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舊笑春風

楔子

說到三界中的風流人物，就不能不提妖界的那位二皇子殿下——陸玉曇。傳聞，在他初到天界的那次瑤池會上，清貴的少年公子，風姿卓絕眼神清亮，一雙眸中似有流云浮光，飛霞掠影，說不出的寫意風流。剎眉揚眼間，便引得無數仙子悄悄紅了臉，將一顆芳心輕拋。

掌管世間姻緣的月老，還記得他來尋自己討紅繩時，笑得倜儻風流，搖著一雙白玉般漂亮的手指，對自己道：“聽說這一根紅繩便能綁定一段姻緣？還望月老割愛，多賜玉曇幾段——把這十根手指都綁滿了才好。”須眉蒼蒼的月老搖了搖頭，從沒見過這般輕狂的后生，偏又生得這樣好的樣貌氣度，便是上天入地，也難尋得幾個，不知是福是禍。便意有所指，慈祥委婉道：“二皇子待這姻緣兒戲，將來，少不得要受姻緣捉弄。”彼時，少年公子緩緩打開素面描邊的玉扇，昂起一張傾城絕艷的臉，笑得如沐春風道：“那玉曇，就恭候了。”

第一章阿籬

在菩提城里待了月余，玉曇暗嘆，自他妖族二皇子混跡情場以來，便一直是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如今卻得了報應——城外的那位龍族公主真是好耐心，不過是花好月圓花前月下時，你情我愿的摟了幾把，親了幾下，竟然就喋喋不休地非要討個說法，每日在城外領著一眾婢女叫囂。

菩提城是一座精怪滿街跑的妖怪城，他家大哥——昆侖山上的玉冉神君，在城門上留了“心有戾氣者不得入內”的仙符銘文，保這一城生靈安好。也虧得這仙符，擋得住城外那滿身戾氣，恨不得闖進來生食其肉的龍族公主，讓他得一時安生。

玉曇同收留自己的書生打了招呼，從茶樓里晃出來，路過城門，惡劣的對那兀自叫囂的龍族公主傾城一笑，見對方扭曲了一張艷麗的芳容，才滿意的拖著懶散的步子，去尋小狐貍的炊餅攤子。

正當晌午，小狐貍支開了一柄特制的寬大油紙傘，遮擋烈日。玉曇與這一城精怪廝混久了，原就不拘的性格越發隨性，就咬著炊餅，端詳著油紙傘上玲瓏逼真的一只炊餅，順口道：“真是新鮮，這是誰畫的？可能勞煩他幫玉曇也畫一幅？”

小狐貍不好意思的笑，說：“是家姐畫的。她就在這城東開著一家書畫鋪，您可以去那里尋她。”心里呆呆的想，真是神仙，吃東西都這么好看。

玉曇被小狐貍黑亮滾圓的小眼睛一瞧，玩味的勾了唇角，忽的一把扯住小狐貍毛茸茸的小爪子，道：“你真是乖巧，炊餅也做的這樣好吃，誰娶了你，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啊。”

四周路過的小妖怪們，齊齊倒吸了口涼氣，調戲啊調戲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

小狐貍哆哆嗦嗦，要躲不躲的顫聲道：“公……公子，我是公狐貍……”

玉曇訕訕收了手，嘴上叨念著改天得去找月老喝喝茶，最近怎么情場忐忑成這樣，心里卻不怎么在意，笑瞇瞇的辭了小狐貍，搖著扇子，去城東尋那書畫鋪。

小狐貍姐姐的書畫鋪，就開在城東街邊，不大的店面，后面跟著一座翠竹修成的小院，干凈雅致，倒不像是狐貍住的地方。

紅衣的少女坐在一扇屏風前，專心描一幅歲寒三友圖，筆尖落在屏風上，神情竟也似融進了那倔強的臘梅里，沾上了霜雪，極清冷的模樣。玉曇并不打擾她，只饒有興致的搖著扇子站在一旁，專注的看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紅衣少女滿意地收了筆，一抬頭，才發現旁邊站了個清貴的年輕公子，眉目含笑，風姿卓絕。

“打擾姑娘了？在下來求墨寶。”

