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月之間,盛京便已傳出三樁喜事來。
日前清都王大敗擬丹,收復大慶關外連綿城池一十三座,月中太子大婚,普天同慶,俄而半月之后,清都王賜婚戶部尚書之子,月底奉旨成婚。
是日,匆匆趕回的三軍將士組成了最壯觀的送嫁隊伍,邊關錚錚風沙練就的鐵骨大漢被接連數十里紅綃映出滿目神采,全大慶最為傳奇的女子跨坐在馬上,只身銀色鎧甲,不見鳳冠霞帔。
清都王,清都王,不輸清都山水郎。
便是今日新娘,大慶一品女將軍,尹微涼。
【壹】
那溫顏俊雅的是左相家公子,落拓清逸的是今年皇榜探花,旁里劍眉星目者更是龐老尚書捧在心尖尖上的長房嫡孫,縱使年紀小些,卻無一不是盛京青年一輩中翹楚。
便是清都軍凱旋的慶功宴,那如利劍的女子端坐在觥籌群臣間,斂著目,始終筆直了腰桿,縱有絲竹入耳,亦不覺靡靡。
“如何,可有愛卿屬意的?”帝君環視在座才俊,倒是興致頗濃。
聞言,蒙眬著的眼方才微微抬起,便見端于右側的太子殿下眉頭鎖著,宴上亦不曾舒緩開來,一身四爪蟒袍,眉間朗朗日月,都能暗淡了霄漢。
繼而轉眼,于人群中卻只看到一張嬉皮笑臉的玉面,尹微涼抬手一點,杯中酒傾盡。
“便是他了。”
群臣嘩然。
所有人都以為她醉了。
帝君剛想確認,尹微涼卻已再次頷首:“臣,懇請陛下賜婚。”
【貳】
尹微涼無父無母,自幼被從戰場撿來后便由帝君養大,此番出嫁賜的更是公主的排場,邊關數萬將士分批趕來為將軍送嫁,沒有哪一個女子,能及得上她萬分之一風光。
卻是不肯裹上紅妝用胭脂描畫,執意著銀甲騎馬拜堂。嬤嬤拗不過她,只得去求助姑爺,新郎于秦香院的溫香軟玉中抬起頭來,神色怏怏:“隨她愛怎么穿怎么穿好了。”
秦香院,是盛京最大的勾欄館。
今日過后,這便是她的夫君了,那個盛京最為聲名狼藉的公子哥兒,蕭瑯。
因而縱是新郎小了她一歲,人也只道她命途不好,倒卻無人說是老牛啃了嫩草。
誰都知道,今生若是娶了這位女將軍,家中便也是得了帝君一半的扶持與信慰。
喜宴之上,倒是嘖嘖喧囂杯環觥盞。邊關苦寒,討喜的將士莫不是一副好酒量,新郎周旋其間偶爾對酒調笑,京中世家紈绔子的輕浮,借此表露無遺,軍士無不面面相覷,一場喜宴終是寂寥下去。
待終于入得洞房,蕭瑯帶了滿身酒氣將人全數趕出去,秤桿隨意丟到一邊,懶洋洋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仿佛沒骨頭一樣。
是了,沒有蓋頭,又何來“稱”心如意?
該結束了。尹微涼抬眼,方想站起將休書拿給他,卻見蕭瑯忽而湊近,因醉意滿面透了薄紅,開口卻是一副輕薄地浪蕩樣兒:“娘子,來,給相公笑一個。”
尹微涼十指猝爾緊皺,幾乎要擰斷床欄上那百子石榴的雕花,想她堂堂一品護國將軍,莫不是被當做那青樓賣笑的女子了?
