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版的《桃花扇》是王丹鳳演的。她的眼神很堅硬,像個激昂的烈士,也許是浸泡在那樣的劇情里所致。我總覺得侯方域是個很窮的人——倒不是指經濟情況,而是,自始至終,好像都是這個女人在支撐,他開始是個落魄文人,然后是個流亡文人,最后是個變節文人,她庇護他,照顧他,忠守著他,在經濟和感情上,雙向地供養他。等她決絕于他,她沒有再給自己,或他一點余地。她是徹底把自己打翻在地,無從收拾。
真正把她擊垮的,并不是公子變節這件事,而是一個驕傲的女人,一個自認為閱盡風月事的女人,發現自己居然看走了眼。她據以立身,持身的,乃至血濺桃花的,都不過這股子自以為不為庸人所識的傲氣,可是命運是——你想“灞頭落花沒馬蹄”?我就讓你“昨夜微雨成花泥”。我偏不成就你的審美快感,你不是自命清一高不肯流俗么?世事轉過身來就抽你一個耳光,狠狠得把你的傲氣踩得稀巴爛。
女人往往在與男性的互動關系中成長,一個女人,從一個強勢的男人輾轉到一個弱勢的,這個女人的硬度會相應地增強。可是女人的承重,說到底是悲壯的,而且——我有陣子常常經過李香君故居,二樓上面被改造成了老干部活動室,老干部們都嫌這個風月女人的名污了他們。在他們看來,她首先是個妓女,其余的一切貞烈都只是風月場的花邊余事。
男人的貞烈是織錦緞上繡花,妓女的貞烈是什么呢?朽木上雕花吧。
編輯 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