阿籬忙站起來請他用茶，一邊拿店里的圖樣給他看，一邊低斂著眉眼恭敬問他：“公子是要畫扇面還是？”

“畫傘，就要令弟那樣的。”

少女眨了眨眼，眉眼間的清冷淡去不少，反倒添了幾分靈動，不確定的問：“要在傘上畫炊餅？”

“當然不，我的意思是，要給我畫個同令弟一樣，有特色的。讓人一看到，就知道這傘是我的。”

玉曇本就是這兩天閑的慌，過來看看這會畫畫的狐妖是個什么模樣，也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罷了。如今見到了，覺得姿容平常，性格也平常，就沒了興致，隨口敷衍幾句，站起來要走，道：“你只管畫，畫好了送去書生的茶樓就成。”卻又下意識的回頭，擺出個慣常的、風流無限脈脈柔情的笑容來：“我叫作玉曇，你呢？”

彼時夕陽正從竹子窗格中跌進來，落在少女一身紅衣上，她站在一室花草間，微垂的臉上也似沾了夕陽落霞，一雙上挑的眸子宛若江水春來，讓原本心不在焉的風流公子微微閃了神，只聽得她輕聲道：“阿籬。”

第二章登徒子

房屋的門被“啪”的一聲踹開，一屋子的桌椅外帶茶壺杯盞，各自飛竄逃命；連那張雕花的梨木床，也把剛被嚇醒的玉曇丟在地上，挪著笨重的身形朝屋角擠去。玉曇坐在地上抱著被子還沒回過來神，就聽到一聲近在眼前的嬌喝：“你個下流胚子！就是你在街上調戲我弟弟？！”

玉曇挑高了眉，看著眼前怒發沖冠的紅衣少女，雖然還沒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為了不辜負這聲“下流”，便破罐子破摔的放下去攏衣襟的手，就那么一任素色衣襟松松散開，春光外泄，無限旖旎。

阿籬驀然別過頭，臉上紅云若霞。今早來書生這尋他引薦的小伙計，卻聽到幾個鴨子精，眉飛色舞地討論自家弟弟被個登徒子調戲的事。不顧茶樓主人的阻攔，一腳踹開這登徒子的房門要討個說法，卻不想撞見這幅場景。

玉曇提著被子，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嚼著笑道：“我大哥的仙符果然厲害，這菩提城非但外來的惡徒進不得，連城內的狐貍都如此純良，不過是一大早踢了人家的房門，看見人家衣衫不整的模樣，怎么就害羞了呢。你說呢，阿籬——”最后一個“籬”字拖的悠長纏綿，好像在喚自家戀人般親密。

阿籬瞪著雙斜斜上挑黑白分明的眼，一根纖纖玉指遙遙指著他，又不知說什么，氣得直跳腳，看在玉曇眼里，活脫脫就是只炸了毛的紅狐貍，再沒半點初見時婉約清冷的模樣，反倒，覺得有趣多了。

茶樓的主人趕過來，笑道：“玉曇，這位可是你未來的東家，得罪了，以后沒你好果子吃。”

“東家？我倒不知我這妖界的皇子幾時有了東家？”

“你大哥，這菩提城的城主，前些日子聽說你在城里很是游手好閑，就同我說‘我們菩提城不養吃白飯的，要么給我干活，要么給我滾蛋’，可巧阿籬的書畫店正缺個跑腿的伙計，我就把你給薦了，如今看來，這未來的東家和伙計，還真是……相處的不錯啊。”

阿籬下意識地就要拒絕，話到嘴邊轉變忽然一頓——伙計=下人=隨意使喚=放心打罵……開心的泡泡咕咕地往上冒，趕緊低下頭把眼睛看向別處，怕被人看出來自己的小算盤。

玉曇似笑非笑地看著阿籬豐富的表情，極和藹地笑著點頭道：“好，以后，就勞煩東家了。”

第三章所謂主仆

“水。”

白瓷竹葉盞遞上。

“墨。”

研的細細均勻的墨汁承上。

“筆。”

左手一排寫意花鳥的羊毫湖筆，右手一順潑墨山水的鼠尾狼毫。

“紙。”