剛要發火教訓這不識天高地厚的東西,又聽他喪了氣般的自言自語,“不笑啊,那相公給你笑一個。”
說完,笑紋從嘴角開始慢慢向兩處漾起,唇紋漸次熨帖,便連細長眼梢也彎下半許,眉目如畫,這一笑,恰恰勾出十二分雋永風華。
尹微涼怔了。
蕭瑯頭一歪,終醉倒她懷里,發糾結在一起,鋪了滿床。
那休書被攥在手心,早就皺作一團。
【叁】
盛京百姓飯后所有的消遣時間,近日里全換成了清都王的夫婿。
聽說他調戲李副將的妹子被將軍禁足三天。
聽說他和人打賭輸了半個將軍府的后花園。
聽說他昨晚爬上了將軍的床,被踹斷一根肋骨,蕭老夫人念著兒子又懼著媳婦,哭得死去活來。
不由感慨萬千,想將軍一世英名,到頭來竟嫁了這樣一個人,卻也是命。
肋骨自然是沒斷,但皮肉之苦總不能幸免,只是記吃不記打,想來說的便是蕭瑯這樣的人。
成親第九日,尹微涼自漣河畫舫尋到正與一班盛京子弟玩樂的蕭瑯,許是聽多了這玉面女修羅的名聲,舫中頓靜,翩躚歌女再不敢停留。尹微涼靜靜立于船頭,也不過默默看著他,神色無差。
有人拿手肘碰碰他,擠眉弄眼,“你家夫人來了。”
蕭瑯轉頭,眉間點點笑意尚來不及撤下,見到她也不過跳上前來,油滑更勝:“娘子!”
尹微涼微不可見地抽了抽眼角。
“不知娘子找為夫有何事?怎么不讓容山那狗崽子過來,這么熱的天要是中了暑該如何是好?為夫又該心疼了……”
一行紈绔皆是憋足了笑,半晌才方才聽得她毫無波瀾的聲音:“回門。”
畫舫眾人俱是一愣,繼而開始大聲叫嚷哀號起來,更有甚者已是拍著桌子大罵,唯有蕭瑯一人眉開眼笑,一捋袖子反身沖回去,小人得志般揚揚得意:“兩個字,拿錢拿錢!”
卻是開了莊家在賭她最多能說幾個字。
半晌,蕭瑯方才揣了滿懷的銀票隨她入宮,一邊賤兮兮對著身后人做鬼臉:“我們可是夫妻,這就是默契。”
一場鬧劇也不過只換來她冷眼旁觀,唯有聽到夫妻二字,尹微涼腳步微頓。
于宮中各處應景走了圈過場,待從帝君軒轅殿出來,便見抄手游廊間站了一對玉女金童。尹微涼心下頓為一慟,已然參拜下去:“臣,參見太子殿下。”
三軍出京前,帝君于大殿許諾:若是此次旗開得勝,大慶未娶妻的男子任你挑選,朕許你一美滿姻緣。
那時他立于鼓樓,說我等你得勝歸來。她守邊四年,一舉收復,回城卻聽到他娶妻的消息。便才有了后面的荒唐,自此隔開千山。
卻有人自身后將她扶起,蕭瑯輕笑著,為她隔斷這出記憶。
太子將目光收回,最終定格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眉目稍黯。太子妃恭立于旁,笑的恬淡而溫婉,若說母儀天下,卻也最適合不過。
“邊關,便交給尹將軍了。”
“臣自當死而后已。”
言罷轉身,離去。
六歲,她伴他習武,是他的侍讀;十二歲,她隱于暗處,保他平順萬福;十六歲她落于人前,為他守邊拓土;而現在她已滿雙十,他娶妻,她嫁作他人婦。
【肆】
城不可一日無將。
新婚十日,清都王重赴邊關。
倒不想蕭瑯竟也命人套了車,死皮賴臉要跟過去。
“我們新婚燕爾,怎能忍心分別,再者邊關全是男人,萬一拐了我夫人可如何是好?”
緣由落入耳中,尹微涼身形一晃就差點兒從馬背上掉下來,這不要臉的登徒子!
這沒臉沒皮的最終還是跟了上來,行軍對賬的軍士長龍里,便見四駕拉著的奢華馬車不緊不慢跟在旁邊,兩名車夫,兩名小廝,四個如花的婢子噓寒問暖地伺候著,恰和他們將軍并立。
“娘子,西夏進貢的葡萄,還是用冰鎮了快馬運過來的,你當真不要嘗嘗?”
“娘子,你累不累,你看此處山明水秀,何不歇息一下?”
“娘子,為夫給你講個笑話可好?”
……
尹微涼一邊指揮手下安營,被他擾地不勝其煩,因隱忍與盛怒而落得全身發抖:“來人,給我把他綁到樹上,封了他的嘴,天不亮不許放下來!”
