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以前,我剛開始當大學老師,一項工作是輔導高等自學考試的本科畢業論文。我們那個學校輻射面真廣啊,很多學生家在邊遠山區(比如姜文拍《鬼子來了》的那種地方),他們用寒酸的信封把論文寄來,一封容納不下,一起寄三封四封,因為參考資料有限,主要內容也就是抄書。令我驚訝的是,這批學生里選了“外國文學”做畢業論文題目的還真不在少數,男學生寫《紅與黑》,女學生寫《包法利夫人》,極為常見。老教師開導我說:是啊是啊,于連和愛瑪都是城關青年啊,他們感同身受,所以喜歡。
“送教下鄉”的關系,我后來去過那樣的小鎮,一條或幾條大街,幾幢貼了馬賽克的辦公樓,飯館的牌匾灰撲撲的,“東風飯店”一類,的確像福樓拜筆下一眼望得到頭的永鎮,乏善可陳。如果循規蹈矩,生活在這樣的小世界里,仗著“地面熟”,到了中年之后當能如魚得水。如果有些才華,惦記著“生活在別處”,反倒是有些“麻煩”。
一般而言,人總是從自身的經驗和環境來判斷世界的,小地方的才子才女,因為沒有可以比較的參照系,不容易了解自己的才華到底有多少分量。高估的,容易顯得夜郎自大;而低估的,隨波逐流湮沒無聞,根本就沒機會展示自己的才華。高估自己的人,理想遠大得嚇人,而且認死理、一根筋,如果機緣不巧不能成功的話,在別人看來是志大才疏的喜劇,在自己的體驗中,那是生不逢時的悲劇。更重要的是,他們到底沒底氣,在大城市的勢利的萬丈紅塵前,極度的自尊與極度的自卑往往糾結在一起,由于太看重自我的尊嚴和他人的評價,人整個是脆的。其實無論城里還是鄉卞,理想主要是用來幻滅的,只是因為這重脆,城關才子的幻滅幻滅得尤其慘烈。
實話說,我的學術原則遇到這批學生后自動收縮。人家答個辨都要提前一兩天從山里村里趕過來,沒準鼻角還沾著煤灰,你還跟人家計較什么是“批判現實主義”?忒不厚道了。我夸他們,我幫他們,我復印了參考資料寄給他們,我沉浸在人道主義的恩師小情懷里自我陶醉,直到聽說那個故事。
某某,一個男學生,才華是有些的,但是絕沒到橫溢那個地步。我給了他“優”。他寫信來談人生和理想,我也回了信,應該是寫了不少鼓勵的話。這樣的事情一年總會遇到兩三件的,我沒在意。幾年以后,我去他所在的鎮,當地教育機構的領導請我吃飯。席間喝了不少酒,氣氛熟絡了之后,一個小領導模樣的對我說“您的學生某某,可真慘”。我的學生某某?我詫異了。原來這個某某,把我的鼓勵全都當真,打著我的學生的旗號,自視為鎮里大才子。他與領導吵翻,自己去了深圳發展。在深圳也沒賺到錢,老婆又跟人私奔,只好灰溜溜地回來。本來的小蘿卜坑被人占了,萬般無奈開了個賣針頭線腦的小雜貨店,據說酗酒很厲害——小領導是某某的遠親,所以望著我的眼神很有譴責的成分。我恍惚記得,某某的畢業論文寫的是《無名的裘德》,簡直是報應吶。那頓飯,我還真喝高了。
從那以后,我意識到過分的同情與不切實際的鼓勵是城關才子的毒藥。說起來,人人平等只是理想而已,出身的不平等、環境的不平等、智力的不平等、教育的不平等,已經在青年時代定位了人。老師不該善意地忽略這種種不平等,而是應該盡量客觀,讓學生在直面不平等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好還能不失進取的勇氣。不可否認的是,老師這種“權威意見”說出來的時候,經常是刀一樣傷人,還有政治不正確之嫌。
不過,在正規的本科教育的課堂上,我總是叮囑那些優越的來自大城市的學生們,不要小看了身邊那些小地方來的同學。他們能夠坐在這里,付出了更為艱辛的努力,也許在知識儲備和學術視野上,他們暫時處于劣勢,但是,在他們身上,追求承認的愿望是如此巨大、如此巨大,所以,他們才真正具有成功所需要的心理動力。
不是么,近百年前,有一個出身韶山農村的孩子,在16歲第一次離開家鄉去縣中學讀書的時候:抄了這么一首“感動中國”的詩:
男兒立志出鄉關,
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
人間無處不青山。
編輯 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