……

玉曇放下東西，安靜退開。成為書畫鋪的伙計也有半月了，剛來時阿籬果然想盡方法刁難他，后來見他誠懇給小狐貍弟弟道了歉，又一直勤快能干，便只除了作畫時，冷淡若霜不近人情，平時倒也和他相安無事，只一件……

“東家，中午吃什么？”

“蘑菇燉雞。”

“……又吃雞啊？”

“嗯，你不想吃雞，蘑菇都給你好了。”

“……”

又來了，上次吃嫩筍雞塊怎么說來著？

“你不喜歡吃雞，筍都給你好了。”

再上次姜汁黃悶雞，她竟然敢說“你不愛吃雞，姜汁都給你好了”。沒錯沒錯，他家東家頓頓得有雞吃，末了還得顯得無比體貼的這么說一句……誰敢說她不是狐貍，哪個以前說她不像狐貍的？

玉曇搖頭無奈朝廚房走，卻聽后面道：“登徒子，聽說你那妖王老子，是遠古時的第十顆太陽所化，那你的原形是什么？難道是顆火球么？化出來給我看看。”

玉曇震驚的回頭，見阿籬放了筆，正歪著頭看他。讓成形的妖怪化出原形，就跟讓成年的人脫了衣服差不多，瞧他家東家說的那個輕松隨意——到底誰是流氓啊？

“你磨蹭什么？快點化出來給我看看。”阿籬站起來往他這邊走了幾步，似是要親自動手。

玉曇配合的楸緊衣領扭捏道：“這……按理，我的原形只有我家娘子能看，東家既是要看，也不是不可以，但總得……總得先給玉曇個名分……”說著就有點泫然欲泣的意思了。

阿籬頓在原地，臉刷地一下紅了。這個山野間長大的狐仙，顯然只是一時興起，哪里想過那許多規矩，一時間尷尬極了，胡亂擺擺手道：“那……那以后再看好了……“

“以后？”良家婦男玉曇越發靠近流氓東家，臉都幾乎湊到了阿籬的臉上：“那東家的意思是，以后準備給玉曇個名分了？”

阿籬的臉紅得比身上的紅衣更甚，狼狽地推開他：“靠那么近干什么？！飯……做飯去！蘑菇燉雞，今天連蘑菇也沒有你的！”心，卻若一池春水忽被吹開，淡淡的情思像那吹皺的湖水，輕輕的蕩漾著，說不清，理不明，卻癢癢的，忽略不得。

玉曇笑瞇瞇地看他家東家把自己藏到書案后面，掩飾性的埋頭作畫。幾棵蘑菇換來逗弄這狐貍的機會，真是值了，再說他本來就打算去城里的飯館犒勞犒勞自己。

第四章不知心恨誰

從城東一路招搖吃喝到書生茶樓，把杏花精釀的酒放在桌上，對迎出來的書生笑道：“蒙您引薦，這是謝禮。”

“客氣。”面不改色的把酒收下，書生笑著問：“今天怎么有空？”

“我家東家生我的氣，今天不給我飯食了。”

書生在一邊坐下，嘆道：“阿籬不容易，你別總欺負人家。當年他們沒來這菩提城時，在林子里修行了許多年，卻被獵人逮著了，要剝她一身皮毛。她為了逃命，傷了那獵人，卻暴露了狐妖的身份，引去個道士要收她。虧著他弟弟舍命救了她，自己卻損了道行，到今天也化不出人形來。”

玉曇怔怔地聽著，原就奇怪過，做炊餅的小狐貍，在這洞天福地的城里養了許多年，怎會還沒脫了狐形，卻不曾細想……這事本沒什么稀罕，在外面修行的散仙，沒幾個有造化一路順風順水的，大多都吃過這樣那樣的苦。卻不知為什么事關阿籬，他就不能付之一笑當做聽了個故事。

“阿籬抱著她弟弟來菩提城時，她弟弟滿身是血奄奄一息，她自己一身戾氣，被城上的仙符擋著，半點也進不來城。后來你大哥見她可憐，取昆侖山頂極寒的天池水，泡了她三天三夜，化了她一身戾氣，才放她們入得城來。”

