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思澤從1953年出生起,就同祖父馬寅初一起住,1961年馬先生辭職歸家時,他只有8歲。“爺爺每天非常平靜地寫作、鍛煉,我們當小孩子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唯一遺憾的是當時每年“五一”和“十一”天安門廣場晚上的聯歡。“往年這個時候爺爺都會帶著我們到天安門城樓上看焰火、聯歡,我們可以見到很多國家領導人。但1958年晚會那天,我們覺得到時候了,爺爺卻說不去了,身體不舒服。“這些年經常有人問我們,祖父在家里跟我們談論過人口問題嗎?我們這些兄弟姐妹仔細回想,在我們共同生活的30年間,他也許同我們的父輩談論過,但的確從未跟我們這些第3代談起。當年他的人口理論被批判時,我們都還是孩子,隨后的十幾年,人口問題成了禁區,再后來,等我們真正想要了解這些問題的時候,爺爺已經年邁,無法與我們清晰地討論問題了。”
家里想培養他做賬房先生
年幼的馬思澤曾經從祖父書房翻出一本批判《新人口論》的油印冊子,“云里霧里地看完,卻百思不得其解”。無法將冊子中批判的這個要“用戰爭消滅人口”的人,與身邊那位陽光、慈愛,為孫子們剿滅螞蟻而惱怒的老人聯系在一起。馬思澤笑著為本刊記者介紹他的堂弟馬大成,“他現在杭州馬寅初紀念館工作,是9個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位,當年我爺爺提出計劃生育的主張,起因之一就是建國后他歷年回浙江嵊州老家考察,每次大成的父母都會抱著一個新出生不久的孩子出來歡迎他,著實讓他嚇了一大跳。”
馬寅初1882年6月24日(清光緒八年農歷五月初九1出生于浙江紹興縣皋埠村,按干支紀年,他出生之年為壬午年,五月為午月,初九為午日,再加上他午時出生,又姓馬,正應了老話說的“五馬齊全”!
馬寅初幼時舉家遷居嵊縣浦口鎮,他的父親馬棣生有一手釀酒的好手藝,母親王氏賢惠精干,家里開的“馬樹記”酒家生意甚是興隆。馬棣生最初想培養馬寅初做賬房先生,但馬寅初執意要念書。在義父張江聲的資助下,他于1898年秋入上海教會學校“英華書館”,后考取天津北洋大學。1906年,他獲得官費派往美國耶魯大學留學的資格,并和其他留學生得到時任北洋大臣袁世凱的召見。
馬大成聽族里的老人講,馬寅初要留學西洋的消息曾令舉族歡欣,馬家人辦了幾天酒,唱了幾天戲,熱熱鬧鬧慶祝了—番。“按照老輩的說法,清末北洋大學畢業,就相當于舊時的‘賜進士’,一人中舉,全家風光,就連村里人也跟著橫起來。光緒年間,距離我們浦口5里路的塘頭溪村有個讀書人中舉,他們村的人到我們浦口買東西不付錢,浦口人都拿他們沒辦法。小爺爺留洋等于給浦口人出了氣。”
1916年,馬寅初拿到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和哲學博士學位回國,時年34歲。他先在北洋政府財政部任職,后應蔡元培之邀到北京大學經濟系任教。
馬寅初把兒女帶到演講現場
1920年起,他一邊創辦新式商科學校,一邊陸續在上海、北京的學校和金融機構發表演講,普及經濟常識、吁請整頓幣制。1927年,45歲的他辭教入仕,抱著“為國犧牲”、“為社會服務”的理想加入了國民黨,歷任浙江省政府委員、南京國民政府立法院委員、立法院經濟委員會與財政委員會委員長等職。
官越做越大,最初秉持的信仰卻越來越虛空動搖,寄望稅制改革、再造中國經濟的他最終發現,政府“不能辦富人稅,只能在窮人身上著想”;“三民主義”是虛、權貴資本是實;“此種喪心病狂之事,在昔日清政府及軍閥所不敢為者,而今已現于青天白日之下,誠可謂每況愈下,令人為之痛哭也!”
