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放牛,似乎總帶點憂傷或者凄涼,好像破衣爛衫遮蔽著骨瘦如柴的小身體就是對放牛娃的描述。而我的牛背上的童年,卻充滿著溫馨和快樂,充滿著稻花的芬芳,玉米的醇香,水果的甘甜。
那是在大集體靠掙工分吃飯的年代,家里的糧食夠不夠吃是大人們的事,除了肚子總感覺餓,整個童年還算是快樂的,尤其是暑假。那時,農村耕地還沒實行機械化,而是完全靠牛,牛就成了農村人心中的寶貝。暑假正值農閑,牛就不再喂養,而是放養,這樣牛不僅能吃到鮮嫩的青草,還能在田野里走動,容易上膘。放養又不能一個人趕一大群,那樣根本管不住,牛會糟蹋莊稼,所以只能一人放一頭。一放暑假,生產隊隊長就讓我們這些孩子放牛,因為孩子比大人的工分少,對于我們來說,工分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騎在牛背上,因為我們那里養的都是水牛,水牛能騎。
騎在牛背上,感覺牛背就是一張寬大、溫暖的床。牛在田埂上啃著青草,那些蠓蠅不停地在牛的眼、耳朵上飛動、叮咬,牛頭也就時不時地擺動,那張床也就不停地搖擺,搖籃一般。在田野里,在濃綠的鄉間小道上,童年的快樂,童年的心情,還有童年的夢就這樣在牛背上晃動著,如一幅幅美妙的山水大寫意,足可與李可染的《牧牛圖》比美。有時,牛在野地里奔跑,我就有種騎馬的感覺,把牛鞭高高舉起,如高舉著戰刀,像八路軍騎兵殺小鬼子的樣子,很英雄,很滿足。
記得那時生產隊有十幾頭水牛,這些牛有老有少,有壯有弱,我們都想放那些壯實的,它們奔跑起來更有力。于是,每天早上我們都比誰起得早,早了就能領到好牛。后來,那個叫蛋兒的心生一計,干脆吃過晚飯就和他三爺,也就是喂牛的趙老頭住在牛屋里,蛋兒就天天能領到好牛了。大家嫉妒他,就沒少給他搞些惡作劇。
那是個剛下過雨的傍晚,雨后的稻田,稻秧肥壯,汪綠的一片,蒸發出絲絲的甘醇,在葉片間無聲地游走、飄浮,鉆進人的鼻孔,滋潤到肺里,那味道讓人如飲酒般迷醉。稻田邊是一條小路,蛋兒的牛在我的牛前面正吃著草,我忽然用鞭桿戳了一下前面的牛的屁眼,牛猛地跳起,然后快速奔跑,正在牛背上的蛋兒一點也沒有防備,一下子摔到稻田里,頭實實地磕到泥地上,弄了一臉泥漿。蛋兒比我小兩天,也沒我個兒大,打不過我,只好憋得滿臉通紅地走了。現在我想起這件事總時時后怕。
牛背上的童年,是對逝去歲月的懷念,是對濃釅鄉情的眷戀,有時也是對不諳事理的省思。
這省思是滑稽的,也是懺悔的。比如,河對岸的西瓜沒少偷,而且總是下暴雨的時候,那雨往往如瓢潑一般,看瓜的老頭就縮在瓜棚里,我們就冒雨游過河去,匍匐著爬進瓜地,有時難免被蒺藜扎得鉆心般疼,每人一只胳膊夾一個西瓜再游回來,鉆進河堤被堵死的涵洞里盡情享用戰利品。偷摘蘋果或梨就要動一番腦筋,因為果園下面很空曠,看果子的老頭就坐在果園中間的棚子里,四周一覽無余。我們就弄來很大一簇樹枝,用手握著遮擋住身體,很慢很慢往果樹前爬去,遠遠看去像是那里長出一簇樹苗。只要上到樹上老頭就看不見了,就可以盡情地吃。至于偷燒吃玉米和紅薯,更是家常便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