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馬奇諾防線(外一篇)

烽火連天的1937年10月，在北京書齋里著書立說的沈從文迫于日軍炮火，隨北京大學(xué)遷往昆明，途經(jīng)土匪如毛的老家湘西時遭沈老二的嘍啰劫持。

土匪沈老二與沈從文同是湘西酉水畔人，論輩份沈老二該稱沈從文表兄。

眾嘍啰將沈從文押上山寨，沈老二一見大吃一驚，來不及斥罵嘍啰就單腿跪地向表兄請罪。沈老二占山為王，“天是老大，爺是老二”，卻崇敬兩個人，一是靠刀槍“殺”出湘西的將軍賀龍，二是靠筆桿子“寫”出湘西的作家沈從文。沈從文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絕不亞于佛教徒心目中的釋迦牟尼。

壓驚謝罪宴上，沈從文說到被日寇趕得流離失所、倉皇南逃之事。沈老二一聽眼珠子差點暴出了眼眶：“狗日的竟敢欺負到您老人家頭上，這還了得！”

沈從文說“國軍”128師正在沅陵招募抗日軍隊，勸沈老二盡快前往投軍，為拯救民族危亡出力。沈老二主要是咽不下表兄受欺這口惡氣，沈從文前腳走他后腳就吆喝眾嘍啰抄起家伙，出山投軍，被編入國民黨128師764團，自成一個排。嘯聚山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大斗分銀的沈老二，得了個不屑一顧的排長頭銜。

軍情緊急，沈老二一幫軍裝武器都來不及換就隨大隊出發(fā)了。除從山林中帶出來的“燒火棍”以外，沈老二一幫還帶著一支嗩吶和一本書。嗩吶的主人叫“吹破天”，沈老二是要把嗩吶當(dāng)軍號用的；書是沈從文所贈的《邊城》，其中遍繪湘西險山秀水、草舍雞鳴、彎月掛柳。沈老二囑識字的嘍啰塌鼻子帶著，打算軍中閑暇時細細念來品味。

11月8日128師兵抵防守地域——嘉善。

嘉善城外，是請德國軍事專家設(shè)計，耗巨資修建的防御工事，號稱“東方馬奇諾防線”，絕對的固若金湯。可是，數(shù)不清的明碉暗堡鑰匙呢？鑰匙倒是有幾大筐，不過一把也對不上號——原守軍已倉促潰逃，來不及交接，丟下的幾大筐鑰匙“牛頭不對馬嘴”，防御工事的一扇扇鋼鐵大門如何打開？“東方馬奇諾防線”就如此這般廢了。

嘉善一座孤城，無險可守！

日軍是準(zhǔn)備充分的兩個精銳師團，鋪天蓋地的飛機坦克重炮；中方是倉促上陣、以收編各路土匪為主的雜牌師，7132人，全部武器只有264挺機槍和3601支長短槍。其中不乏沈老二之類用的、連膛線都沒有了的“燒火棍”。

雞蛋碰石頭，128師立足未穩(wěn)就被飛機重炮炸死近千人。

然而，128師竟堅守嘉善六天六夜！——成功的關(guān)鍵是城東外小土坡要沖被沈老二及其嘍啰牢牢掌控著。第七天，師部傳令兵冒死到東城外的小土坡，傳令沈老二一幫退進城內(nèi)，全師準(zhǔn)備撤離戰(zhàn)場。沈老二早打紅了眼，罵道：“撤你娘的B！爺兒們崩了你！”

沈老二和手下嘍啰多是大煙鬼。六天前到小土坡時他的大煙癮就犯了，被抽了筋似的癱在地上，別說迎擊日軍，連行走都困難。投軍時帶的煙土已經(jīng)抽完，活活苦煞沈老二。難受得死去活來時他聽到塌鼻子在念《邊城》：“那條河是歷史上有名的酉水……溯流而上，兩岸多高山，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時只要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夏天則晾曬在日光下耀目的紫花布衣褲，可以作為人家所在的旗幟……”聽著這些句子，他就想到了哺育他的酉水、生養(yǎng)他的湘西，煙癮竟然緩解了！因此，他令塌鼻子專門念書。所謂的“念書”，其實是在槍林彈雨中聲嘶力竭喊叫。

聽著《邊城》，伏身阻擊或躍起拼殺，他覺著身后不僅僅站著沈從文，更有一片雞鳴犬吠的寧靜田園，周身就涌出一股敢于把死亡笑飲狂餐的血氣。

對于日軍的進攻，沈老二總是不急于反攻：他令眾嘍啰全鉆進死尸堆里，聽塌鼻子念《邊城》，待日軍沖上陣地時，便令吹破天吹嗩吶，或是“喜洋洋”或是“滿堂紅”，嗩吶一響，他就和眾嘍啰或是貓在死人堆里放冷槍，或是突然躍起肉搏拼刺刀。如此日軍的飛機大炮使不上勁，而他和眾嘍啰在匪道上練就的功夫就派上了用場，每每殺得鬼子丟盔棄甲逃離陣地。

六晝夜的無數(shù)次血拼都是這樣進行的。日軍把小土坡視為眼中釘，第七天經(jīng)過一陣重炮猛轟后，派出一支敢死隊，列成方陣正步走，卻并不開槍——日軍要用武士道精神摧毀這道防線。

