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嫂并不麻。聽人說,麻嫂年輕時長得很漂亮。
麻嫂也不姓麻,只因她的丈夫姓麻,所以眾人都稱她為麻嫂。麻嫂很不喜歡麻哥的姓氏,常常說:“多好一個人兒,被你們這鳥姓生生拉下不少分兒!知道的說我長得還可以,不知道的還以俺是個麻臉哩!你們要是姓美多好,人家一喊美嫂,那感覺立刻就不一樣!”
麻嫂姓田,娘家住在緊靠潁河的田家大灣村。由于田家人老幾輩都是漁民,所以麻嫂從小就會打魚。小時候,她整天在河里野,膽大心細。有一天午后她去河坡里割蘆葦,突然發現一個大老鱉正在河灘上曬蓋,就飛似地跑上去,踩在了老鱉身上。那老鱉有簸籮般大,馱著她就朝水里跑。麻嫂急中生智,揮起鐮刀削斷了鱉爪,等鱉爬不動了,她也渾身像個血人兒了。后來父親來了,幫她把鱉弄到家,剝出了不少珍珠。麻嫂的母親急忙趁熱把珍珠用線穿了起來,因為珍珠是奇物,一涼就穿不成,而穿不成線的珍珠至少要少賣一半錢。后來父親賣了那串珍珠,給麻嫂扯了一身花布料。麻嫂舍不得穿,鎖進了箱子里。鎮里一位郎中聽說田家灣出了一個奇鱉,要求買走那鱉蓋,可麻嫂執意不賣,說是留個紀念。她用小刀把鱉蓋刮凈,又用水洗了幾遍,然后對父親說:“咱家窮,讓它給我當陪嫁吧!”后來麻哥娶麻嫂的時候,嫁妝里果然就有這個大鱉蓋。那鱉蓋奇大,掛了紅綢,招來不少人看稀罕。鄉人見麻嫂長得好,都說麻哥娶了個老鱉精,小心生一窩兒小鱉娃兒。麻哥就覺得晦氣,對麻嫂說:“弄這個蓋蓋子干什么?”麻嫂白了一眼麻哥,說:“你懂個屁!鱉為寶物,等我們有了娃兒,把他放在鱉蓋里睡覺,清涼潤肺,再熱的天不上火!”
麻嫂的嫁妝中,還有一樣與眾不同的東西,那就是魚皮鞋。魚皮為草魚皮。此地人稱這種魚為“火頭”。這種魚皮又厚又結實,不但能制胡琴,還能做鞋。魚皮鞋不過水不過潮,踏雪不沾雪。那時候農家窮,誰能買得起膠鞋?麻嫂的娘只得用這種魚皮做鞋讓女兒踏泥踩水度雨天。
有一日,麻嫂穿著魚皮鞋披著蓑衣跟父親去河里取鉤。一到河邊,發現魚鉤被拽斷了大半。她和父親急忙劃船順水尋找,原來是鉤住了一個罕見的大魚。那魚足有六尺長,一百來斤。父親把大魚撂到了岸上。眼見那魚又要朝水里躍,麻嫂一個箭步飛上岸,用刀一下劃開了魚肚。魚肚一開,不想從里邊滾出一只娃娃的胳膊。那胳膊又白又嫩,手脖兒上還系著一副帶鈴的銀鐲子。麻嫂一見直嚇得面色蒼白,又嘔又吐,從此再不吃魚。
由于麻嫂不吃魚了,嫁到鎮上后,就再不打魚。只是麻嫂一生喜歡水,又劃一手好船,便和麻哥在碼頭上邊開了個小渡口,單賺那些等不及大渡船的人的小錢。一天到晚,從此岸到彼岸,也能賺個六塊七塊的。沒想好景不長,碼頭上的大渡船全裝上了機器,速度快了好多,碼頭上再也存不住人。加上小渡船危險又緩慢,就更少有渡客光顧麻嫂了。麻嫂很無奈,最后只得撤了渡口,回家種地了。
那一年,麻嫂二十六歲。那時候麻嫂已為麻哥生下了一兒一女。一兒一女從小睡在那個大鱉蓋里,仿佛都沾了靈氣,上學如喝書,眼下雙雙都考上了縣重點高中。由于光靠土地收入,供養兩個高中生就有些窘迫。萬般無奈,麻嫂決定賣掉那只大鱉蓋。當年要買那只大鱉蓋的郎中還活著,麻嫂找到他說明了心意。老郎中為人耿直,對麻嫂說:“這些年吃鱉的多,鱉越來越金貴,鱉甲也值錢。你那鱉蓋足有二十斤,一般人買不起了,不如到地區大藥堂里問一問。”麻嫂見老先生實在,很是感動,忙派麻哥去了地區中藥堂。地區中藥堂很公正,說是麻嫂當年逮的那只大鱉為千年老鱉,屬珍貴中藥,一下出了七千元,敲鑼打鼓地運走了。
麻嫂手拿一捆兒鈔票,悵然望著遠去的迎鱉甲隊伍,心里好失落!
為死錢活用,麻嫂讓麻哥請人修補了那只破船,置買了魚具,又開始下河捕魚了。
不知為什么,麻嫂對鱉就產生了某種復雜的情愫。每每捕到鱉,她再也舍不得吃舍不得賣,在院子里挖了一個水池,把鱉養了起來,然后去河灘里拉來沙子,在水池邊鋪了。麻嫂對麻哥說:“鱉對咱家有恩,咱一定要好生待它們!鱉喜陰又喜陽,它們在沙灘上曬蓋的時候,都不要驚動它們!”
由于潁河上游建廠越來越多,潁河水也越來越污染。終于有一天,河水變成了黑醬油,河魚越來越少了……麻嫂起早貪黑打不到魚,只得停業再尋門路。
沒想這時候,奇跡出現了。麻嫂放進水池里的鱉越來越多,小小的水池好像容納不下了,在水里亂伸頭。原來麻嫂對鱉好,鱉們也爭氣,大膽地爬出水池,在麻嫂為它們準備的沙灘里下蛋生娃兒……眼下已繁衍幾代了。
麻嫂望著亂伸頭的鱉,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她急忙喚出麻哥,又挖了一個大水池,然后用水泥砌了,放了水,放了沙,讓鱉分了池。
從此,麻嫂就成了養鱉專業戶。
村人說,麻嫂果真是一個老鱉精。
麻嫂聽了,并不生氣,想了想,就覺得欠鱉很多。她請人在水池旁蓋了一個小廟,又讓鎮里的老師為她畫了一個大老鱉。那老鱉頭戴官帽,身穿官服,好生氣派。麻嫂把畫像掛在小廟里,逢年過節都要燒爐清香。每每燒香的時候,她的腦海里就幻覺出當年自己用鐮削那只老鱉鱉爪的慘景,就覺得對不住那千年靈物,心里很是愧疚,臉上布滿了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