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項華記事起,那堵墻就在。
“墻那邊是什么呢?”他曾問他的老師,學識淵博的公孫夏先生。
“是瘟疫。”公孫夏先生用手指將鼻梁上滑落的眼鏡推上去,這樣答道。
人們都叫它“嘆息之墻”。它似乎蠱立得太久了,但又太過堅固,烈日和風雨侵蝕著它,卻不能使它松動腐朽。青苔和藤蔓植物將它裝點得很美。夏季,墻縫中生長的薔薇從高處垂下,像是一道散發著宜人香氣的瀑布。到了秋季,爬山虎由綠轉紅,深淺斑斕,是項華最愛的景色。冬季是無趣的,單調的雪花靜靜落在墻上,又在日出后消融,周而復始。沒有蟲鳴,沒有葉片花朵,墻比任何時候都要安靜威嚴,唯有綿延不盡的冰冷。
沒有人知道嘆息之墻有多厚,多長。這是一片廣闊的平原,能夠比墻還高的,只有天上的云朵和飛鳥。曾有腳力最好的人,沿著墻根走了三個月,依日沒有看到它的盡頭。所以,這個問題就連公孫夏先生也回答不了。
“孩子,它根本無法丈量。”公孫夏先生說。
“那它是怎么被建造出來的呢?”
公孫夏先生的目光透過眼鏡片盯住項華的鼻尖,他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大瘟疫暴發之后,它便被建造出來了。但離現在太久遠,所以,”他咳了一聲,
“沒有留下任何關于建造方法的相關文字。”
時至今日,大瘟疫已過去了數百年,人們卻依舊不太愿意談論關于它的話題。又或者,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再談起了,就像過期的報紙,引不起人們翻閱的興趣。
但項華為它著迷。他為一切不知道答案的事情著迷。
“您能告訴我關于大瘟疫的事嗎?”
公孫夏先生的臉色看上去比之前要好了幾分“你應該聽你的父母講過。”
項華點點頭,但他又很快搖頭說:“他們說那是神明為了懲罰罪人才降下的疾病。我覺得不對。”
公孫夏先生的小圓鼻頭抽動了兩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人們喜歡把大瘟疫歸咎為神明的責罰,但的確不是那樣的。如果真是那樣,只有罪孽深重的人才會得病,那疾病就不會控制不住傳播開來了。不,那絕對不會是神明對罪人的震怒。古書上記載,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病癥,傳播得很快,找不到任何治療的方法,就連新出生的孩子也都難以避免被感染。染病的人們不一定會死去但卻變得非常奇怪。人們擔心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得病。絕望的情緒隨著瘟疫在不斷蔓延。于是,有人提出了修建‘嘆息之墻’。”
公孫夏先生深吸了一口,說,“他們把那些患病的人統統驅逐到了‘嘆息之墻’的那一邊。”
項華的眼睛睜得很大:“那他們會怎么樣?”
“恐怕沒有人知道。在這幾百年間,瘟疫再沒發生過。這邊的人從來沒有人想要去到墻的那邊,而墻那邊,也沒有人過來。”
“要是有人想過去,怎么才能過去呢?”
公孫夏先生搖搖頭:“雖然我們不知道它是如何修建的,但如今拆毀它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要多花些工夫。我告訴你這些,可不是叫你想辦法破壞‘嘆息之墻’的,根據律法,誰也不能破壞它。”
項華遺憾地撇了撇嘴。
如今,項華已經56歲了。這些年來,生活是充實而有趣的,他曾有許多美好的時光——結婚,擁有自己的孩子。但是當他的年齡越大,他越是會在空閑時控制不住地想,那些身患疾病,不得不被驅趕著離開家鄉,離開親人,不知將會如何的人們,他們最后怎么樣了呢?
項華已有些老了,墻卻依然無聲矗立著,如同大地上原本就有的一個部分,亙古不變。
直到那天下午。
振聾發聵的聲響從墻的那頭傳來,如同幾十個炸雷同時炸響。人們停下手邊的活,紛紛駐足,驚恐地死盯著那堵高大如山的墻壁,想要看清到底發生了什么。大地震動起來,先是輕微的,而后便逐漸劇烈。震天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墻的那一邊,試圖沖破它,擊碎它。
是那些幾百年前被驅逐的人們嗎?他們要回來了?
一些人開始慌張地逃離。項華不愿走。
雖然腳下的土地震得很厲害,但他在期待著什么,想要親眼看一看。他已是一個老人,此刻,他在意的事情卻和小時候的差不多。他專注地看著那堵墻,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不久——其實整個過程真的并不太久——在這片土地上最堅不可摧的墻壁,坍塌了。
一個巨大的缺口在煙塵中轟然顯現。有人從那里走了出來。
那些人穿著的服裝非常奇怪,不論材質還是款式,都是項華從沒見過的。在看到他們的容貌時,項華想起了公孫夏先生說過的話
“染病的人們不一定會死去但卻變得非常奇怪。”他之前一直在想,到底那是一種什么病,只能用“非常奇怪”來形容,現在,他確確實實地看到了。這些人的身上,除了頭頂之外,手臂和臉頰竟然都沒有毛發,他們的體格較為瘦小,面孔看起來蒼白而詭異。在這些人的身后,安臥著一頭巨型的金屬怪獸,應該就是這家伙幫助他們拆毀了“嘆息之墻”。
一個年輕女孩朝項華走來。她的眼神帶著點驚異,但很快就被溫柔所取代。她開口說話,是和項華同樣的語言,只是帶著一種稚氣的舌音,像含著一枚堅果。
“您還好吧?有沒有什么不舒服?”她說。她看起來友好而無害。
項華微笑:“我很好,身體沒事,只是有些老了。被吵得有點頭暈。”
女孩用無毛的手臂攙扶著他坐下“抱歉,希望我們來得還不算晚。新藥品一經研發成功,聯邦政府立刻就簽署了準許拆除‘嘆息之墻’的文件。我是特派醫護人員1033號,從現在開始就由我負責您的身體檢查和治療。”
“聯邦政府?醫護人員?!,項華不太明白。
女孩輕撫著他背后已略發白的鬃毛,用那種稚氣的舌音說道:“請您放松一點,不要緊張。近100年來,政府在研究大瘟疫的病因和治療方面取得了極大的進展,也同時廢止了350年前訂立的《驅逐法案》。所有瘟疫感染者及后代,從‘嘆息之墻’打破的這一刻起,重新回歸聯邦政府的懷抱。一會兒我要先對您進行身體檢查,如果您的身體適合用藥,那么在用藥24小時之內您的病癥就會就有明顯減輕,大約需要一周左右,毛發就會完全脫落了。聯邦政府將對所有在大瘟疫期間被驅逐到‘嘆息之墻’這邊的居民后裔進行賠償。”她用同情的眼神看著項華,“可能您一時無法明白發生了什么。但是,請您相信,我們會盡量一切力量彌補您這些年來所受到的痛苦。”
“要說痛苦,這些年來我倒從沒覺得。”項華低聲說,“沒有哪一天會比今天更讓我感到痛苦的了。”
編輯/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