玉曇覺得自己心里的某個地方楸緊了，隱約有些疼。天池水的寒氣能化得了她身上的戾氣，她心里的恨和委屈呢？

一路不是滋味地回了翠竹小院，已至深秋，白露如霜，入夜后寒氣襲人。他妖界的二皇子，從小到大，從不知“委屈”二字怎寫，便是父王管教森嚴，也不妨礙他養成輕狂風流的性子。相較于阿籬……微微嘆口氣，以后，對她好些吧……

門內一燈如豆，在陰冷的夜里卻顯得格外溫暖。阿籬趴在書案上睡著了，旁邊紅泥小爐上溫著只小鍋，打開，滿滿的蘑菇，還意思意思的給他留了兩小塊雞脯。玉曇好笑的搖頭，嘴硬心軟的家伙。自己的心，卻在這一室溫暖里，跟著暖了起來。

在一旁酸梨枝靠椅上輕聲坐下，怔怔地看她燈光下柔和的側臉——全不見往日或專注清冷，或暴躁嬌蠻的模樣，細細的眉微微顰著，不是是否是夢到了艱辛的過往。

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玉曇嘆口氣，起身抱了被子披在她身上，嘴里尚且掩飾般低聲道：“我這般體貼的伙計，東家可要記得多給些工錢才是。”末了，見那人只是微微蹭著被角皺了皺鼻翼，終于自己忍不住笑了笑——阿籬吶……

第五章東邊日出西邊雨

阿籬發現，她家的登徒子伙計最近分外殷勤。茶水紙筆樣樣準備周到，連單調的伙食，都改善成了雞肉煎餅、栗子煲雞、雙椒雞絲……人間有句話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阿籬偷眼打量忙的不亦樂乎的伙計，恰巧那登徒子也看過來，順帶送了個春暖花開的笑。阿籬下意識的移開眼，眼神東西亂飄。

“東家有什么吩咐？”

“嗯……把……把那個椒麻雞，給我弟弟送點去。”以前怎么沒發現這家伙的嗓音這么好聽？沒事瞎笑個什么笑！偷看被抓包的東家，假裝沒發現自己的耳根子悄悄燒了起來。

“好，你先吃，不用等我了。”那人利索的收拾好食盒，晃眼一笑，衣角消失在門邊。

阿籬在書案前發了會呆，發現自己第一次在作畫時不專心。下意識地摸摸手臂，仿佛那里還留有昨天他把被子蓋在上面的柔軟，那柔軟從手臂，一直軟進心里。

她昨晚早已經醒了，卻故意裝睡，不為什么，只為那和煦溫暖，能再久一些……原本早已習慣一個人橫沖直撞，天塌下來，背壓折了，也要一個人扛著。可是，累了的時候，有個人與你一方溫暖；倦了的時候，有人對你溫情微笑；甚至在你寂寞的時候，有一個人讓你可以等他回來，竟是那樣，美好到自己不愿睜開眼睛去打破的事情。一顆心，不知何時，早已似那雙絲網，卻纏了何止千千結，每個結上都系了一個名字——玉曇……

紙窗上有沙沙的聲音，下雨了？跳起來去檢查窗戶有沒有關好，又把挨窗放的字畫移到屋中。最近不知誰惹怒了龍王，這雨總愛淅淅瀝瀝的下……剛剛那人出去，好像沒有拿傘……

玉曇給狐貍小弟送了食盒，恰巧遇到雨勢漸大，只好站在檐下避雨。菩提城不比普通人間，街上多的是不怕下雨不怕冷的小妖怪，在雨水里手舞足蹈熱鬧非凡。眼眸忽然驚訝地睜大，他看到一襲紅色身影，撐了柄青色油紙傘，從密密的雨簾里向自己走過來。

“諾，傘。”

一把青竹素面的傘被塞到自己手里，打開，素色傘面上斜斜勾了枝灼灼桃花，在陰冷的秋雨里，顯得三分妖艷兩分清冷，遮不住的繾綣風流。

心下微一揣度：“這是原先給我畫的那柄？”

“嗯。”

