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今世界,全球化已成為重構家庭等社會制度并重塑人們家庭生活的一個主要推手。這無疑是在勢不可擋的全球化浪潮中任何國家都無法控制且別無選擇的一個事實。盡管全球化對家庭制度的影響是一把雙刃劍,然而不斷浮出水面并進入人們眼底和學術視野的則更多是家庭面臨的各種社會風險、脆弱性和不穩定性等挑戰。由于離婚率的節節攀升以及家庭遭遇的其他困擾,有關家庭危機的驚呼在全球各地亦此起彼伏。
在時代的巨變中,作為家庭制度具體表現的家庭結構、功能和關系的戲劇性變化,在中國城鄉也概莫能外。在對農村家庭的困境做出判斷之前,我們首先對家庭這個概念略加辨析。在中國,人們常常將家(family)和戶(household)混用,而在現實生活中,家庭既包括家,也囊括戶。前者是以血緣和姻緣關系為基礎形成的基本生活單位;后者則是一個行政管理的概念,更直白地講是指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們。30多年前開啟的改革開放及隨之伴生的市場化、工業化、城市化,大規模人口流動等社會經濟發展深刻改寫了鄉村家戶的性質和鄉村居民的家庭生活。其影響范圍之大、程度之深可謂史無前例。
改革開放以來,鄉村家庭日益小型化了。與改革并行的計劃生育政策實施致使鄉村生育水平不斷下降,加上浩浩蕩蕩的“民工潮”,年輕人婚后傾向于獨立居住等諸多因素,加上單親、空巢、缺損及隔代家庭不斷增多,鄉村家庭戶的規模一直在縮小。這在1982、1990和2000年進行的三次人口普查數據中就得到了反映,全國家庭戶的規模分別為4.30、3.97和3.44人。根據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公報,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共有家庭戶401517330戶,家庭戶人口為1244608395人,平均每個家庭戶的人口為3.10人。不僅如此,家庭結構也日益簡單化了。核心家庭、夫妻家庭與單親家庭的數量及所占的比例也在不斷上升。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將農戶重新確立為基本的生產和經濟決策單位,從而帶來了一家一戶小農經濟的回歸。集體解體之后,人民公社體制下原先由大隊和生產隊集體承擔的許多家庭功能,尤其是從搖籃到墓地的各種福利待遇隨之消解。國家雖經由村一級繼續為農戶提供一些家庭成員捆綁式的資源和福利,但直到今天,保障鄉村居民基本生活的社會安全閥尚未有效地建立和健全起來。除了自然和市場風險而外,“原子化”了的農家還面臨醫療、子女教育、養老等各種社會壓力。許多農村居民仍被看不起病、上不起學、養不起老等民生之痛所困。
像加入全球重構行列的其他發展中國家一樣,伴隨中國逐步融入世界體系,農家和農戶的蛻變也加速了。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畢竟是一種糊口型的溫飽經濟。農村住戶抽樣調查數據顯示,2009年農村居民家庭的總收入為7115.6元,總支出為6333.9元,其中現金收入為6270.2元,現金支出為5694.8元,兩者僅相差575元,收支幾乎相抵。我們由此可以推斷,多數農戶的生活依然捉襟見肘,假如遭遇不測便會陷入入不敷出的境地。
外出打工于是成為經濟全球化背景下小農戶的一個主要應對策略。在改革之初,鄉村居民僅是“離土不離鄉”在農業之外另謀生計。自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由于市場化、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的加速,農村中青年勞動力開始“離土又離鄉”大規模流入城鎮打工經商。根據國家統計局農民工統計監測調查數據,截至2008年12月31日,全國農民工總量為22542萬人,其中本鄉鎮以外就業的外出農民工數量為14041萬人,占農民工總人數的62.3%。
家庭的凝聚力和穩定性因家庭成員長期“天各一方”而經受了前所未有的威脅。盡管舉家外遷或結伴同行的夫妻越來越多,但流動大軍中的已婚青壯年男性主要還是只身外出,而將自己的配偶、父母和子女留在農村。天長日久的分離勢必造成家庭紐帶松弛,夫妻和親子感情淡漠?!懊窆こ薄边€催生了大量殘缺不全的“空巢家庭”、隔代家庭、離異家庭及單親家庭等,農村家庭的許多功能因而大為弱化。長期在外打工的流動者既難于承擔留守子女的撫養教育功能,又難以擔當起留守老人的贍養功能。
隨著經濟理性在家庭私領域的滲透,家庭作為“利益共同體”的理想已漸行漸遠。人類學家閻云翔基于他對黑龍江下岬村的田野研究揭示,市場化進程促使村里的年輕人發展出一種不平衡的個人主義,即權利與義務失衡的自我中心主義價值取向。他們往往在婚嫁時竭力爭取多分割家庭財產,但同時又不愿承擔養老的責任,從而造成了代際關系緊張、孝道衰落和養老困境等諸多問題。這些現象已為在鄉村各地進行的大量田野研究所證實。伴隨代際之間的權力關系由老一輩轉向年輕一代,敬老養老的傳統美德在許多鄉村社區被棄如敝屣。在人民公社體制下,農村老人雖以家庭為單位進行供養,但糧食、燃柴、蔬菜等基本上是按人口分配的。而集體瓦解之后,農村養老完全變為了家庭的責任。多數老人既缺乏個人儲蓄,又未能參加社會養老保險,經濟上不得不依賴子女。代際間的利益博弈使鄉村養老困境越來越明顯。
