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夕,北山坡添了兩座新墳,夾竹桃這邊葬的是瞎子,山溝那里埋的是聾子。
瞎子是真瞎,先天的,有句古話說,龍配龍,鳳配鳳,老鼠生兒會打洞。瞎子本該找個殘疾人,但那個年代講究家庭成份,殘疾人有時比地主好找媳婦,比如聾子隊長找的女人就不少。一直找不到老婆的地主娃光宗就撿了個便宜,娶了瞎子。
說光宗撿便宜的,是隊長。隊長的外號是聾子,但他是假聾,他是在造反的時候失去了一只耳朵,另一只不聾,聾耳朵為他換來了威望還當了隊長,每天早晨他把鐵哨子一吹,家家戶戶的勞動力都會走出來出工。
隊長是最忙的人,攥著全村人的溫飽,也是最閑的人,從不需下田干活。他冷不丁打著背手在田間地頭做監工,冷不丁溜回灣里瞄喂奶的小媳婦。隊長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盯上瞎子的,隊長瞅著在門口搓衣服的瞎子,滿眼是亮堂堂的白:白臉盤,白頸子,白胳臂……
聾子,你干啥?瞎子突然扭過頭對著他,眼睛里晃過兩道白。
看你呢,這俊的媳婦,就興光宗個龜孫快活,不準我占占腥氣?隊長嘻皮笑臉地朝瞎子走去。
你莫欺侮我,我眼瞎心里亮堂,你肚子里有幾多壞水,我還不清楚?瞎子的聲音很脆,露出兩排白瓷牙。
那是,壞水多了,勻一勺給你,免得我肚子撐得慌。隊長說著,猛地彎腰抱住了瞎子。
灣子里很靜,墻角的狗“汪汪”叫起來。瞎子臉紅到耳根,卻沒有反抗,只嘀咕說,我們家糧分少了,都吃不飽。隊長好笑,說那還不容易,以后我給你白面,你給我包子。走前撂下一句話,明個,讓光宗去上工!
隊長讓光宗領了一袋白面粉,讓他去修大壩。大壩在北山邊,山上坡陡,地下石硬。他每天打炮、鑿石、挑土,一刻也不能停息,半個月才準回家一趟。
回家的光宗摟著瞎子,身子發飄,聲音發顫,說再這樣下去,骨頭怕是要丟在壩上了。
瞎子心里疼得慌,愧得慌,也堵得慌,一遍遍地給光宗按摩,又趕著給他烙了十幾張餅。
隊長再來占便宜,瞎子咬了他的耳朵,說,人做事,天在看,小心遭雷打。
隊長摸摸咬紅的耳朵嘻皮笑臉,說,我是聾子,打雷聽不見。瞎子翻了翻白眼說,話是有毒的,你不怕中了口毒?隊長哈哈大笑,話毒怕啥,就怕你牙齒有毒。
隊長才走,北山一聲巨響,地動房子搖。瞎子心一沉,摸根木棍向大壩方向探,一路上,不時有沙石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到處是雜亂的尖叫聲、奔跑聲。
光宗沒有逃過此劫,他在清理啞炮的時候,被炸得七零八落。
瞎子想哭,沒有眼淚,磕頭作揖求人尋找男人被炸飛的肢體。大伙把找到的尸骨裝殮起來,埋在北山坡,所有的人都走了,瞎子還坐在墳前一動不動。幾天后,有人發現光宗的墳堆旁栽了兩棵夾竹桃。
瞎子還住在老屋,沒事就去北山。夾竹桃開花了,白色的花朵層層疊疊,到北山兩里多的路程,瞎子能嗅著花香來來回回。她家在灣中間,總有人從門前經過。偶爾,她會主動打招呼,聽到的人嗯一聲就走了,誰也不以為意,獨獨隊長害怕,因為只要他一出現,瞎子就喊那句:“人做事,天曉得,小心遭雷打。”
隊長沒有被雷打著,卻因為一陣風癱了,我們老家稱中風叫一陣風。癱了的隊長躺在廂房里整天叫喚,隔壁幾家打麻將的被他吵煩了,咒他怎么不死。他兒子在外打工,兒媳嫌臟繞道走,老婆子年輕時受夠了他的窩囊氣,加上年老體衰,沒上心去服侍。每天一次性把吃的從窗口塞進去,水是不給的,還在墊絮床單上挖了洞,床下放個糞桶,拉屎拉尿不聞不問。
隊長死得很蹊蹺,不知是誰用夾竹桃枝串了好多包子,讓他做了飽死鬼。
北山是灣里的墳山,隊長才葬幾天,瞎子也死了,說是用偏方治牙疼,喝了夾竹桃葉煮的水,結果中了毒。
瞎子被埋在夾竹桃下,緊挨著光宗,太陽下,白色的花朵亮堂堂的,直晃人眼。山溝那邊的墳孤零零的,花圈被風刮得七零八落,沾滿了厚厚的泥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