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詩歌及詩觀

匿名的情詩（8首）

遠 游

不管怎么說，呆立而唧唧喳喳的麻雀令

人生厭

我要向在高遠之鄉飛翔而鳴叫的鳥兒

致敬

“馬車輕過玉米地，小水潭，田野，

往海邊跑，馬鈴清脆。”

我在重復你的話，像一只鸚鵡

有時我甘愿是一只鸚鵡

“旅伴在漁船上睡了，她的美夢固若金湯

我在船上寫字。現在是午后。”

現在是午后。遠方的雪峰

兒女無數而依然是踮起腳尖張望的童年

你在湖邊看魚，看云霞渡水

如果我說馬車從天上來，那是假的

如果我說

此刻你統治著一個渡口，那是真的

十年一覺

坐在我旁邊的人在顛簸的途中嘔吐了

我為自己不是暈車的人而慶幸

一路緊盯著汽車儀表盤

忽略時間，全神貫注于方向

西北，西北偏北，西北偏西

我的身邊躺著一個戴吸氧器睡覺的人

他說如果取下這玩意兒，他就會鼾聲如雷

他家的狗都被他的鼾聲震出毛病了

我慶幸我不是一個需要吸氧器的人

我的睡眠平靜

我睡在我從前戀愛的地方

我看到我的愛人，在遠方

輕擺她背后的長發

雨水使她的長發沉重又鮮亮

十年的風一直吹著

我是臺風眼中的一小片晴空

是我愛人頭發上遁于無形的雨水

是清晨被我掀起的被子，凌亂又安靜

像動物被殺死后，一張空虛而萎縮的皮

仰 望

有時，你會手洗自己的衣服

你晾出來的衣服

滴著水

因為有風，水不是滴在固定的地方

因為有風，我更容易隨之波動

我想像你穿上它們的樣子

有時也會想，你什么都不穿

那時，你屬于水

你是源頭

而我不能通過暴漲的濁流想像你

那時，你屬于黃昏后的燈光

我可以躺下和你說話

而傾盆大雨向我澆灌

從來如此：大雨從天上來，高過

我，和你

桂花落

這是秋天，秋天適合登高、遠游

也適合浮生、小日子

沿坡道而下，桂花

落在地上、草叢、水池里

如果你站在這里

你的頭發上、衣服上也會有

我看到的你，就會是一身桂花

清香會從白天一直延續到夜里

我想說，夜里，香氣不減

會一直延續到明天

而一首小詩，只能

到此為止

我的愛人已有先見之明

我的愛人已有先見之明

她同時擁有足夠多的

比她的發絲還要多的

柔軟的耐心

安靜的她喜歡固定的發型

當我試圖以雙手、以雙唇

改變它時，她就

轉過身去，以此告訴我

我需要的是真理的老臉

和嬰孩無邪的笑聲

而她曾自己動手，剪短長睫毛

以表明

對盲目的贊美予以拒絕

她有足夠多的理由

愛上草原、駿馬

愛上駿馬的鬃鬣

她在孤獨的鳥鳴中醒來

我在制度的鐵軌上沉睡

我們一同出行已無可能

只能把各自去過的地方

一一加起來

大地名，小地名

大地名下的小地名

慢慢數下來，數到沉默

數到氣喘吁吁，數到

柳暗花明

凡到來的都令人欣喜

在莊嚴的白云下，處處

繁華盛開，如純潔的火焰

純潔，只傷及自身

我們終將一盆如洗

安靜得像一根火柴

不曾擦亮，不曾點明

匿名的情詩

每個詩人都想寫一首匿名的情詩

我愿意把它獻給你

但愿我有如神助，以使這禮物

不至于不足掛齒

如果今夜徹夜都不能寫出

那么，還可以等待明天

明天，所有匿名的白云

都是你的芳名

今夜只有孤獨的月亮，和一只孤獨的貓

在我獨坐之際，它悄無聲息

暗中將臉貼向我的后腰

這突然的親昵有如突襲

它在我的叮斥中跑開了

其實，我愿意它回頭

今夜只有孤獨的月亮，和一陣陣秋風

和唯一的名字，出自萬物之口

覆 蓋

盯著高速旋轉的吊扇，偶爾

會有眩暈的感覺。看不清

它有多少葉片，擔心

它會越來越快，像一個瘋子

模仿另一個瘋子

應該讓它停下來

應該讓我

為你吹一吹耳朵

應該讓你的耳朵

今天，只被一個聲音覆蓋

馬 車

馬車絕塵而去。一個人

從另一個人的夢中

抽身而去。無聲無息

半秒鐘的閃電

之后是遲緩的雷聲

是豪賭的暴雨，非要將沉渣

抬高到不恰當的位置

果園還在。沒有人知道

看守果園的人也不知道

他是否還會回到這里

在她看來，這里每一棵果樹

都被悲哀的布匹

蒙得嚴嚴實實

人們給了她另外的名字

她只能充耳不聞

她只忠實于為果樹而勞作越來越沉默寡言

越來越沉著，如沉疴

深潛的病因，如果樹

和果樹，相似的神性

如生卒年月間，從來都不露聲色的

短短一橫

她的另一個夢：奔馳的馬

被掀翻的車

馬車終于被她一分為二，一分為三

（選自《中西詩歌》201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