在現今的打工時代,鄉村本土文化秩序受到了全球文化和城市文化的雙重沖擊。伴隨鄉村文化的敗落,農村居民個人自主和自由權利增長的同時,許多地方人們的家庭責任感和道德卻喪失了。在整個國家價值迷茫的背景之下,有關家庭的倫理價值也陡然失落。家庭不再只是互利、互惠、合作性的場所,親密關系遮蔽下的各種問題、矛盾和沖突都紛紛顯露出來了。代際沖突、親子紛爭和夫妻矛盾等日漸凸顯。不斷攀升的離婚率和舉世無雙的鄉村自殺率,都可以說是各種沒有硝煙的“家庭戰爭”的最好例證?;橐黾彝ヮI域各種公開與隱蔽的、新的與舊的問題糅雜在一起。早婚、包辦和買賣婚姻在某些地方依舊盛行,諸如包二奶這類事實上的重婚也層出不窮。
家庭原本就是一個由不同個性、旨趣、偏好、期望的個人組成的一個社會單位。然而在過去幾十年,農戶一直是國家發展實施的場所之一。土地、宅基地、農資、信貸等均通過農戶來分配和落實,缺乏對戶內性別和年齡動態的關照。國家的一些入戶項目也總是瞄準男性戶主,并希望通過后者涓滴而下惠及家中每個成員。然而,有關戶內營養、保健、家務分擔以及消費和支出等方面的種種證據都表明,通過男性戶主“滲漏”下去的發展益處未必能惠及家中每個成員。須知,鄉村世界物質利益的分配往往是按“差序格局”進行的,在資源和機會有限的情況下,分配就有可能向男性和男孩傾斜。農村戶內資源、勞動、權利和責任的分配向來是嚴重性別失衡的,婦女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例如,鄉村社區經久未變的不平等之一便是從事農業生產勞動的婦女還同時包攬了做飯、洗衣、拾柴、帶孩子、收拾屋子等大量無償而繁重的再生產勞動。“無影子”的家務勞動還因其私人性被嚴重貶低。家務勞動的不公平分配成為家庭內部不平等的一個主要根源。
凡此種種皆表明,人們夢寐以求的家庭和睦團結,國家不遺余力倡導的家庭和諧穩定,已變得越來越難以企及。這一切歸根到底都可追溯到正規和非正規制度的“滯后”和缺位上。經歷了30年舉世矚目的“奇跡”般發展,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已居世界第二,并且中國已成為“世界工廠”之說也不絕于耳。然而時至今日,一家一戶的小規模農戶家庭經營仍頑強地存續下來并占據了主導地位。從1978到2008年,農戶由1.73億個增加為2.57億個。另據2006年第二次農業普查數據,農村常住戶有2.21億個,常住人口為7.46億人。在現行制度框架之下,以家庭為基礎的農業經營方式恐怕在未來幾十年都不會完全退出歷史舞臺。被全球化裹挾的我國鄉村居民也還將源源不斷轉移出來。
透過上述一切,我們不難發現,促進鄉村家庭的發展具有無可辯駁的迫切性和正當性。農村家庭依舊承擔著生產、生育、消費、撫養與贍養、教育與社會化、情感交流以及休息與娛樂等諸多功能,其重要性無疑是任何一個社會組織難以取代的。龐大的鄉村家庭的和諧和穩定也關乎中國社會的和諧和發展。如何保護和重建農村家庭遂成為中國社會面臨的最為嚴峻的挑戰之一。
環顧一些西方發達國家,家庭政策作為社會政策的一個重要分支一直備受關注。家庭政策既包含狹義的直接針對家庭的家庭法和家庭福利措施等,又涵括廣義的直接或間接影響家庭的各項公共政策,如社會保障政策、醫療保健政策、勞動政策、住房政策以及人口政策等。參閱西方政策和我國鄉村現實,狹義和廣義的家庭政策組合都是值得我們期待的。其主要領域應包括:1.完善結婚、離婚、生養和收養孩子等方面的政策;2.促進流動和留守者的就業,并為老弱病殘等弱勢人群提供經濟支持以滿足其基本的生存和生活需求;3.兒童撫養和子女教育;4.男女平等政策,以促進婦女賦權;5.建立健全醫療、養老等方面的社會保障制度等等。
在一個越來越趨于不平等的全球化時代里,家庭領域的某些變化似乎是不可逆轉的,有的則是可以避免或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限度的。制度與文化上的雙重變革訴求都呼喚公共政策的介入。中國政府近年來與時俱進地推出了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義政策措施,其中包括免費九年義務教育、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制度及部分計劃生育家庭獎勵扶助制度等。中共中央還提出到2020年實現城鄉社會保障全覆蓋的目標。各種惠農涉農的政策、項目和干預也逐漸轉向微觀層面,開始瞄準農戶和戶內的個人。這樣一些政策轉向有助于保護和撐起今天和明天的鄉村家庭,無疑是值得期盼的出路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