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內外

早春二月，乍暖還寒。作為心理咨詢師，我連日來隱約中的期待忽然熱望起來，清晨，我剛進入咨詢室，將自己的披肩拿下來，一個年近四旬的男人隨即推門而進。

我凝神望去，就猜出來人是我等待中的人——三天前的來訪者朱蓉的丈夫柯俊。我示意他坐下，流露出熱情：“很高興，你能來。”

他對我笑了笑，說：“很意外吧，你以為我不會來嗎？我的事你都知道……”

我看著他，說：“知道一些，不過那是從你妻子角度聽她說的。”

他仍然笑了笑，并不拘謹，似乎很坦然：“而她是怎樣說的呢？”

三天前，朱蓉是由柯母陪著來的。柯母明顯平抑著情緒說：“幫我合計一下，我那畜生是怎樣起異心的？……”

朱蓉沉吟了片刻才說：“正如人家所說的，丈夫外遇，妻子是最后一個知道的。事后才知道外人早議論了，而我是無意中翻洗他的過冬衣物才發現疑點的，按說他下崗，沒有額外收入，竟暗地里買了名牌剃須刀，還有國際頂級皮革，我一追問，他竟承認了，是他的相好送給他的，他們已相好一年多了，我同他吵，他竟然提出了離婚……”朱蓉終于哭泣了。

朱蓉告訴我，她這輩子最信奉的就是以心換心。可沒想到丈夫并不買她的賬。她12歲喪父，母親帶著她改嫁，繼父虐待她，她忍了，等到對母親孝順，對弟弟悉心照料，換得了繼父的疼惜。她沒有上過大學，進城打工學過美容，學過按摩，還自己開過小店。其中甘苦自不必說。她相信，只要肯付出就會有所收獲。她同丈夫戀愛中，柯母反對過，剛上門時都沒正眼瞧她。這時，柯母插話說：“那時我是瞎了眼，沒想到阿蓉賢淑聰明，勤快能干，柯俊他爹生病住院，端藥送水都是靠阿蓉她一人呀……誰會想得到那畜生會變心，他的良心喂狗了……”

朱蓉繼續說，前年丈夫單位遭遇金融危機不景氣，他被裁待崗，家庭經濟靠她的小店支撐。左鄰右舍都說，柯家上輩子燒了高香才會討到這樣的兒媳婦。

我聽后無語，建議讓他丈夫來作一次咨詢，但不論他丈夫同不同意，都應尊重他的選擇。

………

現在，朱蓉的丈夫柯俊來了，他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說道：“唉，她的角度通常代表事物的態度，反正她一切都是對的？！”

“哦，為什么這樣說呢？”我愿聽其詳。

“實際吧。用她的話，她做到了無可挑剔了。我的親人、我的鄰居沒有一個不說她好的。也許我命薄，娶了她卻無福消受，我就是一個——累！她攤上我，我也覺得她受委屈了，她在人前總是有說有笑的，可回家總是不停地忙活，我插不上手，幫了她她更忙，她不順心，我也不自在。我就是不知道她為何要苦自己。比如，她病后，好好呆在家，小店交給我打理就好了，可她偏要撐往店里跑，好似我都不如她，結果病加重了，這下子娘家人說我不愛她，不幫她，氣壞了她，我簡直煩透了。”

我在咨詢本上記錄著他的訴說。他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她也同你說起那個女人了吧？”

我面無表情，只說：“說了。”

“那天，她追問我，她究竟哪里不如那個女人，我沒有回答，是我根本不想回答。”他說時明顯流露出憤懣，“可我今天告訴你，那個女人沒有一點如她，不如她好看，不如她勤快，想必也不如她孝順，但可能正因為她什么都不如她，我和她在一起覺得舒坦、寬心，你送個禮物給她，她感動得流淚；而不像朱蓉，不是挑剔我不會買，就是嫌我亂花錢，我明知道，我在外交往的那個女人不會有結果……我和她不會結婚，卻倒想與朱蓉離婚。憑良心說，我深知朱蓉對我家可謂嘔心瀝血，我也十分覺得虧欠她。可幸福是兩個人共同創造的呀，我既然不能給她帶來幸福，我也不愿分享她帶給我的幸福，倒不如讓她去尋找她新的幸福，至少我不至于承擔精神上的煎熬，也不會覺得自己無功而耽誤她一輩子……”與我的目光相對時，我發現他的眼里有了潮濕的亮光。

面對著咨詢記錄簿上這對夫妻的兩種訴說，我該如何撫慰他們心靈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