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

一天下午，突然接到了久未聯絡的女友電話，一陣寒暄過后，她興奮而又有點扭捏地表示想要學習一點現代藝術的知識，最好是能夠迅速的把她從頭到腳武裝成具有小資情調的藝術愛好者的那種速成培養模式。破天荒啊，我一時有些發懵，我這位高中好友當年可是理科小才女啊，對我們這些所謂的“藝術生”在畫板上的涂涂抹抹是頗有些看不起的呀，今天怎么乾坤大挪移，竟然如此謙遜地“不恥下問了”呢，難道……

果不其然，在我的威逼利誘下，女友更加扭捏地承認，她最近有幸結識了一位極具藝術氣息的“優質男”，令她一見傾心，作為一名大齡理科女青年，每當“優質男”對藝術大侃特侃時，她仰慕同時表示壓力很大，但又懶得去上網看書，于是想到我這里來“抱個佛腳”，培養點共同語言。我說藝術這個太寬泛了，您能說得具體點嗎，她想了一會，透露“優質男”每次約會必談現代藝術，最崇拜那個叫馬什么蒂的油畫。這人你熟嗎?他的畫你都見過嗎?我忍不住要笑了，是馬蒂斯吧，不太熟，但還算知道，相關的信息儲備用來應付個把“裝逼男”還是木有問題的。女友長吁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啦，快給我聊聊他的畫兒吧，通俗點，別太專業了，我可聽不懂。我正要開口扯，突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既然要裝逼，何不極致一點?于是我一本正經地說，光聊畫兒有什么意思，咱給他來點特別的。

恩，馬蒂斯，眾所周知，他是野獸派的創始人，繪畫以造型簡練、色彩大膽而出位。有人說自馬蒂斯開始，現代藝術這場五光十色的大戲才真正拉開了帷幕。可見其在藝術史上的重要性，“優質男”選他做偶像雖缺乏新意，但還算穩妥。但要是對于偶像的了解只停留在繪畫方面，那他可真不能稱得上是個合格的粉絲了。馬蒂斯涉獵的藝術領域還是很廣泛的，除了色彩鮮明的油畫，他還使用一支巨大的剪刀創作了許多形象簡單但富有強烈沖擊力的剪紙貼畫。有人嘲笑這只不過是小孩子玩的游戲而已，但當自己實際操作時，才發現要想如馬蒂斯般隨心所欲的創作也不是那么的容易。隨后，設計界涌現出的大量商品的形象或裝飾設計，也明顯的受了馬蒂斯這種藝術風格的啟發，比如那只嘴巴永遠是個叉的卡通兔子一米菲，它極簡的外形就是來源于馬蒂斯剪貼畫中的一片疏菜葉，難以置信吧。然而最令我感到震驚的卻是馬蒂斯在另外一個領域的探索——那就是建筑。我想對于真正的現代藝術家來說，只要他想介入，就沒有什么領域能局限位他。

這個別致的建筑緣于馬蒂斯晚年的一次腸癌手術，為了答謝悉心照顧他的修女，他要幫她修建一所禮拜堂。要知道，馬蒂斯可是一位無神論畫家，但這個禮拜堂卻真稱得上是一個十足的完美建筑。這座位于法國地中海邊威斯鎮上的禮拜堂完全符合馬蒂斯一向推崇的極簡格調，外觀上沒有拜占庭禮拜堂的巨大穹窿，也沒有哥特式禮拜堂高聳入云的尖頂，而是簡簡單單的白色方形結構，看起來非常的淡定、平靜。走進禮拜堂，內部的墻壁全部被簡單的粉刷成了白色，沒有花紋，沒有雕刻。當被大面積的白色籠罩起來的時候，你會發現，這普普通通的白墻，竟然有種神圣的魔力，會讓人的心隨之純凈起來。另一個令人叫絕的設計，是白墻上的玻璃窗。傳統禮堂中的彩色玻璃往往是精細地鑲嵌了某種具有神圣意義的抽象圖案或是圣家族的形象，高高的圣母會散發著五彩的光俯視著你，讓人心生敬畏。但馬蒂斯卻用象征著生命力的向上生長的樹葉和花朵形狀來代替她，并且只用了黃、藍、綠三色。這在禮拜堂設計中是絕無僅有的。每天清晨，陽光穿過黃色的玻璃花朵照禮拜堂，植物慢慢蘇醒，飽和的藍色葉子濃烈而沁人心脾，一切開始生長，一種單純的向上的力量讓人不禁感嘆生命的偉大。生命超越一切，他懂得。在“生命之窗”對面的墻上，是一幅用簡練的線條組成的耶穌受難圖。你在其他禮拜堂中絕看不到這樣簡單的圖畫，如同兒童簡筆畫一般，白底黑線，造型洗練，卻并不幼稚。

除此之外，禮拜堂中沒有任何精關的雕刻和繁瑣的裝飾，難得的林靜氛圍。神就在你心中。嗎蒂斯的偉大之處就在于他無畏簡單。他所做的事就是創造出一些脫去浮華外表之后極其簡單的東西。馬蒂斯跳過了傳統教堂通過對圣經故事的敘述來傳達教義引人向善的套路，直接用最簡練卻富有節奏的線條和最蓬勃的色彩搭配，把對生命的感嘆和對美好的向往展現在人們的面前，凈化著每一個步入這片天堂般空間的靈魂。

馬蒂斯說，我相信上帝嗎，是的，當我進行創作的時候。他把這個地方稱為整個生涯的一個皇冠級的成就，是他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對自己轟轟烈烈的藝術生命的總結。不論藝術家或是普通人，也許只有當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才能發現什么是最想要的，什么才是最純粹的。

有生之年，真想去那里看看。

“喏，這才是一個骨灰級粉絲應該了解的，如果‘優質男’再跟你提起，此招可一劍封喉，我很有信心。”其實，如果真的對馬蒂斯很感興趣，這些都算不上是奇聞。我只是覺得，一個真正有深度的人是不會利用藝術來炫耀自己的品味的，只有那些對藝術淺嘗輒止的人才會把藝術家的名字當做自己最好的裝飾。

幾天后，女友在電話里氣憤又無奈地吐槽：“他竟然不知道馬蒂斯的禮拜堂?!還懷疑我是胡謅?!這個裝×男!”我抿嘴偷笑，藝術可以是最美的裝飾，但若使用不當也會成為揭露人本質的利劍，請小心喲。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