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詩歌及詩觀

一個人的寂靜（組詩）

擦肩而過的人

那些熙熙攘攘的人呵

在我身邊經(jīng)過，多么匆忙

仿佛一陣風，帶來塵土

和遠方的味道，我不知道他們心里

裝著什么樣的幸福和憂傷

那與我擦肩而過的人，也許今生

只這一次和我有緣了，雖然

他們一閃而逝，彼此并不相見

回頭遙望他模糊的背影，淚水

突然涌上我的眼眶，消失的人呵

但愿下一個千年，我們再次迎面相撞

這輪回的路上，多少漫長的苦難

需要你獨自經(jīng)歷，雖然我心事恍惚

也要祝愿你的背影：一路平安

下一個千年也許太遠，但愿我們

不要未曾相識，就積攢了陌生的宿怨

也不要在相親相愛的人中，突然翻臉

愿我們四目相對、心腸變硬之時

能從雙方冰冷的身上

一下就認出前世夢中的笑臉

或者，你直接降生我家，讓我們

成為兄弟姐妹，一起吃粗糧、打豬草

光著屁股，在春天的山坡上漫游、長大

你曾經(jīng)牽過的手，讓我偶爾想念

就在一千年后，獨自灼熱、發(fā)麻

你曾經(jīng)揉碎的心，為我突然疼痛

就對著春風，淚如雨下

將進酒

酒已埋藏千年，杯子有驚心動魄的霉味

仿佛古墓，慢慢翻動的臉，帶著花瓣

和煙霧，在空桑樹里陷入回憶的人

是他芳香的四鄰，就連沉睡在長亭的

少年

也在夢中露出寂寞的神情。矮腳馬

山水琴，仍然無法摸到他寂寞的船頭

月亮走過天空，并不系向白綾；書生閑適

遙想迷離月色，寫一篇《與植物書》

重新排就花朵的秩序；再寫一篇

《與春天書》，然后抱住新生的草木嚎啕

大哭，任春風也不能擦去他歡欣的淚水

此情乏解，或與悲傷無關(guān)，只需慨而當慷

長歌一回，將進酒，杯莫停，與爾同銷

萬古愁，此愁可追憶，皆是人生快哉風

吹去它一層一層的骷髏粉，此時我把

自己

命名為造酒人，但你完全不知道我心

中的

密林頌：致布羅茨基

密林深處，夏天正光芒閃爍

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純潔的美

像傳聞中的大海一樣，它在

傍晚的建筑，有著奇異的高度

塵世人聲鼎沸，而這里卻寂靜安詳

神的子孫在其中歡度著所有歲月

他們在自己的房間扮演著一切靜物

和飛翔的翅膀，從邊緣到中心

它們使用的愛情，像一只睡眠的猛獸

而被一顆歡心羞紅了臉的姑娘

正手足無措地坐在它的身旁

那些樹木披伏在大地之上

它們的光暈如此之大，可以蓋住我的

想像

而無聲的世界，的確可以塞進一切

一只鴿子突然飛越峽谷，一頭

意志薄弱的大熊，正滿臉怒氣地坐在

山崗上

它和端坐在我面前的女人多么相像呵

而女權(quán)主義的微弱理想，正燒得

她滿面紅光，此時陽光燦爛

今天的一切，都是生活中的正常景象

“詩歌是感激”，不錯，就是這句話

當我想到“感激”，天呵，感激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熱淚盈眶，是這個詞

嗎？

森林在我身體中拱起了波濤的輪廓

這個幽暗的堡壘，我把它當成前世的家

鄉(xiāng)

