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詩歌及詩觀

走來走去之

山西原平（組詩）

梨花落

被風(fēng)吹冷的雨

打在一向高傲的梨花上

那些平時用白掩蓋的雜色

開始次第呈露憂郁

早春爭著開放的梨花

內(nèi)心一定保持著謹(jǐn)慎和恐懼

大風(fēng)刮來，花朵東搖西擺地躲閃

陽光太烈，花蕊就小心地卷曲

風(fēng)雨交加，一些輕盈的花朵就落到地上

有些花，就是為落而開

那些挺住風(fēng)吹雨打陽光曬的花

都是鐵定了心倔犟地要求結(jié)果

雨細(xì)弱綿綿地下著

地上的落花越來越多

提醒游玩的人

春天也有寒徹的雪

原平天涯山

這座山?jīng)]有季節(jié)表征

光滑的表皮不生草木和鳥鳴

在蓊郁的群山中

孤傲地眾人皆醉它獨(dú)醒

這座山是一個謎

它心里的水送給了誰

為什么拒絕鳥語花香

誰把它傷到心死

又為誰守著這份寂靜

我無意探尋它的身世與情感經(jīng)歷

只是按著心臟

告誡自己：寂靜也是風(fēng)景

無論什么季節(jié)

也不能讓心里雜草叢生

翠 湖

北京的冬天只屬于北京

比如我從冬天的北京出發(fā)

很快就到了春天的昆明

我穿著厚厚的棉衣

坐在紅的綠的黃的花兒中間

我真不相信，春天

會這么快就來到我身邊

一面懷疑一面還使勁地裹緊

身上的厚棉衣

當(dāng)然，更害怕身邊的花兒都是騙子

過去的幾十年

我并不在意季節(jié)的變化

認(rèn)為時令的變更

是讓花兒草兒們伸展腰肢的口令

對于我，僅是身上衣服的增減

可現(xiàn)在，我天天摸著額頭的皺紋算計

春夏秋冬的長短

昆明翠湖有一大群白色的鷗鳥翻飛

陸地、水上像一片盛開的白玉蘭

雷平陽說：過幾天這里就是夏天了

這些鷗鳥就會飛到你們北方去啦

哦，鳥兒也是追隨春天的

我坐在翠湖邊就開始想像

北京即將的春天和白玉蘭

心里很是得意

并認(rèn)定，今年我可以有兩個春天

夢 游

我在頂著風(fēng)走路

風(fēng)里有刀

我僅是小衣襟短打扮

腰間沒掛寶劍

風(fēng)，偶爾迎著面劈來

更多的時候是在黑黢黢里甩暗器

我不躲閃，我自信

我的身軀比刀堅硬

有趣的是，有時

風(fēng)，看到了我的影子

就以為是我亮出的寶劍

旋即逃竄

我昂首挺胸地行走

有兩座山一直跟著我

這兩座山忽而是太陽和月亮

忽而是我的肝和膽

另一個我

我知道，還有一個我寄居在我體內(nèi)

我吃香的喝辣的穿新衣睡暖床

另一個我都逍遙體外從不參與

我愛什么恨什么焦慮失眠

都是另一個我干的事

我不喜歡另一個我時，驅(qū)不走它

我想和另一個我聊聊，它不現(xiàn)身

有時，它是一棵樹

在它的樹蔭下，我會唱出綠色的歌

有時，它是馴獸師

我偶爾閃出的夢幻光芒

常被它降服成普通的白日之亮

我一定是欠了它很多債

活著，僅是為了把它的債一筆一筆地還清

它天天盯著我，我卻看不見它的形色

就這樣，我們僵持著形影不離

據(jù)說，只有我的肉體到了生命的終點

別人才能把另一個我看清

這個寄居的家伙

是我心底的情人

只能有距離地靠近

我一直在設(shè)想

某一天，我的骨頭被生活的泥水沖走

另一個我可能會乘隙而逃

那時，我將成為純粹的肉

單一的我，是會像麻雀一樣嘰喳地飛

還是像圈養(yǎng)的家禽快樂地奔向別人的餐桌

霧

霧在開大會，一切都似有似無

原本是期盼著一場雪

天氣預(yù)報

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某日及某日有雪

預(yù)報說的那天和那天，雪沒來

人們的不安不滿逐漸鼎沸

終于，蒼天有了態(tài)度

下了一場輕、薄、疏、短的雪

雪落地轉(zhuǎn)身就走

像并不存在的嫦娥仙女

披著白紗在人間一閃即逝

幾粒雪沒使空氣清新、大地干凈

但人們的不安，可以暫時休止

輕雪剛走，濃霧隨之就來

霧將一切事物都模糊處理

面對面的人無從辨認(rèn)

走路或過河，摸不到石頭

只能扶著自己敏感的神經(jīng)

我很興奮

沒人看出我的愛憎

自己都不清楚走在哪條路上

自在得像一團(tuán)霧

霧真好

把清潔和污濁同時掩藏

小外孫過百日

喊了一群弟兄喝酒

小外孫在襁褓里酣睡

我想：他是懶得看

這些大人以他為借口喝酒

他醒了，笑了

我伴隨著他笑

他是清水般地笑

我們只是嘴角上翹 帶動了面皮

我灌了他一小口酒

讓他練習(xí)

接受被強(qiáng)加的各種生活

并且，不能哭

后來，他臉很紅

又睡了

弟兄們都說他醉了

接著又用笑來證明自己沒醉

我沒笑

心里說：這小子

剛來世上一百天

就會用醉酒逃避現(xiàn)實

（選自《岷州文學(xué)》2012年秋季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