軍營里的漢子最看不起的便是這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臉,忍了他幾天總算得了命令,當即呼啦一聲全涌了上去,在蕭瑯殺豬般的嚷嚷里把他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封上嘴就吊在營地背陰處,眼不見心不煩。
是已接近邊關,近幾年里大慶與擬丹總是不大太平,更何況又剛剛戰過一場。這一行數萬的軍隊再怎么隱蔽也還是被探子發現了,那輛極騷包的馬車更是成了他們攻擊的目標。
天剛及拂曉,四處埋伏的敵軍便發動了進攻,一時間馬車幾乎被射成了刺猬,尹微涼帶人反埋伏在道間,直至日頭升起才結束了這場伏擊。
將士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地上的尸體,滿眼滿鼻都是濃重的血氣,蕭瑯被人從樹上放下來時白著臉幾乎要站不穩,這些時日他都是睡在車上,此時光是想想,從背脊里都冒著涼。
“你最好回家去,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尹微涼冷眼看他,銀鎧上滿是斑駁血跡,在晨陽中半瞇起眼,輪廓熠熠清輝。
蕭瑯一愣,再次嬉笑著貼上來,恰貼于尹微涼唇上一啄又快速分開:“我就知道娘子最舍不得我。”
笑得長目彎彎,一如新婚那日,再者四目相接,瞳如墨點瑩燦。
尹微涼看著,忽而怔忪。
【伍】
想必擬丹將領早已料出此次伏擊勝算不大,故而并未布下只此一招,短短三日里便已歷經三次埋伏四回暗殺,惶惶連環,共折損軍士四千,行程也由此減緩。
“倒像是擬丹大皇子的做派。”軍師捻起一支利箭,遞給尹微涼。
“是他。”兩人交手數年,早已摸透了對方的性子,若不分居敵對,想來倒可引做知己。繼而斂目,“傳令下去,改道桐城。”
桐城乃邊關以北,三面環山,上月剛從擬丹手中收復,地勢頗險,恰好能做短暫休整。
桐城太守姓曹名駿,已近不惑之年,是個虬須的大漢,聽聞大軍前來,立時開城恭迎,夾道百姓無不彈冠相慶。
是夜,太守府大宴,尹微涼夫婦上座。
曹太守更是貢出五壇在地底埋了數十年的燒刀子,那酒壇泥封一開,便聞得滿室沁香,不知勾出多少酒蟲。曹駿親自斟酒,率先自飲一碗,朗聲笑道:“我老曹這輩子沒佩服過什么人,唯有將軍,巾幗不輸須眉,清都王一謂,當如是也!”
尹微涼略作客套,端起酒碗便要送入嘴邊,卻被半路一只手從中截了去。
“曹老頭,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夫妻二人,緣何你只敬我娘子卻沒有我的?”
“蕭瑯!”尹微涼輕聲警告。
曹駿一愣,剛要賠罪再倒上一碗,那懶洋洋的公子哥兒卻先他一步將指間銀環落入酒中,不想前一刻還是銀燦燦的指環,瞬間成了烏黑。
滿室將領俱是睜大了眼睛,這酒,分明被下了巨毒!
見事情敗露,曹氏一脈立時出擊,尹微涼手下同時彈起,只剎那便交手數招。
“小樣兒,就這點小把戲還想騙爺,你也不打聽打聽,這可都是小爺玩兒剩下的!”蕭瑯伸腳在被丟來的人身上狠狠踩了兩下,過足了癮頭才刺溜躲回尹微涼身后,動作熟練且理所當然,“娘子,揍他!”
不到一炷香,太守府全數被擒。曹駿叛國,自知不敵已然自盡,尹微涼低頭瞧著那裝酒的海碗與指環,久久不語。
“怎么樣,是不是覺得你相公我特別厲害?”蕭瑯自她身后探出頭來,見再無危險便又恢復了一副得瑟的嬉皮笑臉。
尹微涼定定看了他一眼,心下不知怎的竟是沒來由的輕松。剛想道聲謝,忽而城中一聲爆破,有橙色火焰徒然升空,奪目的尖銳,面色猝爾大變。
“擬丹攻進來了!”
“你好好待著不要出去。”再顧不得其他,尹微涼轉身便走。先是逼入桐城,再來曹駿毒鴆,俄而擬丹來襲,好一個里應外合的連環計!
尹微涼親自帶兵出城,有三隊人馬成箭狀突圍,令四面分包,徒留三千駐扎城內,普一交手,便是滿地哀鴻,是為慘烈。
這一打便是兩個時辰,漸漸開始入夜,有星辰鋪滿長空,火光隱隱。
擬丹不敵,終是吹響號角退兵,副將前來請命。尹微涼粗粗分析了當下形式,又見敵軍散亂,當即做出決定:“追!”
