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張愛玲的書是高三時候,在一個女朋友的家里。她的小房間在她們家客廳的后面,陰面,窄窄的一條,僅夠放下一張床和書桌。在暗而黃的空氣里,她鄭重地拿出一套張愛玲文集給我看,印象里,就是安徽文藝出版社的那一套,如果記憶沒有出錯,她買的應該是92年的第一版,幾年后我買的時候,已經迅速地到第八版了。
非常簡潔、或者說簡陋的淺黃色封面,和后來《小團圓》等的精致繁華,不可同日而語。
我并沒有對她一見鐘情。她寫得太繁密,對于一個高中生來說,距離遙遠。
多年后我覺得她好的時候,規模宏大的張迷集團早已形成。我向來是后知后覺的人。
這么喜歡她,也從來沒有為她單獨寫過評論文章,不像我的朋友沉思,碩士論文就是她,彼時還不到90年代張愛玲熱的時候,眼光夠超前。不像現在,談論張愛玲簡直成了恥辱——因為實在是太多太多。中文系的教授指導研究生開題的時候,常常明令禁止選張愛玲作為題目;某學刊的編輯也說,什么文章都歡迎,只要不談張愛玲。
這次去借書,拿了一本周芬伶的《艷異——張愛玲與中國文學》。張愛玲的研究書目自然比比皆是,手頭還有林幸謙煌煌上下兩部的專著沒有看完。之所以拿起這本來,多半是由于翻到了這么一句話——張愛玲與母親相處的模式是“回避”式的,“回避是由于害怕被敵意傷害,并懷疑是否有愛?!币苍S不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分析,但這句話很打動我。也許,最初張愛玲只是“回避”母親,后來“回避”卻成了她和世界的相處方式;也許,最初的“回避”是刻意的,后來已經成為習慣:也許,最初張愛玲只是“懷疑是否有愛”,后來她已經不再給自己懷疑的機會——不和人交往,自然連懷疑都免了。
一個人面對世界的方式,在童年已經被決定,并從此再難以改變。
拿回這本書看的時候,發現有大片資料取自司馬新的《張愛玲在美國》,于是又追索而去,重看司馬新的這本書。一看之下有點感觸的,卻是夏志清為之作的序。
世人所知道的,是夏志清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史無前例地給張愛玲42頁的篇幅。但他不只是她的文學知己,他疼惜她。
出于正常人的美好想象,司馬新把張愛玲和賴雅的愛情寫得相當美好,認為他是“她一生中唯一如此愛她,關心她的人”。夏頗不以為然,即使他承認,“從她那四封信上看到她對賴雅的愛情,還是很真實的?!彼麑垚哿醽砻绹缶窈徒洕碾p重困窘,大部歸罪于這個導已經錢才雙盡的男人,懷疑他隱瞞了在認識愛玲之前已經多次中風的現實,認為這是“非常不道德的”。為了改善二人生活,張愛玲在1961年飛到臺灣、香港寫字掙錢,因為勞累雙眼流血,在給賴雅的信中提到此事。夏志清說,“初讀此信,愛玲遺體的骨灰灑入海洋已三四個月了,但我還是為當年流眼血的她感到心里難過。”
這,是不是疼惜?
骨灰都沒有了,他還在為那雙流過血的眼睛鳴不平。
至于張愛玲和賴雅關系的真相——真相并不重要,因為也許并不存在真相。即使張愛玲在世,即使她愿意寫,即使她有那么一只可怕的筆,她又能否說清楚自己是否愛、愛得有多深呢。
我從這幾頁薄薄的紙看到的,是夏志清對張愛玲難以掩飾的疼惜。
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非狹隘意義上的男女之愛——即使這女人和別的男人纏綿不已、深情厚誼,他也有理由認為能夠尖厲地看到這纏綿之下的真相,這真相既安慰他,又摧殘他,讓他更加地,疼惜她。
他說:“十八歲父親把她關起來,雖不能說在她患痢疾后,心硬得坐死不救,但愛玲從此身體虛弱,甚至晚年那些病癥都可溯源到那次災難。她的第一任丈夫傷了她的心。第二任丈夫在婚前剝奪了她做母親的權利和樂趣……張愛玲生命里最重要的三個男人都是對不住她的。”
我看到疼惜女人的男人,總是忍不住感嘆。整個漫長的傳統中國,真正疼惜女人的男人,數來數去,我只看到鐘馗一個,太多薛仁貴、太多張生、太多西門慶。
而鐘馗是什么,是一個鬼。鬼是什么?是影子,是空氣,是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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