玉曇笑道：“東家好眼力，把玉曇的本性畫的半點不差。莫說這菩提城，便是這三界里，能配得上這柄紙傘，這筆桃花的，也便只有玉曇了。”寶貝地把傘抱在懷里，厚著臉皮鉆進阿籬的傘下：“既是東家費心畫的，怎能隨便用，索性雨也不大，勞煩東家替玉曇撐一路罷。”

阿籬斜眼看他，也不作聲，掩飾地抿了抿微翹的唇角，撐著傘，兩人避開街上亂跳的小妖怪，一路慢慢往城東走。

“陸玉曇！”

一聲怒喝自城門傳來，阿籬抬眼望去，見一個杏衣女子立在城門口，眉眼在雨中看不真切，旁邊一眾婢女模樣的人，搶著給怒發沖冠的她遮雨，卻被她一把推開：“滾開！小小雨水奈何得了本宮？”果然，仔細一看，雨滴雖大，卻在將落在她肩上時，像是隔著層氣，自動彈開。

玉曇這方想起，還有這么位來討情債的龍族公主。轉頭看到旁邊一臉看戲模樣的阿籬，忽然就握住她的手，在她驚訝的視線里對著那龍族公主道：“公主請回吧，玉曇已經心有所屬，公主的厚愛是報不得了。”

路邊玩鬧的小妖們歡呼起來，表白啊表白啊，百年難得一見呀……

杏衣女子的臉隱在陰冷的雨中，滲著白，咬牙道：“陸玉曇，你別后悔！”轉身就跑了，一眾婢女忙不迭地追著去了。

菩提城下了月余的雨漸漸小了，天邊也隱隱露出些微光。

“登徒子，晚上吃什么？”

“雞絲湯怎樣？來的時候就熬上了。”

“嗯。”

誰都沒去管那跑走的公主，誰都似乎忘記了，兩人還牽在一起的手——十指相扣，隱隱讓人生出偕老一生的錯覺和期待。

第六章取次花叢懶回顧

一大早，玉曇從小院轉到書畫鋪，卻發現東家不在，估計又去給誰送畫了。把手里淋了雞絲蔥花的米粥，擱在桌上，偌大的屋子，少了個人，忽然覺得清冷無聊。想起有段日子沒去書生那了，索性關了大門，去尋書生。

茶樓里新擺了盞歲寒三友的屏風，樣子極熟悉，正是自己初見阿籬時她畫的那盞。忍不住又想起初見時阿籬的樣子，表情專注眉眼冷淡，像是融進了畫里沾著霜雪，又想起她當初踹開自己房門時的威風凌凌，一雙眸子華彩四溢，偏又被自己氣的像是炸了毛的狐貍……對了，她本來就是只狐貍來著，沒見過這么愛吃雞的……

“一個人在這傻笑什么呢？”

書生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打趣他道：“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恭喜。”

“恭喜什么？”下意識摸摸嘴角，才發現自己對著幅畫笑了滿臉。

“滿城的妖怪都傳遍了，玉曇公子跟他家東家表白了。”

“那些鴨子精胡說的，你也能信？”披靡情場風流無瑕的玉曇公子，在書生一臉“你也有載了的時候”的表情下，下意識地回嘴抵賴。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咳，這屏風……是你家東家剛送來的。”

“姻緣？”玉曇笑著打開素面描邊的玉扇，假裝自己還是那個風流不羈的玉曇公子，哼聲道：“這三界誰人不知，我玉曇公子這十根手指，可都在月老那討來了紅繩，綁滿了姻緣的。哪里還有多余的地方留給她？不過是逢場作戲，當不得真……”后半句自動消音，他瞪目結舌地看著一襲紅衣從屏風后面轉出來，訕訕地叫道：“阿籬……”

阿籬不看他，只垂首對書生道：“這屏風架好了，有什么不妥再來和我說。”

玉曇想去扯她的袖子卻被她甩開，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玉曇尷尬地袖著手，跟在后面懦懦喊：“阿籬，阿籬……”

書生嘆口氣：“我可是提示過你了……”

