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扣子,圓扣子

前不久重回故地，偶遇了一位舊友，他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十八歲剛參加工作那年，我在公司一線商場部做營業員。在那個雨季的某天下午，柜臺前忽然走來一位身披米色風衣，肩上背著個挎包，約莫二十六七歲的瘦高男子，他急促促地說要買風衣扣。我趕忙拿了幾顆供他選，面對圓形的和方形的，他卻不知如何選擇，讓我幫他拿主意。我隨口說：“方形的有棱有角，具有個性，圓形的又圓又滑，沒有自我，還是方形的好?！彼抗庖婚W，“嗨，陳妹妹，（我們配戴的崗位證印有名字）你這話說得好，就要方形的！”臨走，他看了看我，停駐了幾秒鐘，忽然從挎包里掏出一本書，“聽陳妹妹說話很舒服，就把這本《湖南文學》送給你了。里面有我的文章，我叫XX，看完后給我鼓鼓掌。我現在要出差，得趕時間去搭車，有機會還來看你。”看著他遠去，不由得我心里掠過一絲驚喜。

翻閱了那本省級刊物，也看了他的文章，在“作者簡介”一欄中，得知他是我市一家省屬企業宣傳科的干事，還有個省作協會員的頭銜。

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他果真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一臉的風塵仆仆：“呵，剛下車，去了一趟S地，是去印刷廠接印刷品。印刷品里有很多有價值的資料，給你一份?！闭f著他就從包里拿出一本16開的印刷品，遞給我，“我得趕回單位，改天再來看陳妹妹?！蔽夷克椭h去的身影，心里不由感覺一陣溫馨。

在繼續的交往中，得知他失戀了。與他相戀多年的女友，說他不圓滑，不懂變通，命中注定永遠是個科室小干事，提出與他分手。啊！難怪要我選方扣子圓扣子時我說的那些話，他說聽了很舒服，原來是這么深，這么沉的因素呀！我心里不由為他憤憤不平。

交往在不斷地進行中，他或是送來幾份報紙雜志，或是兄長般地問候幾句，再或是說說自己的近況。閑聊中，我隱約能從他的眼神和語氣里覺察到他內心深處的落寞和無奈，然而，面對一個既沒有豐富的生活閱歷，更沒有跋涉過情感征途的女孩，他沒有過多地流露自己的心跡。每每小聚之后，留下的依然是那句“有機會再來看陳妹妹”。我心里留下的是莫明的惆悵。

然而，他再沒來看“陳妹妹”。一個偶爾的機會，我從知情人那里打聽到，他已經結婚。女方是市委書記的千金，比他大兩歲，有過婚姻史，不過據說挺能干。XX婚后不久，就離開了省屬企業宣傳科，調進市委辦公廳。我心里不由一陣感傷，不知為誰。

十八年過去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也不再是那副衣著隨和的瘦高身架，取而代之的是下巴圓潤，大腹便便，西裝革履，官派十足的一位機關領導干部，唯一沒變的是那雙敏銳的眼睛和那聲“陳妹妹”的稱呼。我調侃他：“在這座城市，如果不是在市委機關這種特殊場所，恐怕是看不到老兄你喲，更看不到你走路的挺拔和瀟灑?！彼恍?，說：“陳妹妹也會取笑人了，老兄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聽起來，是很普通的一句話，仔細品讀，其中不知飽含了多少人生無奈和世間感慨啊!?

道別之際我戲問：“現在還扣方扣子不？”他眼光一轉，狡黠笑道：“現在如果再買扣子的話我就買兩種，方扣子送給陳妹妹，圓扣子嘛……”

我說：“你沒有必要買兩個?！?/p>

兩人對視無言。

這樣的偶遇，在下一個十八年后，還會不會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