三軍大振。
忽然城墻之上的戰鼓如雷。三慢三快,乃是收兵回城的信號。
追敵的步子就這樣被生生剎住,敵逃。
待看清城墻執槌擊鼓者,無不面面相覷。
【陸】
蕭瑯被全身捆綁丟在營外空地上,尹微涼筆直站于正中,氣得渾身發抖。
戰場之上,戰鼓便是軍令,眼見乘勝追擊便能一舉殲滅敵首,卻偏偏被他鼓聲亂了步伐,營外士兵赤紅了眼珠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依軍法,當斬。”
軍師側身垂袖,低聲求情:“將軍,這不好交代,畢竟不知者無罪,雖說軍令如山,但若圣上怪罪下來……”
尹微涼一言不發,只死死盯住蕭瑯,先前因毒酒產生的那點兒微末情懷,一時消散再不見蹤影。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娘子,”蕭瑯極委屈地動動肩,仿佛根本不知自己錯在哪兒一樣,“綁得有點兒緊,勒得好疼,幫我松松吧。”
尹微涼倒吸一口涼氣,恨恨道:“打他一百軍棍。”
“娘子!”
沒一會兒,蕭瑯慘叫便傳遍全城,這從小嬌聲慣養的,想當初手上一個小口子都能疼得叫上半晌,更別提此時的皮開肉綻。尋常軍人也無法經受一百之數,如此命令,卻已是要要了他的命。
想至此處,心底莫名抽疼。
約莫二十棍時,忽而有探子來報,于城外荒山探查出許多燃料,若是稍有火星,便能連成一片,縱飛鳥不可生還。
而那荒山,卻是方才擬丹后退的方向。
尹微涼愣在原處,心底轟然如山崩。
“我們錯怪他了。”軍師捻起地上的火料,油性頗大。軍醫在帳中進進出出,時不時還能聽到蕭瑯呲牙咧嘴的喊疼聲,“一次是巧合,兩次卻是必然,將軍,你這個夫君當真只是個草包?”
尹微涼卻說不出。
兩人自成親相識不足滿月,蕭瑯潑皮無賴,膽小貪生欺軟怕硬,軍中幾乎無人看得起他,而現在一天之內,他救了眾人兩次。
軍醫稍囑咐了兩句便依次離去,蕭瑯趴在榻上,似是已經睡下,長睫翩躚若蝶。尹微涼于床邊坐下,三分綿苦三分微澀三分恍然并四分甘酸,構成十二分焦躁不安。也只等他睡了,才敢進賬中一看。
那臀上白紗纏得老高,隱隱還能看到有血跡滲出。怕壓到他,伸手又將衣襟向上撥了些,他腰上一塊紫黑的印痕便露了出來,尹微涼幾乎驚得要說不出話來,忙伸手撩開自己的戰袍,于腰側同樣的位置,印記無二。
“哎?娘子這兒也有這塊胎記?”
尹微涼嚇了一跳,忙放下自己衣角,頗有些無措:“你醒了。”
蕭瑯卻是再次伸出手覆在她腰上,忽而笑了:“怪不得你會在那么多人里選了我做夫君,看,這就是緣分呢。”
“緣分……”尹微涼低聲重復著,竟漸漸入神。
【柒】
安頓好桐城事物,一邊折奏盛京,帝君欲派欽差巡邊,尹微涼才得以重新整頓軍隊回了邊城。
蕭瑯傷勢一好就再耐不住寂寞開始四處游蕩,青樓楚館跑馬熬鷹,不出半月,就又成了邊城一霸。
據報明日欽差可達邊關,尹微涼備置齊接旨的事物剛一回府,便聽說自己養了三年用來偵察的沙鷹被烤熟已經進了蕭瑯的肚子,氣得差點兒便要背過氣去,而那廝躲在樹上,剔著牙打了個飽嗝兒,笑得花枝招搖。
剛讓人將他從樹上架下,便忽傳急報。邊關狼煙乍起,那般濃滾的艷紅色,卻是最最緊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將軍,瞠目幾乎要落下淚來。
赤煙只能用于帝王巡邊,帝君不可能親自過來,那現在遇襲的隊伍——
“吩咐全軍整裝出發,北關大峽谷營救太子!”