我不能用某種喜悅和歡樂來講述它

一個渾身散發(fā)著草藥味的黑衣人

是被誰大聲呼喊和尖叫著愛上的人

呢？

此時寂靜屬于恐懼、沉默和生銹的鐵釘

在冬季，陌生世界的內(nèi)心才能呈現(xiàn)出來

現(xiàn)在，是誰贈予了我尖銳的幻覺？

而我，必須死在十二月，那是一年將要

結(jié)束的時刻，那凌厲的風聲將在此時

摘去樹冠，也會把我的四肢吹落，在森林

之中，只有此時，你才會懂得一個人的使命

即將完成，你才會知道重生需要夭折

而輝煌的生命，也必須要經(jīng)歷瓜熟蒂落

貪歡報：夜讀宋史戲作

煙云一路京華暗，盡是優(yōu)伶語

蒼鶻皇帝、參軍司馬、萬家燈火皆滑稽

雛燕呢喃，琴中獸語，燈山如瀑

宣德樓頭夜夜笙歌吹翻太平把戲

多少教坊間，樂人粉面如紙，泄去汪洋十里

月色光華，燈燭搖曳，無人引頸欄桿外

聽商女唱《山河恨》，縱是鸞鳳翔集

禽獸環(huán)佩，日日耳目新，全是紙糊的戲中人物

忽如一夜東風來，禁苑百花開

正是人間淚飛雨。滿城車馬綠衫兒

勝似夢中星月。更近的宮闕，值更人聲聲叫

“誰家女兒，正蕭蕭落葉！”，珠簾下

柳絲梅朵，傷心階前，龍燈鳳燭相照

也不知要怎樣才能狠下一條心

洗盡了窗前鴛鴦蝴蝶。草堂上，披頭高士

還在醉臥，殺人令牌已摔進屋門

江山起伏，祥瑞頻頻，連傻子也無法摁住

心中狂喜。可惜了京漂女兒李師師

入得染局，出不得染局，惹得天下男兒

“縱步曾游小小家”，即使城頭弓馬暗

也要深情款款，送他周郎一程。滿朝才俊

皆是平平仄仄人，此時山河，鬼胎暗結(jié)

急匆匆進京趕考的舉子，半路靈機一動歸為隱士

兩個江湖刀客，突然占領(lǐng)同一個山頭宣布舉義

契丹王子在云中騎射，金國武士在草莽中高歌

而北宋宣撫使，正風塵仆仆，騎驢出塞

假惺惺的一幅山水畫，憑它一枝禿筆

皴了又皴，染了又染，正遇風花雪月時

只是無人相伴，只有蘇武的孤魂，策風北上

翻越金閃閃的大漠，正踩出兩行新鮮墨跡

此時，我是一只游蕩在燕山北坡的巖羊

我看見塞外的煙塵，正漫過飛奔的馬蹄

無邊無際的草色呵，恰好淹沒了我整整一生

而北方像一場巨大的恩澤，正激發(fā)著我的腸胃和感激

“一寸山河一寸金”，我向使者的背影

喊出這句話時，他的名字已經(jīng)在歷史上消失

而回來的路上，我已認不出自己到底是誰？

幽州詞

幽州好靜呵，白馬飛，戰(zhàn)鼓歇

春光四溢時，正是漁樵問答

鳥兒飛出隔壁，在濡水兩岸百轉(zhuǎn)千回

殘雪養(yǎng)活了雨聲，老黃歷選出了蛀蟲

而一頭出塞的瘦驢，卻馱不動一個

滿臉蒼白的書生。李白登臺，醉眼難開

一生詩心難解燕山雪花大如席

也難解月亮在水底的幻影

而鳴金兒郎，敗退的秘訣

正捏在軒轅臺旁一根朽木的手里

半夜春分時刻，百谷拔苗助長

正如百無一用卻到處擁擠的舉子

趕考人的快樂比小腳乾坤的笑臉

虛偽十倍。有巢氏的后人從枝頭

慢慢挪下來，不是寬衣大袖神仙眷侶

而是一個心里盛開玫瑰的戲中黑頭

倉廩中囤積的幾條小河，一直向東奔流

但它的波浪永遠追不上消失的馬蹄

火和國王都不適合建造，水也不能

在大地上堆積太久，而我們的命運

只是祭壇上一只粗糙的土甕

常常要在風暴來臨之前就自己破碎

斷碑被夜色在暗中扶起，而變節(jié)將軍

仍在心中藏著祖國的秘密

春風綠柳，一些倚馬寫詩的人，提籃

燒酒，依舊有醉生夢死的襟懷和人品

糶白米、屠城記、染油仔、五熟坊

賣炭翁、鑄鐵人和笑臉相迎的絲帛娘娘

今夜要和生銹的磨刀人在月亮下相會

那就讓我們痛痛快快喝一頓散伙酒吧

狼煙四合，城垛上的灰臉已經(jīng)起了警惕

黃金家書，夢里箭囊，安住天下筆墨

籬笆下的青繭一圈一圈吐出腹中繅絲

讀信映雪，千山萬水都比囊螢

看得真切，郎君呵，往后就得憑天由命了

（選自《中國詩人》2012年第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