這時，城里援軍上不來，陣地上只剩下三個沒咽氣的。斷了一條腿的沈老二從容布好了自己的陣勢。這是古今中外戰(zhàn)場上絕無僅有的對陣：一邊是鋼盔瓦亮、刺刀耀眼的數(shù)百人方陣，牛皮鞋踩著一個點，唰唰、唰唰，雖不放一槍一彈，卻有排山倒海、氣吞萬里之勢；一邊是光膀子站立在硝煙里的三條漢子，中間的沈老二光頭錚亮，拄著條“燒火棍”，如同少林寺高僧半閉著眼在聆聽經(jīng)文；左邊的塌鼻子長發(fā)過肩，擎書在手，朗朗而讀，如同武當(dāng)山法術(shù)玄妙的道人在臨風(fēng)作法；右邊的吹破天肩上挨了一槍，滿身是血，卻仍長一聲短一聲地吹奏已經(jīng)不成調(diào)的“喜洋洋”。這陣勢雖不雄壯卻掩藏著無限殺機，讀書聲、嗩吶聲懾人魂魄。

相距十幾步時日軍停了腳步，硝煙中只有書聲朗朗，嗩吶悠悠，匯成讓強徒手腳打顫的轟轟天鼓。

終于，“武士道”們縮起脖子，呼啦一聲潰退了！

戰(zhàn)斗間隙，沈老二對兩個嘍啰暢談將來：“這次老子拼光了，占山為王沒本了。等趕走了小日本，咱兄弟三個就到酉水上打魚撒網(wǎng)……”

潰退下去的日軍惱羞成怒，用上百門重炮轟擊。沈老二正在暢想將來，這次沒有提防。彈片削去了他的半個腦袋，紅白相間的腦漿濺在《邊城》上；兩個嘍啰也同時斃命。

日軍并不知道這道防線的守軍已全軍覆沒。遙望一片硝煙火海、不見人跡、玄機莫測的高地，日軍不敢再貿(mào)然攻擊，干脆改變主攻方向，從城西攻進了嘉善城。

熟透了的西瓜

乾隆皇帝弘歷微服下江南，途徑徐州地界時，正遇上酷熱天氣。乾隆口渴難耐，見前方有一片碧綠的瓜田，便與隨從一道來到瓜田買西瓜。

看守瓜田的農(nóng)夫白發(fā)蒼蒼，正頭枕田埂赤膊躺在柳樹陰下乘涼。

乾隆施禮道：“農(nóng)家，我們一行趕路口渴，想買你幾個西瓜吃，可好?”

農(nóng)夫只睜開一只眼，朝乾隆細細打量了一番，又閉上了眼答道：“不賣，不賣。這塊地里的瓜早被城中商人定下，你看看可以，卻是不能吃的。”

“我愿出大價錢，而且也就買幾個……”

農(nóng)夫捋了捋胡須，說：“客官如肯如實報出籍貫姓名，我便送瓜給你。”

乾隆答：“我是京城客商，姓宏，宏大之宏；名禮，禮儀之禮。”

農(nóng)夫笑了：“這也就是了，就是了！我看客官也像個做大買賣的。”說完他就請乾隆進瓜田任意挑選。

乾隆摘得兩個西瓜，打開一看，一個還生，一個卻熟得過頭，便問農(nóng)夫哪個可食。

農(nóng)夫回答說：“寧可食生瓜，也不可食過熟的。”

“愿聞其詳。”

“生瓜雖味道寡淡，但不至于傷脾胃，而過熟的瓜，吃了要壞肚子的。不過你現(xiàn)在身處瓜田，哪有不食好瓜之理!”農(nóng)夫轉(zhuǎn)身摘來二個瓜，打開一看，那瓜是早摘一個時辰是生的，遲摘一個時辰是熟過頭的。乾隆贊嘆一番，捧起一半，動起勺子便吃。

乾隆吃瓜與別人不同：先從瓜皮瓜瓤相交處下勺，一口一口朝瓤中心吃。農(nóng)夫見此情景，便說：“世人吃瓜，大都從瓤心吃起，客官為何恰恰相反?”

乾隆答道：“從瓤心吃起，味道一口比一口淡，吃完回味，半個瓜只有一口是好吃的；而我這種吃法，一口比一口甜，吃完回味，半個瓜無不甜潤可口。”

農(nóng)夫卻說：“世人那種吃法，每吃一口，都是所剩瓜瓤中最好的，自然會珍惜，一口一口品味，滋味也就出來了；而你這種吃法，每吃一口，都是所剩瓜瓤中最壞的，自然只顧草草吞咽，哪還有味道可品?”

乾隆聽得入神，竟然忘了吃瓜，說：“農(nóng)家有如此見識，想必是飽讀經(jīng)書、歷經(jīng)滄桑之士!”

農(nóng)夫捧腹大笑：“我不過是草莽之人，說的全是戲言。”

乾隆越發(fā)敬佩，暗自思忖：這農(nóng)夫一席話，既是處世之道，又有治國之理。如此高士，為何不請進京師輔佐朝政?他便謊稱自己因經(jīng)商荒廢了早年學(xué)業(yè)，想請農(nóng)夫進京，拜為老師。

農(nóng)夫斷然謝絕：“我只會種瓜，怎敢又怎能當(dāng)你的老師?”

乾隆只得告別農(nóng)夫，與隨從離開了瓜田。

一行人走了幾里遠，乾隆突然住足，對隨從說：“賢才好比利器，為我所用，可殺他人；為人所用，則會殺我!這樣的人在野不在朝，世道必亂!你們馬上回去，立斬此人!”

隨從回到瓜田，到處尋找，農(nóng)夫早已不知去向。瓜棚中只有一幅白綢掛著，上面寫的是：“我乃一過熟之瓜，唯籽可食，已交付于你。”

乾隆聽完稟報，向附近的農(nóng)民打聽那農(nóng)夫的來歷。一問才知道，那農(nóng)夫原是先帝的重臣，早年遭貶到此隱居的。

乾隆這才放心，感嘆不止：“如果先帝重用此人，我一生即使創(chuàng)下齊天大業(yè)，也必被先帝所掩蓋，幸哉，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