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柯里認為,一個人的身份并不在自己本身之內,“身份是關系”,即“身份不在個人之內,而在個人與他人的關系之中”[1]。不同的立場,不同的身份,作出的決斷、做出的事情自然不同。《史記·項羽本紀》中人物身份變化對情節的影響充分說明了這一觀點。
從身份變化來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項伯。項伯名纏,是楚國名將項燕的兒子。他還有兩個哥哥,分別是項超、項梁。項超是項羽的父親,秦末隨兄長項梁、侄兒項羽一起起兵反秦,鴻門宴時位至左丞相。按理說,項伯這樣的親屬身份、政治身份應該是項羽陣營的中流砥柱,但是,我們知道,社會是立體的,身份是多元的,項伯除了親屬身份、政治身份之外,還有其他層面的身份,如個人性的朋友身份。
在歷史轉折的節骨眼上,恰恰是個人性的朋友身份引發了項伯身份的漂移,從而導致了項劉政治形勢的逆轉。
與張良:影響情節的發展走向
項羽決定準備剿滅劉邦的時候,項伯非常清楚項劉的實力,項羽的兵力是劉邦的四倍,一旦進攻,劉邦必然全軍覆沒。對于項伯而言,劉邦覆沒也正是他所愿,但他不能眼看著張良被他的軍隊絞殺。
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
項伯要救張良,他的純個人的身份替換了政治的身份。張良的反應是什么?
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
這是項伯應該考慮到可是他事實上竟然沒有考慮到的。張良的身份沒有漂移,對他而言,政治第一,友誼第二。于是,在歷史的瞬間,項伯與張良構成了對比——從歷史的角度說,身份的錯位構成了歷史的錯位;從文學的角度說,身份的錯位構成了一種審美的張力。
與劉邦:影響情節的發展結果
項伯與劉邦原來沒有任何關系,但是,由于項伯身份的漂移,將與張良的關系作為主要關系,致使張良于其中發揮作用,從而使項伯和劉邦之間發生了個體關系,使得項伯與劉邦之間的身份實現了由疏到親的漂移。
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游,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于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
上面這段故事一直讓人無限感慨,一對敵人片刻之間竟然成了親戚!這應該是項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在這次夜談中,劉邦充當了導演兼演員的角色。
與項羽:影響范增的刺殺計劃
項伯與項羽是什么關系?親叔侄。項羽會懷疑項伯嗎?不會的。項羽已經下達了第二天戰斗的指令,就在戰斗的前一天晚上,叔叔來了,做項羽的思想工作。
項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信任著項伯。不知項伯的身份已經漂移,現在是人在項營心向漢。
沛公旦日從百余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
一切按照項伯的設計進行著,項伯發揮作用的身份是劉邦的“親家”。
范增覺得事情突然變了,而且變得很蹊蹺。無奈之下給項羽暗示,暗示不行,干脆另謀他法,召項莊舞劍,“因擊沛公于坐,殺之。”
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
這是鴻門宴的高潮,但是導演不是項羽,項羽竟然只是最糊涂的觀眾。這高潮中最精彩的一幕出現了——
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這里不是劉邦集團的張良或后來的樊噲“亦拔劍起舞”,卻是項羽集團的項伯,一個領導人的叔叔,一個“國家”的副丞相。項伯的政治身份完全漂移出去了。他影響了鴻門宴之前的事件,也影響了鴻門宴的高潮,從而改變了整個局勢。張良出去將劉邦的保鏢樊噲叫了進來。觀眾項羽很客氣地勸酒勸菜,但是招來了對方的一通聲討: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
樊噲是什么身份?劉邦政治集團的一員。但是他的話與劉邦剛才說的話一樣,也與項伯昨晚說的話一樣。請問項伯是什么身份?項伯是項羽的叔叔,是項羽集團的一名要員。
因此,面對這樣的聲討,項王未有以應。
為什么“項王未有以應”?因為項羽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僅僅是樊噲所言,項羽可能把他喝住;如果僅僅是劉邦所言,項羽也會加以責問。但是,同樣的事件,要看“誰看見的?從什么位置上?”不同身份的人所說的效果是不一樣的。項羽相信這一切源于相信他的叔叔項伯。而不知項伯早已被張良、劉邦利用,今日之項伯早已不是昨日之項伯了。
參考文獻:
[1]馬克·柯里.后現代敘事理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梅潤清 江蘇省常州市第二中學 213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