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散發照”聯作者析疑

于右任先生書藝絕代，詩文同美，作為兩岸朝野并皆尊仰的文化巨人，其生平主要脈絡向少異議，然而若干細節或重要節點，仍多有歧見或深存誤解。如其重整并領導陜西靖國軍，時見被說成創建陜西靖國軍；其參與創辦西北農林專科學校（著名西北農學院前身），至今仍被某些官、私著作當作獨力或與楊虎城將軍一起創辦；其《〈民立〉七哀詩》，明明未必一次寫就，最后一首吊陳其美詩無疑寫于陳氏忌日1916年5月18日以后，卻被多種選本標為1915年所作；其1941年秋宣慰西北后，年底返渝途中適逢“寧羌”改名“寧強”事定，欣然為之題詞“安寧強固”，并綴“亦可作解釋新縣之名”數語以賀之，明明是機緣湊巧，臨時從權，卻被當今方志斷定“寧強”之名為其所起，并且強據先生所題四字以為力證。就是先生年輕時著名的《散發照》兩旁所題“換太平以頸血，愛自由如發妻”一聯，撰者為誰，也不例外：有的說是先生自撰，有的說是胡堪所撰，有的說是先生口授而由胡堪書寫，至今仍是迷霧重重，尚無定論，連某位有研究于右任專著行世的著名書法家和書法理論家，也竟公開宣稱是先生自己所撰。

對敬愛先生，熱愛先生書法的人來講，這的確是個令人困惑的問題。許多認真的讀者一定會問，怎么會出現這種情況？這幅聯語的作者到底是誰？莫非這個問題真的就無法說清？

負責地講，顯然不是這樣。分析上面這幾種說法，盡管其貌不相若，但是給人的共同感覺，是各是其是，都沒有亮出其援以自撐的根據，專著如此，專文如此，一般作者如此，某些所謂的知名專家也莫不如此。殊不知這個至今仍讓許多人迷茫不解的問題，于右任先生本人早在幾十年前的文章中，就已經給出了如下明確的答案：“胡堪，字德輿，三原東關人。優貢生。胡氏家富藏書，為邑中望族。時方鼎盛，關內名流所歸。兄弟多擅文學，君次弟（第？）九，有書名，溫溫君子也。見予所作極贊助。余《散發相》旁，君書“換太平以頸血”等句，人阻之不為動，竟攝入。事發以故家子得免究。十九年至滬，以身體不適歸病卒。”

這是先生1944年7月所寫《涇原故舊記》之二《三原故舊小傳七》中的一段，原原本本的夫子自道，里面一點不帶含糊地告訴世人，這幅聯語的作者，既不是先生自己，也不是先生口述而由胡堪其人書寫，而是出身其“邑中望族”、“家富藏書”，當時也年方鼎盛、名流樂歸，且“兄弟多擅文學”，自身又頗負書名的胡堪胡德輿所書！上舉一、三兩種說法，持者要么疏于檢索，從來沒有見到過先生這篇名文，其癥結之所在，不消細說；要么囫圇不求甚解，沒有真正讀懂先生這段文字，隨意附會而敷衍，其失則明顯在于心浮氣躁，讀書不細不深卻好做解人。其實各位細考原文，先生所謂“見余所作極贊助”，泛言之是說胡對自己所作所為極表支持，具體則可能是說胡對其反清言行十分贊成，其中何曾含有此聯自己口授而讓胡氏書寫的意思？先生所謂“余散發相旁，君書“換太平以頸血”等句，人阻之不為動，竟攝入”。明白地是說當年拍《散發照》時，胡堅持要在兩旁寫上“換太平以頸血，愛自由如發妻”以配合之，藉表心志，別人勸都勸不住，結果真就拍進去了，其中又何曾說過此聯自己口授而讓胡氏書寫？進而言之，當年拍《散發照》一事，本身即屬大逆不道，冒著砍頭的風險，一旦事泄，知者連坐自在意料之中，主動并且執意題聯的后果，更是不言自明，不問可知。

所以，結論十分清楚：此事上述三種說法，第二種是正確的，先生這幅著名的《散發照》聯的作者，就是三原胡堪胡德輿其人，于先生既未自鑄，也未口授，擬詞書寫，均為胡氏一人所為。從右任先生上文可知，此人既有撰作此聯的文才，也有撰作此聯的思想基礎和膽魄，完全具備撰聯的資格和條件，識者應無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