“今舊道德已漸失其勢力,欲打破人民升官發財之思想,非用武力可能奏效。應將新舊兩教育互為表里,10年教育之后,或有希望。”他重返文教陣地,先后在杭州財務學校、上海商學院、上海交通大學、南京金陵大學和中央大學任教。“很多人贊嘆祖父在1958至1960年間的表現,其實這既不是他第一次因言獲罪,也不是他第一次知難而進。”
馬思澤指的是1939年。那時,國民黨的達官顯貴們大發國難財,馬寅初在《新華日報》等進步報刊上接連發表《提議對發國難財者開辦臨時財產稅以充戰后之復興經費》、《對發國難財者征收臨時財產稅為我國財政與金融唯一的出路》等檄文,并公開發表“我對于抗戰的透視”、“我們要發國難財的人拿出錢收回膨脹的紙幣”等演講,矛頭直指“蔣委員長”。“有人說他是‘民族英雄’,我看他只能算是個家族英雄,因為他庇護的只是他的親戚家族。他們用租稅、公債和通貨膨脹三種方法,刮盡了天下的民脂民膏,甚至連他們子子孫孫的棺材錢都撈足了,哪里還管老百姓的死活!”他把兒女帶到演講現場,對著人群中的特務說:“我馬某人愿效譚嗣同先生,可以毫不慚愧地說,我自橫刀向天笑!為了抗戰,英勇的數十萬將士在前方流血犧牲,我們文人在后方無所貢獻,也應當不惜死于后方,把應該說的話大膽地說出來。如果我慘遭毒手,也讓他們(妻子兒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從而把我今天講的話,當做贈給他們的一筆遺產!”
調侃自己被批得“心廣體胖了”
1940年12月,馬寅初被逮捕,國民黨中央社發稿稱“立法委員馬寅初。奉命派赴前方研究戰區經濟”,實際上他已被押進貴州息烽看守所。次年8月,他被轉押至江西上饒集中營。1942年8月回到重慶,被軟禁在歌樂山家中。
經周恩來等人在國民參政會上的強烈呼吁,1944年12月,62歲的馬寅初終得自由,當月月底他在重慶工商界“星期五聚餐會”上第一次公開露面。數年監禁絲毫未能折損他的剛正公義,他作了題為《中國工業化與民主是不可分割的》的演講,這位聲名遠播的經濟學家、資深國民黨員亮出了自己最新的政治主張,“今日中國之最大事業,要先走上民主的路而后方可解決經濟問題。若反其道而行走,就是舍本逐末”。
其后數年,他成為中國共產黨堅定的黨外盟友,以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觀察開啟民智,在上海、杭州、南京等地發表《中國為什么窮》、《今日我國經濟的總檢討》、《有黃金美鈔的不要賣出來》、《我們應該怪什么》等演講。
1946年,上海18個經濟學術團體為馬寅初64歲壽辰慶生,打出一面“馬首是瞻”的錦旗。“‘言人之言者易,言人之欲言者難,言人之不敢言者就更難’。我爺爺的這句話傳播很廣,很多人佩服他的硬骨頭精神,把他想象成了鋼鐵戰士,”馬思澤看過一些有關祖父的文章以及影視作品,“大義凜然,言辭激昂,很正面很高大。”他笑著說,很多細節“是作者善意地夸大和演繹”,“我爺爺的性格確實具有嵊州人特有的那種倔強,但通常他為人做事、撰文演講的風格很平實,很多時候又顯得詼諧幽默。在‘新人口論’遭到全國范圍持續的口誅筆伐、‘右派’帽子隨時可能扣下來的政治高壓態勢下,他居然還會公開撰文調侃自己被批得‘心廣體胖了’,‘對我潑冷水,是最受歡迎的’,可見他那深入骨子里的倔強和幽默。”
“爺爺個頭不高,臉型和體態均很圓渾,不像魯迅先生那樣有棱角,完全不像個‘戰士’。他將‘事’與‘人’分得很開。聽我父親講,在重慶時期,爺爺在各種場合撰文演講,猛烈抨擊四大家族發國難財的財稅政策,但同時又仍能與他們交往,所以在重慶大學的師生為深陷囹圄、失去自由的爺爺舉辦60壽辰慶賀會的時候,孔祥熙也送來了賀聯。爺爺非常敬重和感謝周恩來總理,但在如何對待人口問題的觀點上,他謝絕了周總理的勸導,選擇了拒絕認錯。”
邢大軍據《文史月刊》徐梅、易潔/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