看熱鬧的小妖怪們排了一隊，跟在玉曇后面蹦蹦跳跳，學著他的聲音喊：“阿籬，阿籬……”本來還朗朗晴空的天，在這個時候也忽然暗了下來，須臾，竟然電閃雷鳴。

玉曇猛的拉住阿籬的手，往后一扯，阿籬剛要怒目去看，卻見一道霹雷落在了她剛剛站著的地方，瞬間愣在原地。

菩提城的上空不知何時立了幾個青年，儀表堂堂，額生鹿角。周身像是強大怒氣般彌漫著雷電風雨。

玉曇懶懶道：“原來是幾位龍兄，不知有何貴干？”

“陸玉曇！我敬你是妖界皇子，看在你父王的面子上，速出城來，三媒六聘地娶了我妹妹，我們就不再追究。不然，我等就淹了這城也不是什么難事，到時候，就怕這滿城妖怪性命難保！”

玉曇把玉扇“啪”地打開，玩世不恭的笑道：“這倒有趣，古來只聽說過強搶民女的，今個竟碰上明搶良男的。”

“放屁！你輕薄我妹妹在前，讓她在城外苦等了數月，又拿言語欺辱她，莫非是認為我龍族好欺嗎？！”

“龍兄這話就不對了，本來就是你情我愿逢場作戲，何來輕薄之說？再說，這城玉曇不過是暫住，滿城妖怪也不曾入得我妖族族譜，他們的性命，與玉曇有什么要緊？”感覺自己握在手里的手，忽然劇烈掙扎起來，知道自己說的話刺激到某人了，可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只得暗暗握緊，卻不想對方反手拿尖利的指甲，狠狠掐在自己的手背上，疼的他只能暗暗苦笑。

幾位龍族的王子已是怒極了，略年長的那位冷聲道：“二皇子是不愿娶了？”

“自然。”

“既是這般，二皇子也當給我等一個交代，否則傳出去，我龍族顏面不保，也傷了兩族的交情。”

這話就是威脅兩族交戰了，他陸玉曇雖是不肖，但還沒無能到要族人因自己受牽連。雖然真打起來不見得他龍族能占到便宜。

玉曇收了扇子，昂臉笑道：“龍兄既然說了，卻不知要玉曇怎么個交代法？”

“你既是執意不娶，便受我三道天雷，算是還我龍族一個公道。”說著拿出個雷神那借來的法器。

普通龍族的雷電，對玉曇這樣血統高貴道行深厚的妖來說，頂多傷個外皮，天雷，卻是專門用來懲罰仙族，或是作為考驗妖族飛升時的天劫，落下來，傷的就是魂魄了。

玉曇卻面不改色，只把一直握緊的阿籬放開，柔聲道：“你站的遠些，別傷了你。”見她看著自己的眼里有掙扎翻滾，身子還有些略微的抖，只當她是嚇到了。安撫地笑笑，又朗聲對天上道：“那龍兄便動手吧。”

三道天雷齊齊地劈了下來，玉曇站的筆直，臉上依然是無風無雨的倜儻笑意，卻在看到一抹飛撲過來的紅時，剎那間變了臉色，厲鬼一樣嘶吼著：“不要……”

卻還是遲了。

阿籬軟軟的落在他懷里，不去看也知道自己顫抖的手上沾滿了她的血。

“阿籬……”玉曇伸出手，要去撫她的臉，卻堪堪在唇邊被她狠狠咬住。他愣愣的看著她倔強的眉眼，食指被她鋒利的虎牙咬出圈細細的血痕，順著玉般指間蜿蜒流下來，赫然像是一根系在指尖的紅線。

唇無力的松開，蒼白的臉上卻隱隱帶了笑意，登徒子，就算你是逢場作戲，我也偏要在你的指上綁上根紅繩來。

朦朧中，聽到耳邊他嘆氣的輕笑，勉強睜開眼睛，卻見他俯下頭來，一顆金光璀璨的珠子被喂進嘴里，疼痛消減，倦意卻洶涌而來，最后的意識是看見他的身體被金色的光芒吞沒，漸漸的，現出一只火麒麟的摸樣。阿籬口不能言，卻聽到空中飄散著那混賬帶笑的嗓音：“東家既看了玉曇的真身，可要把名分給玉曇留著……”

