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不去觀察周圍的環境時,我們對于一切的存在也就習以為常了,就像《大魚》結尾時威爾提出的那個問題:“是不是有這樣一個笑話,你因為聽得次數太多了,而忘記了自己當初為什么笑?”但當我們重新審視周圍的環境時,也正像他得出的結論那樣:“你再聽一遍這個笑話,它沒有變,然而它是全新的。”我之所以一直記得這部電影,記得一些畫面和情節,一定是它的某種內在意義不經意間觸動了我。如此看來,心理學家也許是對的,當你對某些事物很感興趣或者非常熟悉的時候,你就不可能忽略掉它。即便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而你也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刻意注意著什么信息,但它確實就以某種方式存留在了人的記憶中。
那么再看一遍《大魚》,再看看水中的少女,陽光下的Spectre小鎮,拋出去的鞋子……這次我們可以確實想想它們意味著什么,然后作為解碼者,給自己講一個全新的故事。
一 人性個人成長
這應該是對電影最直白的一種解釋,因為即便是從父親愛德華講述的華麗版本中,我們看到的也是一個人從搖籃到墳墓的旅程。兒子威爾想要了解的正是這個過程,并想要從中去發現和認識真正的父親,父子倆的分歧就在于故事對于常人的可信度。常識會告訴我們父親的故事是演繹的,并不真實,但看過影片之后,我覺得最真實的父親反而就存在于這份不真實當中。我們每天所做所行的并不一定是自己內心的真實反映,而頭腦中的夢境或幻想往往道出了我們真實的個性。從這個角度來看,父親并沒有編造,他講述的是心靈的旅程,是他真實的個性和人格。在這種理解中,大魚,就是父親,從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沖出產道的那一刻起,不受束縛、自由不羈、尋找廣闊天地的個性就伴隨了他的一生。離開母體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和過程,這意味著我們卸掉了所受的完美保護,即將面對各種挑戰和未知,開始自己的探索。每過一段時間,愛德華就會感覺自己像是小池塘里的一條大魚,完備的保護該告一段落了,他需要像初生的一刻那樣——沖破既有的空間和束縛,去發現新的驚奇。即便是在人間天堂般的小鎮Spectre,愛德華也并沒有停留。現在來看看這個影片中的小鎮:Spectre有新綠色的草地,既不太干也不太濕,剛好可以赤足在上行走或跳舞;人們的穿著整潔明亮,白色和金色尤其讓人想到純潔和光芒,帶有天堂的暗示;小姑娘Jenny純真又機智,但她總是給人一種模糊感,似乎她并不真的存在。其實各種文化中都有這樣一個“永恒之地”——美好與無憂無慮的永恒。
然而電影中,這只是表象。Spectre村口懸掛著許多雙鞋子。而鞋子,既是保護也是束縛的象征。我們穿上鞋子,免受外界的傷害,但也因此失去了同外界最真實的連結。當Jenny把愛德華的鞋拋出的一刻,愛德華也就進入了一種暫時的保障——一個多數人20歲左右都會在心底給自己編織的美夢,以逃避即將面對的現實和責任。在這個夢中,我們極度渴望能夠擁有Spectre居民所展現出的平靜與祥和,只是搖椅上不安的詩人、鎮長夸張的笑臉出賣了我們內心不安的根源,使得這種隱約存在卻極為真實的焦慮在幾乎完美的偽裝中也浮出了水面。而水中的少女,你更無法判斷那是伊甸園中即將受到毒蛇引誘的夏娃,還是愛德華離開Spectre(以及Jenny)后即將遇見真愛的征兆(或他的愿望)。但或許是后者吧,我更愿意這樣理解,因為Jenny告訴愛德華,她的爸爸看到的是自己死去的寵物狗。這讓我想起羅琳筆下的厄里斯魔鏡,在鏡中你看到的是自己內心當時的渴望。所以牢記女巫那句“不被人捉到,才能當最大的魚”的愛德華,自然不會被這樣種自欺其人的寧靜和歡愉“捉住”,他對于未來的期待,以及他和所有人本性中都潛藏的 “成為大魚”的愿望戰勝了對于現時安逸的依賴。然而沒有保護(鞋子)地離開又一個避風港(Spectre——母體),其后的旅途也必更加艱辛。黑暗中穿越樹精駐守的林地,這并不是個虛構的插曲,而是象征了人心底的恐懼。人天生喜好光明,懼怕黑暗,所以最可怕的往往不是真正的險惡,而是未知和等待。
