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方杰詩歌及詩觀

雨 滴

弄不明白 整個五月有多少雨滴

從房檐上落下來

弄不明白 一滴雨攜帶著多少天空的

理想

這雨滴是接到春天的情書才來的嗎

因為雨水浸潤之后 果園里才會是一

片杏紅梨白

石榴花才會擎上火一般的嫣紅

而無花果也會含著小小的心愿爬上枝頭

這時 整個世界就像是一個偷情的小

伙子

把懷春的色調盡情地鋪展開來

這時 每個人都會相信

雨滴和春天 永遠都能心心相印

在這五月的早晨 我聽到雨滴

從房檐上落了下來 我還聽到了

許多葉子伸開的聲音 雨滴啊

大地簇動的生機 是不是就是天空的

理想

和全部的秘密

一個上午

一個上午我繾綣在床上讀書

窗外迷朦的細雨仿佛我的肺腑在春天

的出走

伴著潮濕和空氣中的泥塵

我知道 三十多年來 我無法安寧的

原因

不是躺在床上 不是窗外的細雨

更不是我內心無法捧出的暗傷

一個上午我都能聽到我不斷的咳嗽

我的肺腑像一個痰盂仿佛已被凝住

那么 我的許多肺腑之言

是否也凝入了這樣或者那樣的病容

春天的桃紅梨白何時才能被愛情帶回

一夜的雨水呵 不知何時才能被太陽

驅走

一個上午我始終裸露著身體像書一樣

打開

落在窗臺上的鴿子看到了我裸露的秘密

它在離去時啄了一下玻璃

我想讓這只鴿子把我的秘密

秘密地捎給天空

卻發現它在飛行時有一根折傷了的羽翼

一個上午 我面對打開的一本書

始終想著一些事情

和一只鴿子的離去 臨近中午的時候

我涌出的淚水已經不能自抑

拐過街口

春天就要到了 料峭的風在催生冬眠

的樹枝

小賣部里那個殘疾的女人正在燉著白菜

她的丈夫說：小心別燙著你剩余的那根

指頭

而賣包子的老鄉已經懷孕

五冬六夏賣啤酒的老N已經把桌子擺

在了外面

一個男人正在旮旯里排著小便

腥臊的氣息隨著風傳遞過來

鋁合金門市的女主人將一盆臟水潑在

街上

理發店的燈箱上新貼了一張招聘按摩

女郎的廣告

冬至過后剛開業的一家飯店已經關門

許多天了賣牙簽羊肉的胖子也沒有出來

下象棋的兩個老人依然絆著嘴

圍觀的人似乎比下棋的人更加著急

紛紛指點楚河漢界兩邊的江山社稷

幾只雞在樹林的草叢中刨著

養雞的老人還倚在樓洞口打著瞌睡

老人的兒子正在老人的身邊等待著

仿佛等待著整個春天醒來

步上樓梯的一瞬 我忽然想起

需要取回的皮衣還在街口的洗衣店里

跟隨一位少女

來到廣場

夜已經很深了 我還跟隨著一位少女

她走到哪里 我就走到哪里

仿佛一個純情少年緊跟著他的心上人

街上已經沒有幾個行人

午夜過后 少女來到了廣場

不住地踱步之后 少女終于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少女像散步時一樣

微微地低垂著頭顱

目光始終在注視著自己的腳

透過廣場昏暗的燈光

我看到她凝重的面容和若有所思的樣子

仿佛有一種心事被深深地壓住

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

少女離開了她坐著的地方

我目睹她離開廣場之后

我坐在了她坐過的地方

我想 我一夜的跟隨

是一種潛意識的自覺

我可以坐在少女坐過的地方

但我絕對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傾訴的欲望

早上出門 我有一種傾訴的欲望

渴望見到的每一個人

都能問一問我的兒子

然后我夸夸其談地跟他們講上一個時辰

很多熟悉的人都知道一個叫孫金璨的孩子

已經來到濟南 一歲零一個月

三十多斤 胖乎乎的樣子

非常可愛 可是我遇到他們時

為什么不問一問這個孩子的近況

已經黃昏了 我已經把自己投入了

回家的路途 我想

已經不可能再遇到熟人了

兒子啊

人的一生中究竟要忍受多少

這樣不被人關心的時光

鳥的鳴叫打攪我的睡眠

深夜里 一聲鳥的鳴叫打攪了我的睡眠

打攪了我睡夢中的一場婚禮

睜開眼睛 堂堂的月光照在床上

除了一聲鳥的鳴叫 大地一片沉寂

我無法繼續的夢境

和我沒有來得及牽手的新娘

已離我遠去 緊隨而來的

是第二聲第三聲更加凄厲的鳥鳴

我想 一只鳥在深夜里如此悲慘地鳴叫

一定是受到了傷害

然而 滿床的月光啊

能否告訴我遭受傷害的地方在哪兒

告訴我這深夜里的兇手是誰

是風吹掉了樹上的鳥巢

是夙敵進行了預謀中的偷襲

還是自己在睡夢中不小心跌落在了巢外

躺在床上 我已無法睡去 翻來覆去

翻來覆去地思索一只鳥兒在深夜里鳴叫的原因

我知道我無法幫助這只遇難的小鳥

就像我無法再次找回我夢中的新娘

回 歸

我知道生鐵和礦石，在熔爐里

皮肉成水，氤氳著硫磺的氣味

轉爐車間外邊寬大的貨場上

垛滿了黛色的鋼錠

不久之后，軋鋼機就會

轟轟隆隆地把他們吞沒

各種的型材會沿著公路，或者鐵路

奔赴自己的使命。不久之后

他們還會沿著原路

回來，以赴湯蹈火的氣勢

在煉鋼爐里，生出新的胚芽

在廢料場上，我遇見了回來的鋼鐵

它們滿臉疲倦，帶著暴烈的喘息

和奔波了一生的酸楚

湮 沒

太陽在鋼鐵廠灑下了桃花一樣的紅

鋼花閃耀著，沿著轉爐車間的一小圈光線

舉行著一場亮晶晶的舞會

巨大的車間里，一切都很安詳

透過鋼鐵叢林，黃昏已經越來越深

越來越像一塊蠟染的布

罩著車間里動態的和靜態的事物

最年輕的一群技工，臉上鐫刻著自信

執著，張狂。黃昏的光

和鋼鐵爐里的光，落在他們的身上

靜美，深邃，而又散發出一片桃花的芬芳

鋼廠蒸蒸日上，湮沒了工友們

沉在生活低處的哀傷

（選自《詩選刊》電子來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