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名于世的植物學家胡先骕,一手創立廬山植物園、成立中國植物學會、并創建中國大學第一個生物系,于1945年發現并命名了引起世界轟動的“活化石”水杉讓他揚名海內外,他因此被毛澤東稱為“植物學界的老祖宗”。但長期以來被人忽視的是,胡先骕還是一位觀點獨到、成就斐然的教育學家,先后接受新舊學堂兩種教育,又曾兩次赴美留學,他在南京高師、東南大學、北大、北師大、清華等高校從事教學科研,創建國立中正大學并任首任校長,從事高等教育達四十余年。豐富的教育經歷和實踐經驗,促使其教育思想日益豐富,為我國高等教育的發展改革提出了諸多建設性的意見建議,成為“學衡派中思考中國教育改革最具系統的人”。長期被人忽視的胡先骕教育思想逐漸被人記起,他的一些教育理念,尤其高等教育思想漸漸浮現在世人眼前。研究梳理胡先骕的高等教育思想對當今高等教育改革發展有著重要意義。
一、德育為根本,注重人文主義教育
1913年,遠渡重洋留學美國的胡先骕,接觸到了以白璧德為代表的新人文主義思潮,白璧德認為,近代西方雖科技發展,物質豐富,但物欲橫流,爾虞我詐,善惡觀念日益淡薄,須高揚人文精神,恢復道德尊嚴。而這些人文理念也與胡先骕自小接觸的注重德行的儒家傳統思想有相通之處,“人文教育,即教人以所以為人之道,與純教物質之律者相對而言”。在“中西合璧”思想的指導下,胡先骕提出“全面教育”之論,他說,“人民之生活,非僅包括狹義之衣食住行物質生活而已也,若僅限于物質生活,則人類異于禽獸幾希”。“教育的目的在于教人增進知能,修養德性,以期適應一切生活的環境”。他說,“我們一生的精力不應該限于職業知識,在從事職業之暇,應善處利用時間,去追求真善美,去追求世界是無限的知識。”
道德教育在中國古代傳統教育中一直占據首要位置,是完善人格的重要手段。胡先骕繼承傳統文人的教育思想,再次將道德教育放在高等教育的首要地位,注重培養學生的“君子人格”,注重文史哲等科目。“庶于求物質學問之外,復知有適當之精神修養。”關于在高等教育中思想品德與專業知識的關系,他在《說今日教育之危機》中說:“今日學校中一般課程乃術也,四維八德乃德也,有術而無德,不得為君子之儒,有德而無術,尚不失篤行之士焉。至今日至少每一大學生,于入大學時,即當立任天下之志,有以先知覺后知之心。斯之為立德,至于術則次要之事耳。”因此,“德”為立身之本,高等教育的課程設置不僅僅使學生通曉專業技能,而應加強精神的修養,以圣賢之風期許之。那些僅僅以成績單為評判標準的教學規則只會讓學生埋頭讀書,無益于完整人格的形成。胡先骕的德育思想提出于“五四運動”后,“打倒孔家店”、放棄傳統文化教育的變革時期,教育提倡全盤西化,追求專業化、功利化,忽視中華民族五千年來形成思想文化精神的精華部分,這一現象也與當今社會高等教育存在的一些弊端是相似的。而他的德育優先的教育思想是有益于當今教育的改革發展的思想。胡先骕曾深有感觸的說:“今日我國之教育,則不知注重人格之修養,但知傳習知識而已,甚至為師者,其德性人格即無足稱,而其所行所為每招生徒之鄙視,如此焉能啟迪生徒使之上達乎?故以后在各級學校訓育必須視為教學尤為重要,而擇師尤須注重德行,……生徒之行檢卑劣不堪悔者,雖學業優異,亦在擯斥之列,務使生徒咸知敦品勵行之重要,遠在求知之上。”老師是學生的領路人,德育優先不僅要求學生,老師的價值觀念、教育觀念的選擇也尤為重要,名師出高徒,作為師長,言傳身教,身教重于言教。胡先骕認為教育的目的是:“不僅使被訓練者成為一個有知識的分子,而且使其成為具備高尚人格的一個人”。因此,胡先骕的教育思想旨在培育“知行合一”、“ 德術兼備”的全面和諧發展的人才。
二、大學教育,即貴專精、尤貴宏通
胡先骕作為知名學者專家,不僅僅在植物學方面成就顯著,他在文學、教育學方面依然頗有建樹,他是現當代文學史上“學衡派”的主將,1920年代他與吳宓等創辦《學衡》雜志向胡適等人發起反擊,被稱“南北二胡”;他也是民國時期與蔡元培、梅貽琦、張伯苓等齊名的大學校長。而且植物學與地質學、數學、化學、物理學等等亦有關系,使其知識結構異常多元化立體化。可能由于其多元、綜合的個人成就,對于高等教育,他提出“既貴專精,尤貴宏通,必使諸生多有自由講習研求之機會,而不可過于專業化。”胡先骕認為,大學高等教育是培養精英之教育,要有高深、廣博的理論知識和實踐能力。而要培養這樣的人才,不僅專心專業科目,更要注重專業以外的知識的涉獵,尤其是人文社科知識。胡先骕發現,在那個年代我國的高等教育深受美國教育的影響,重視“專精”,忽視“宏通”,此弊端在當今高等教育中依然存在,“如果‘專精’是‘求’的目的,‘廣博’則是‘求’的基礎,無‘廣博’作基礎,‘專精’亦達不到。”同時,受實用主義和功力主義影響,大學生接受高等教育,首先考慮其今后職業需求。往往重視專業課程,而忽視選修課、基礎課等。胡先骕任校長的國立中正大學革新教育觀念規定,鼓勵學生跨學院、跨系科選修,選修學分占總學分的20%。職業教育是高等教育的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學校非專為職業而設,學校盡講職業教育則偏矣。”要成一流之專家,形成完善獨立之人格,需打通各門學科,宏觀貫通。