第七章桃花依舊笑春風

醒來時，床邊是自己弟弟哭得紅腫滾圓的眼，旁邊坐著個人，眉眼和玉曇有九分像，卻讓人難以錯認——他自帶一分飄然出塵，明明在她面前，卻好像遠在云座之上的神祗，透著遙不可攀的威嚴。她認得，這是玉曇的兄長，菩提城的城主陸玉冉。

“醒了？要不要吃些東西？”玉冉溫和問她，見她不答，又轉頭對狐貍小弟說：“把桌上的雞絲粥給你姐姐熱熱。”

狐貍小弟抽抽嗒嗒的應著去了，玉冉嘆口氣，柔聲道：“你不要擔心，玉曇雖把內丹給了你，但除了有段時間化不出人形外，并沒什么大礙。”

阿籬閉了眼，對一只妖來說，沒了內丹，怎會沒有大礙？

“他被父王帶回了妖族，最近幾百年，你可能沒什么機會見到他了。你，可有什么話，要我帶給他？”

阿籬頓住，要說什么?幾百年，滄海桑田，物轉星移，有多少的情分都該被時光磨滅化作了灰，更何況以他那樣登徒子的花花性子，過了幾百年，一定把她這小小狐妖忘的干凈。但，就這樣結束，要她怎么甘心？喜歡，早已融入了骨血，便是磨成了灰，也不許他忘記。

“他的工錢還在我這，要早點來拿，不然久了，我忘了他，就不認賬了。”

玉冉神君驚訝地看看她，終是善解人意的點點頭，囑咐她好生休養，便起身走了。紅泥小爐上，傳出濃濃的香味，是他做的雞絲粥的味道，墻邊，還擺著那把勾了灼灼桃花的油紙傘，不知上面是否還殘存著他的溫度。眼淚終于落下來，便是等幾百年，又算什么呢？

尾聲

這幾日，菩提城里又陰陰的下著淅瀝的雨。阿籬討厭雨天，以前是因為擔心自己鋪子里的書畫受了潮，現在，則是討厭某些有關雨天的記憶。忽然想起當初給玉曇勾的那柄桃花傘，跳起來去找，卻怎樣也找不到，頓時心亂如麻。

門外響起竹扉被推開的聲音，阿籬打開房門去看，卻見一個人，一襲卷云暗紋的白衣，玉般漂亮的手上撐了柄素色油紙傘，傘面上斜斜勾了枝灼灼桃花，映在雨里，三分妖艷兩分清冷，似把無邊秋雨都擋開，遮不住的暖意如春繾綣風流。傘下的人抬起頭來，眸似點漆，顧盼風流，一笑傾城——恍如初見。

阿籬紅了眼圈，卻硬著嗓子問道：“公子來求墨寶？我家伙計早年跑了，最近做不得生意。”

“在下來求姻緣。”

“姻緣？公子怕是走錯地方了吧？我這里是書畫鋪，不是月老廟。”

“怎么會走錯呢？”玉曇含笑伸出食指給她看，上面赫然有某人留下的一圈細痕，隱隱透出些紅色：“手上綁了紅線的戀人，就算隔了千山萬水，到了地老天荒，也一定會被這紅線牽引著，找到對方。何況，東家還欠了玉曇好些工錢一個名分，玉曇怎會忘記呢？”

阿籬終于一把抱住他，“哇”的哭出聲來。玉曇拍著她的背，輕笑道：“東家好狠的心，當年顯些把玉曇的手指給咬下來。”復又正色道：“那日，我就想同你說，我的十指早就栓滿了紅線，但一顆心卻還空著，你若喜歡，我雙手奉上便是。”

阿籬放開他，揉了揉眼睛，撇嘴道：“誰要你的心？能看還是能吃啊？給我燉蘑菇雞湯去，手藝退步了別想領工錢！”

“是是。我不愛吃雞，蘑菇都是我的，雞都是您的，成嗎？”

小門緩緩關上，滿園細雨，翠竹旁，阿籬栽下的桃花，也似那油紙傘上般風流繾綣，在風中開得紛紛揚揚。

桃花依舊，笑春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