我想簡單寫寫其后的過程并直接過渡到愛德華臨終的時刻,雖然其間的過程同樣精彩。“凝固的時刻”似乎有些逆向思維,因為人們普遍的感受是“快樂的時間太快而苦悶的時間太慢”。不過這也許正表明我們的“眼見”遠不如“心理”體驗來得豐富,甚至真實,電影《Cashback》中也有類似的見解。而馬戲團長就像一個溫馨的提示,其實我們周圍就總有這樣一群孤獨的人,或者說每個人都有一些這樣孤獨的時刻。至于Don·Price,一個需要刻意去記住的名字,我不認為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有過這么一個死對頭似的人物,但我們總在各種作品中遇見主人公的對頭。所以也許他代表了生命中一種我們不會屈服,但又需要付出長期的努力才能克服的障礙。
愛德華的兒子威爾,誠實、正直,也很善良,他接受現實,并腳踏實地的走過這些現實。可能正是父親的講述給了他這種推力,使他在自己的人生中做出相應的選擇,成為今天的自己。愛德華一向自豪于自己的講述,他在威爾眼中是個自大的大話王。但這同樣是一種逆向的表現,因為威爾同樣固執、驕傲、自大,只不過他執著的是另一種表述和體驗。而最終他在父親的故事中看出了父親的真實,使這對一度產生隔閡的父子,終于在影片的最后又融為了一體。其實敢于直言的父親也代表了我們每個人心中的真誠,一種最重要的品質。
影片中幾次出現了水的場景,父親也總是不停地需要水,他甚至在威爾的講述中將水淋到了自己頭上。如果父親就是片中的大魚,那么水就是造就他的環境。最終,在象征清潔、孕育、平靜以及重生的湖水中,在柔和的光線中,父親重歸了保護,得到了在Spectre提前遇見的安逸。不過這一次,他沒有“來早了”。其實于他而言,這甚至不是終點,就像他提到死亡時使用的詞“go”,他只是去開始下一段旅程。
二 光基督
如果我們看出了大魚就是父親的內心,就是我們心靈的一部分,那么不難想象,大魚就是在心底指引我們的光。而魚無法離開水,水造就了魚也賦予它魚的特質。水因此也象征了對于我們的救贖,它在光的照耀下,孕育出我們一次又一次的重生,直到我們獲得最后的安寧。對于基督教國家來說,“大魚”也象征了基督的救贖。“魚”在希臘文中寫作Ichthus,人們把它解碼為“Iesous Christos Theou Huios Sotēr.”的首字母縮寫,意思是“耶穌基督,上帝之子,救世主。”如下圖所示,這是早期的基督徒用于確定教徒身份的暗號。由一人先畫出魚的一筆,明白暗號的另一人則會補充出第二筆。
愛德華總是想捕捉那條抓不到的大魚(the uncatchable fish),他說那魚是小偷的化身,而自己卻終其一生在努力成為一條更大的魚,并且最終成為了那個傳說,那條大魚。而片中的人物,尤其是威廉,也在不斷打破小環境和自我的束縛,從而獲得更深刻的認知和體驗。那似乎也象征了基督徒通過救贖與義行,與上帝合而唯一的不懈追求。
三 結語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我們如何理解所接觸的現象、語言、圖形等等,跟我們的文化背景、個人經歷以及信仰有太多的關系。因此也有人認為,《大魚》象征了美國夢。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很有意思的見解——典型美國小鎮風格的房屋象征了美國夢;Spectre的安逸也許在暗示不思進取的中產階級;而華爾街和地產商成為罪惡的代名詞,如今在地球的另一端也正引起越來越大的共鳴。如此看來,我們作為解碼者,尤其是在解碼經過多次編碼的作品時,比如譯作、改編劇本等等,我們內心對于作品的期待或預判就會發揮重要影響。在影片的最后,真正的葬禮場景中,人們還是在回憶和講述。但其實,大多數被人們言之鑿鑿的“事實”,不過是某個記憶的變體。人們不會憑頭腦記住真正發生過的“事實”,變形的記憶針對的大概是自己內心的需求。所以《大魚》要表達的內涵,就像故事中的事實一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如何引導自己去相信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