此外,對于炙手可熱的博士學位,胡先骕也有自己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學位固然重要,但學生不能片面的盲目的追求博士學位,而應是將廣博的知識放在首位,這才是最實際的。“過于重視學位,則有學位萬能之誤解。”博士學位的研究注重某一方向的研究,且過于注重理論研究,研究的寬度和實踐技能培養相對有限。學位不過一證明,不可輕視,也不能過于重視。當今很多高校等單位唯博士看齊,而忽視其實際業務技能,致使很多人走向歪門邪道騙取博士學位,導致一些學生一方面為博士學位而求學,專而不博,另一方面弄虛作假、騙取學位。胡先骕對于博士學位的看法還是非常有前瞻性的。他特別提倡“希臘愛智之精神”與宋儒“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精神。此外,與對博士學位的見解一脈相承的是胡先骕對實習、實驗的重視,科學是在理論和實踐相結合中不斷發展的,大學生教育作為其立身之本,更要注重其動手能力。“當時的中正大學工學院建立了初具規模的物理、機電、化工、水工、動力等實驗室,還設有鍛、模、鑄、金4個實習工廠。農學院創辦了農場、牧場、林場、動植物培育園,陸續建立了昆蟲、植物病理、果樹、農作物、造林、森林利用、寄生蟲等研究室和實驗室, 擁有高倍顯微鏡20多架, 搜集了珍貴標本與切片數千種, 廣西植物蠟葉標本萬余種。”重理論,輕實踐,學生動手能力差,則走出學校眼高手低、不知所措;重實踐,輕理論,則基礎薄,發展缺后勁。
三、名師名校,獨立自強
“大學者,非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在高等教育中,大師是其關鍵,胡先骕推崇名師,他認為:“得聆名師一點鐘之言論,其益恐較二三流教師之反復解釋為大也。”“大學教授亦必須學術宏通品德高尚可為青年表率者始得充任。”要辦好大學需廣攬人才,胡先骕在擔任中正大學校長時,開放、包容、不拘一格廣納賢士,破舊立新,無門戶之見,竭盡全力聘請大批名流學者來中正。總計有120人,其中清華大學畢業的有20余人,留學生近半數,多數為全國各領域的專家學者。
1925年,胡先骕發表了《留學問題與吾國高等教育之方針》,對留學問題做了積極深入的討論,胡先骕曾兩次留學美國,對留學生教育和國內高等教育有深刻認識,對留學美國和留學日本有自己的看法,并做了比較。“在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教育自應獨立,不可扶墻摸壁,唯洋人馬首是瞻。”留學教育為促進我國教育的“治標之方法”。 他認為留學教育當慎之,不可盲目,要在國內打下扎實基礎,他舉例日本,“日本派遣留學歐美,必須大學卒業,身任大學或專門學校教授或教員若干年,始有派遣之資格。”經過大學教育和工作磨練,才有益于出去與名師接觸和交換學術意見。而中國則大多是派遣大量學生學習基本課程,日本的留學重在交流學習方法和經驗。這也是國內留學應當注意借鑒的地方。另外要選擇名校名師,應向多個國家派遣留學生,文化的豐富性、教育的開放性是塑造完整知識結構的基礎。
以上探討只為胡先骕教育思想的冰山一角,管中窺豹,針對當前中國高等教育的現狀和當時胡先骕先生的高瞻遠矚之處做了概述,以期對當代中國高等教育的啟示和意義。胡先骕的一生,將中國傳統文人精神和西方自由獨立思想融會貫通于他的高等教育思想中,德術兼備、尤貴宏通。他在主持中正大學時積累的諸多教育經驗對當前中國大學教育和精神的培養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
胡先骕不應被遺忘,他的教育思想也不應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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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靜 蔡海波 南昌大學影視藝術研究中心 330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