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確有同月同日死

五月十四日，六叔吳祖強(音樂家，曾任中國文聯(lián)黨組書記)率領(lǐng)在京的吳家所有子弟一起去八寶山革命公墓，給我的祖父祖母掃墓。我用毛筆在一張宣紙八行箋上寫了一段祭文，裝入他們合并在一起的骨灰盒內(nèi)。

歷來人們形容美好婚姻愛情時，會發(fā)誓“不能同月同日生，但愿同月同日死”。但真能做到嗎?古代時期，有所謂封建禮教管著，此類情況也不過說說而已，并不普遍。今天則更加少見了?；橐龀闪艘环N相對，外遇成了一種絕對，以相對的婚姻斗法絕對的外遇，婚姻總是成為失敗的一方。這不能不讓人扼腕嘆息，卻又無可奈何。

然而，我家卻出現(xiàn)奇跡。竟然接連出現(xiàn)了兩對夫妻，不是同年生，卻是“同月同日死”的。

一對是我的祖父，故宮博物院創(chuàng)辦人之一，狀元、榜眼、探花之后吳瀛(1891-1959.5.14)和我的祖母，書香門第、杭州美女周琴綺(1894-1982.5.14)。

另一對是我的母親新鳳霞(1927-1998.4.6)和我的父親吳祖光(1917-2003.4.6)。

這個情況到底是順應(yīng)天意還是偶然巧合?為此，我做了認(rèn)真分析，答案是：這是人間愛情的極致體現(xiàn)，是婚姻所能達到的一種極高的境界，不能不引發(fā)我這個后輩的心靈震顫。

祖父吳瀛出生于1891年的清朝，父系常州府宜興祖先中，出過榜眼、探花、宰相、翰林院掌院翰林，著名的有吳宗達、吳中行；母系常州府莊氏祖先中出過狀元、榜眼，著名的有乾隆帝師莊存與、莊述祖。緣此祖父是正宗官宦聯(lián)姻、文化簪纓世家中出來的書香子弟。在他那個年代，婚姻講究門當(dāng)戶對，是長輩包辦，并可以納妾的老規(guī)矩。

但當(dāng)時的清朝已經(jīng)因晚清新政進行變革。祖父跟隨他的父親吳稚英在湖北湖廣總督張之洞幕府搞洋務(wù)運動，從小學(xué)的是英文新學(xué)。我祖母的父親也在湖北張之洞幕府任職，他們的婚姻也算是屬于門當(dāng)戶對，父母包辦。其結(jié)果，卻不同于大量文化名人與原配離婚另娶的情況，他們兩情相合，異常恩愛，祖父甚至決定一生不納妾，來捍衛(wèi)一夫一妻的新制。祖母共為他生了十五個小孩，其中四個夭折，活了十一個。我爸爸吳祖光是男孩中的老大，吳祖強是老六。

我爸吳祖光(著名戲劇家)先生和我媽新鳳霞(著名評劇家)的故事，大家皆知，不再贅述。

我家兩代先人都“同月同日死”的深層內(nèi)因是什么。謎底很簡單，他們的感情太深了，以致在我祖父祭日，我的祖母因傷心激動，過不去了。我媽媽祭日，我的爸爸因傷心激動，過不去了。我的祖母和我爸爸去世的病理解釋，完全一樣，都是心臟病猝死。用文學(xué)的語言解釋是：在涼風(fēng)天末的垂老之年，用依然感情奔突濃烈的熱血，沖破了衰竭的心臟，成就了他們值得后人歌頌的愛情。

我寫這篇小文，目的是讓世人記住四個名字：吳瀛和周琴綺，吳祖光和新鳳霞，他們分別是同月同日去世。以茲證明人間確有這樣的故事。

編輯 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