工的渠道，將“清流激湍”引入蘭亭，或引入蘭亭之畔，那么，人工刻意而為渠，又還有什么親近自然、融入自然、純乎天然、一派本真的意趣可言呢？名士們怡情自然山水的情懷，又還何所寄托呢？自然天真的意趣也就大減甚或盡失，那么，一觴一詠又怎么能夠“亦足以暢敘幽情”呢？所以，從名士情致上說，人工鑿渠引流無疑是一樁大煞風(fēng)景之舉而斷不可為的；所謂“引來水流而作流觴的曲水”的解釋，無論與事理或與名士情懷，都是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

再從文脈上看。“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意謂此地不只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還有映帶于蘭亭之左右的清流激湍，這清流曲水正好用來流觴，于是名士們在水邊列坐。這段行文亦正如蘭溪之水，一路順勢而行，文意流利暢達(dá)且又曉白，文理邏輯自然嚴(yán)謹(jǐn)。如若將“引”字解釋為“引來”，則“引以為流觴曲水”的句意成了“引來清流激湍作為流觴的曲水”，便與前句“又有清流曲水，映帶左右”中斷了連貫，成為整個復(fù)句中的一個旁逸的枝節(jié)而脫離了句子的整體句意，因而顯然是一個誤解。

即或從句法上說，將“引”字解釋為“引來”也殊為不妥。“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是由兩個分句連貫一氣的承接復(fù)句，前后兩個分句為連動承接關(guān)系。前句說，這湍急的清流曲水正好用來流觴；后句則緊接著說，作出此一抉擇后，名士們于是便在曲水邊依次列坐。兩個分句所表達(dá)的意思前后連貫一氣，兩個承接動作句在時間上緊緊相連，不存在時間間隔；因而“引以為流觴曲水”是來到“清流激湍”之地后的即地、即時、即興之舉。所以即使從句法上說，這兩個句子所表達(dá)的動作，也具有明確的及時相關(guān)、連貫性；足可見，絕不可能是先完成鑿渠的工程后再在渠邊列坐。

甚至還可以從最簡單的事理上來佐證。蘭亭既是建于蘭渚之上，兩邊臨水，而人們卻不在天然自在的水流旁流觴，卻偏要去人工鑿渠引水而流觴，這又合乎最起碼的事理邏輯么？

至于“引”字的釋義，《古代漢語辭典》收有這樣的義項(xiàng)：“引5用，揀取。《戰(zhàn)國策·秦策》：“（蘇秦）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在這里，“引”的釋義為“用”。“引”字的這一義項(xiàng)在現(xiàn)代漢語中的使用也屢見不鮮，如“引以為豪”等等，都是“用什么作為什么”，“把什么看作什么”的意思。觀《蘭亭集序》中“又有清流急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句，此處“引”字當(dāng)以“用”釋之最為合宜：用清流激湍來作為流觴的曲水；于是眾位名士列坐其次。“以”字在此語境中與“為”字共同表達(dá)“作為”之意。這樣解釋，整個句子解讀翻譯起來才順理成章，文意貫暢，合于原文之意。

[作者通聯(lián)：安徽懷寧縣高河鎮(zhèn)育兒路17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