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罪的玫瑰

萊妮·瑞芬斯塔爾是一個在二十世紀世界影壇上太有爭議的美麗女人；而且，她的美麗，不僅是生物性的天生麗質，加上社會性的才華橫溢，還有，她給人類藝術的影像事業，帶來了創造性的嶄新畫面，也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

她最著名的作品是納粹宣傳片《意志的勝利》和記錄1936年柏林奧運會的《奧林匹亞》，這兩部影片，既是她個人電影成就的代表作，也被公認為是法西斯美學的經典作品。

通常，人們概括地稱萊妮·雷芬斯塔爾是第三帝國著名的舞蹈家、電影演員、導演、制片人、攝影家、作家，二十世紀德國最有名同時也是最有爭議的女性，《時代》周刊評選二十世紀一百位最重要藝術家中惟一一位女性。大抵是天才一類，但《極權制造》中，卻揭示出她是用長達101歲的一生，時刻經營著一個迷人的謊言。

萊妮1902年出生在柏林一個富裕之家，從影之前，學習過繪畫，之后又接受芭蕾舞訓練。一位熱戀她的年輕銀行家支持了巡回歐洲的舞臺表演，但因她膝蓋受傷這種風光的舞臺生涯只維持了八個月，舞蹈是她的青春、她的聲望的開始，也是她依賴他人的終結。

正因為有舞蹈的表演底子，她才有可能進入電影圈，也因為她在電影《藍光》中的舞蹈表演，給還沒有上臺的希特勒留下的深刻印象，1932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希特勒如此表達對她的欣賞：“一旦我們掌權，一定讓你給我拍電影。”次年，希特勒請她為納粹黨大會拍攝紀錄片，這部影片沒有公開放映，但她不久就接受了希特勒的個人委托，為納粹黨1934年紐倫堡軍事閱兵拍攝紀錄片，這就是她最為世人激賞和詬病的《意志的勝利》。

《意志的勝利》攝制期間，第三帝國向萊妮提供了任何一個導演都夢寐以求的工作條件：無限制的經費，36部以上的攝影機同時開工，無數的聚光燈聽候調配。無與倫比的拍攝條件讓她首創了電影史上的很多攝影技巧，在大場面的把握上，至今沒有一個導演可以聲稱超越了她。

這部電影被稱為是歷史上最成功的宣傳電影，同年在威尼斯電影節上擊敗《白雪公主》獲得金獎。同時，她被公認為“希特勒的御用導演”，當然也就是納粹黨的宣傳機器。

1936年柏林奧運會舉辦之際，她受國際奧委會之托為奧運會拍攝紀錄片。這部《奧林匹亞》近乎體育紀錄片的圣經。

萊妮調度數十臺攝影機，指揮百余人的攝制團隊，每天工作18個小時以上。除航拍之外，還建造移動攝影塔，把自動攝影機吊在氣球上拍攝。甚至，為了仰拍跳遠運動員騰空的跳躍，她還讓人在起跳線和沙坑之間挖坑道放置攝影機。這些拍攝手法，直至今日全世界體育比賽拍攝中仍在沿用。而此片的剪輯，則歷時兩年才完成。

此時，36歲的萊妮達到她人生的巔峰。在德國，她的名聲僅次于希特勒，連希特勒的宣傳部長戈培爾都嫉妒她。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她多次被捕受審，面對國際社會的強烈譴責。但是，萊妮拒絕為希特勒所做的工作表示道歉：“我干嗎要為《意志的勝利》而道歉?這是一部獲獎片。我所有的影片都獲過大獎。”由于拒絕道歉，她事實上喪失了繼續電影事業的可能。

之后，她轉身去了非洲的海地與土著，用圖片攝影的方式，繼續她的藝術。甚至，70歲的她為了學習潛水，瞞報20年，謊稱自己只有50歲，此后，她陸續出版過4部攝影作品集：《努巴人》、《珊瑚花園》、《我的非洲》、《水下奇跡》，她創造出來的影像，再次驚動了世界。

只是，面對她源源不絕的創作，公眾始終不原諒她。當她的回憶錄出版時，人們刻薄說她就是“希特勒未完婚的新娘”，美國著名評論家蘇珊·桑塔格更指出其作品貫穿一致的“法西斯美學”，在真相與正義之間，桑塔格選擇真相，而瑞芬斯塔爾選擇美，哪怕它傷天害理。

2003年，萊妮·瑞芬斯塔爾過完101歲生日后去世，這幾乎是世界上主要報紙的頭條消息，都直截了當地稱她是希特勒的宣傳者。

萊妮的死就如同她的生：永不悔改，自我迷戀，全副武裝。她的野心，就是她的才華。

哦，還有，萊妮與希特勒之間，并無曖昧之事。她一生情人無數，有一次婚史，持續了三年。這三年，她多數時間在接受盟軍審查。有人以為，恰是因為她沒有真實、穩定、親密的個人情感生活，造成了她的瘋狂一生。

對此，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崔衛平曾評論說：“這個人首先沒有自己生活的真相，沒有自己思想感情的真相。她不習慣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有限·性和漏洞。她不是先在自己身上安頓下來，而是時時做出要飛離地面的姿勢。在現實中她感到沉悶無力，只有在往空中去的努力中，在脫離塵世即在將自己丟棄在身后時，她才感到自己是真實的和有力量的。當她一心想要出人頭地，她便像一個妄想狂一樣，努力接近自己的鏡像，而全然不顧自己實際上如何，以及事實上在何方。”

編輯 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