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文言文的翻譯有從文或者從史兩種不同的處理方法。兩種翻譯的不同看似只是對詞的解釋不同,其實體現的是文言文翻譯的兩種不同觀點。在對典型案例——《阿房宮賦》一文的翻譯的變化經歷分析后,我們發現史書和文學作品具有不同特點。作為文學作品,翻譯時應該重點考慮作者的寫作意圖和作家的性格及文章風格,在此基礎上對字詞句的翻譯才能真正做到信、達、雅。
【關鍵詞】文言文 翻譯 文字結構 史實
蘇教版選修教材《唐宋八大家》中蘇軾的《留侯論》里有這樣一句話:“勾踐之困于會稽而歸,臣妾于吳者,三年而不倦。”在新版的教學參考書中,對“臣妾于吳者”翻譯是“帶著臣妾到吳國去做人質”,筆者卻認為,將之翻譯為“到吳國去做奴仆”更為恰當。
兩種翻譯的不同主要集中在“臣妾”一詞的用法上。按照教參的譯法,“臣妾”應譯為“帶著大臣和侍妾”,這是一個介賓短語,介賓短語做狀語應修飾謂語動詞,因此,“于”就應該當動詞“到”講。但是“于”雖然有“到”的義項,卻是作為介詞,用來“引出動作的處所、時間和對象”。也就是說,介詞“于”應當和后面的“吳”構成介賓短語,表示動作的處所,“于吳”作為狀語后置,用來修飾動詞,所以“臣妾”在這里應該活用為動詞,翻譯成“做臣妾一樣的人”,引申為“做奴仆”。要之,從語法結構上分析,這句話翻譯為“到吳國去做奴仆”更為合理。
而之所以會出現教參上的翻譯,是因為有人考證:當年勾踐被困會稽投降吳國,并非獨自一人前往吳國做人質,而是帶著自己的大臣和侍妾,這其中就包括范蠡和文仲兩位重臣。也正是在做人質期間,君臣一起制定了復國滅吳的計劃,這其中膾炙人口的就是勾踐通過帶去的侍妾發現吳王好美色的弱點,于是從國內找來西施進獻給吳王,最終使吳國滅亡的美人計。因此說,翻譯為“帶著臣妾到吳國去做人質”更符合歷史事實。
因此,兩種翻譯的不同看似只是由于對一個詞的解釋不同,其實體現的是文言文翻譯的兩種不同觀點:文言文翻譯,從史,還是從文?
近些年來,隨著越來越多的歷史資料的發現和考證,我們對以往許多史實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但是,許多考證出的史實和我們的文學作品內容出現相左之處,這也或多或少影響到我們對一些傳統文學作品內容的解讀,也必然影響到承載文章內容的字詞句的理解與翻譯。例如杜牧的《阿房宮賦》中有一句“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過去我們一直翻譯為“楚人(項羽)一把火,可惜阿房宮成了一片焦土”。我們也一直認為是項羽燒了阿房宮,因為《史記》中記載項羽“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可是,近年的考古發現證明,項羽當年燒的是秦咸陽宮的建筑,而不是阿房宮的前殿。如果遵照這一史實,那“楚人一炬,可憐焦土”就應該翻譯為“楚人一把火,可惜秦咸陽宮成了一片焦土”。《阿房宮賦》前面大部分內容洋洋灑灑渲染了阿房宮的華麗,結尾突然變成“秦咸陽宮成了一片焦土”,讓人如何理解?“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這句話在《阿房宮賦》中還有何意義?
到底要不要為項羽“翻案”,親自考證出此結果的著名考古學家李毓芬說:“前殿考古資料已經擺在這里了:沒燒!應當翻案還是不翻?項羽復仇的烈火已經把秦咸陽宮燒了,用不上給項羽去翻案。”考古學家顯然沒將考古和文學作品混為一談,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對這句話的翻譯也無需生硬地改變。
掌握更多的歷史資料對理解文學作品是有幫助的,但我們應該明白歷史典籍和文學作品有很大的不同。歷史講求真實,而文學作品可以虛構。文學作品不是歷史教科書,它不重在真實地記錄或還原歷史(況且即使是史書也不一定就是歷史的真實再現),它是一種文學創作,帶有作者鮮明的主觀感受,一切材料都是為表達這種感受(觀點)服務的。所以,我們在鑒賞文學作品時,還是應該就文章論文章。文言文翻譯,也應該從字詞句的語法結構分析入手,根據句子材料在文中的作用,深入理解文章內涵。這樣的翻譯,才能真正做到信、達、雅。
因此,在從語法結構對“臣妾于吳者”進行了分析之后,我們更應該根據作者的寫作意圖來分析這段話在文章中的作用。作為答御試策中的一篇,蘇軾寫作《留侯論》是為了論證“忍小忿而就大謀”策略的重要性,選取勾踐的事例是因為勾踐的“能忍”:堂堂一國之君,親自到吳國去做臣妾一樣的奴仆。蘇軾說勾踐“臣妾于吳者”,顯然是為了突出勾踐親自“到吳國做奴仆”這一能忍的行為,而不是為了強調勾踐“帶著臣妾到吳國去”這一史實。“到吳國去做奴仆”的翻譯顯然更符合蘇軾的本意,更能有力地證明其觀點。
最后,就蘇軾的性格和文章風格來看,為人灑脫的蘇軾文風豪放,不拘小節。能在科舉考場上杜撰典故來證明自己觀點、事后還對主考官歐陽修大言不慚的蘇軾,恐怕也不一定會認真考證勾踐當年是否真是“帶著臣妾去吳國”的,更多的可能是取己所需,為我所用,這也形成了蘇軾史論雄辯而富有氣勢、汪洋恣肆的風格。
綜上所述,雖然歷史考證為我們提供了更多的史實資料,有利于我們更深刻地了解作品的時代背景,但我們對待文學作品,還是應該把握其創作規律,了解其特點內涵,尊重作者及作品本身。從這個意義上說,文言文翻譯應該從文。
作者單位:江蘇大港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