話未閉便已轉身要離開,蕭瑯掙開侍衛攔住她,面浸擔憂,眉眼再不見浮華半點:“北關的峽谷你知道是什么地形嗎?你自己單槍匹馬簡直是去送死!”
尹微涼一把推開他,語意決絕,已是有了要赴死的堅持:“把他綁到樹上,我不回來誰也不許放他下來。”
轉身便跑,身后徒留下蕭瑯略帶委屈的聲音。
“你又綁我!”
邊關這川荒涼戈壁幾乎就沒有可藏身的地方,擬丹自崖壁埋伏,尹微涼策馬只身側奔在石壁上,耳邊徒剩簌簌強風,掌中長槍蓄勢。
好在擬丹攔截的是欽差車駕,而太子微服出行,并未暴露了身份。
尹微涼握緊手中槍桿,加快速度豁然沖了進去——
“帶著他往后跑,有軍隊接應。”一槍挑開一人,尹微涼揪住太子衣領,將他丟上馬由人帶出戰場。
這玉面的女修羅一出現擬丹便呈現出巨大的騷動來,幾乎將全數兵力都集中在了此處,增援不斷,很快,尹微涼便被人海淹沒。
她來自于戰場,這兒也該是她最終的歸宿,若是以此來作為結束,卻是未嘗不好。
只是這樣的死法,終是要讓他失望了,而她卻是最見不得他難過……怔忪間鮮血漫天,埋沒最后一寸霞光。
這一日,大慶的戍邊女將軍,沒能回來。
有人在戈壁石縫撿找到半枚玉玨,上刻瓔瑯。
有玉微涼,是為瓔瑯。
【捌】
天翻地覆。
六月初七,大慶邊關砥柱女將被俘。
六月十九,清都軍連破擬丹三城,將領下令屠城,坑殺民眾數十萬,雞犬不留。
六月二十三,雙方和談,用一城百姓交換尹微涼性命。
據聞,此次帶兵將領,姓蕭,乃是清都王新婚夫婿。
蕭瑯由此一戰成名,殘暴之名,可止兒啼。
最終,尹微涼被換回,只是作為敵軍上將,卻并未得到應有的禮遇,甚至沒有勸降,便被直接挑斷手筋腳筋。
這位聞名沙場素以狠絕著稱的女將軍,自此隕落。
那日蕭瑯和她閉于帳中一夜,第二天一早,雙雙消失。前來叫門的副將只在桌上發現寥寥數筆:我帶她去治傷。
蕭瑯師承盈久谷,學得一身本領,只是亂世難存,因而用玩世不恭隱入世俗,直至她出事。至于其他,他沒說,她也不問。
只道山中無歲月,枝頭的酸棗熟了落了,滿葉枝條蔥黃。
蕭瑯握著她的腕子,一遍遍在紙上教她寫字,墨跡印滿一屋宣紙,卻只有三個字:尹微涼。
筋脈接上,再加上數月恢復,現在她終能做些最簡單的動作,但卻再無法恢復如初,無法飛檐走壁,無法開弓殺敵,她失了自己最后的價值。
盈久老人終帶來外界消息,擬丹西夏結盟,出兵三十萬,大軍壓境西北,直指盛京。
“你誓用一生年華為他守護江山,我既然勸不了你,那便由我來代你守關。”蕭瑯輕攬住她,笑得又是那般無賴。
十月初三,尹微涼歸,其夫領命帶軍十六萬,出征。
【玖】
太子最近來的頗有些勤。
尹微涼坐在輪椅上,由他推著入了書房,宮人恭敬立于一側,俱是一副沒有帶了眉眼口鼻的模樣。
“可是要看書?”太子低身欲將她抱起,尹微涼略側過身子躲開他的手,小心站起坐于桌前,也不過疏離笑笑,“不敢勞煩殿下。”
桌上放了此次捷報,清都軍剛小勝一場,此時情勢稍頓,雙方對峙黃泉關,約三日后開戰。后面連帶蕭瑯的家信一同送到,輕浮炫耀的字句,一聲聲娘子的叫著,就像是那個無賴在眼前一樣。謾笑的他,領兵的他,恬不知恥的他,尹微涼看著看著,忽而微笑。
捷報下押了份書稿,也不知是哪個粗心的下人打掃書房的時候亂放到這兒的,尹微涼展開粗粗掃了一眼,眉梢徒然一抖,立即又斂神回頭細細看下,待看完最后一字,面上已成了青白。
太子終覺不對,不待細問便見尹微涼已從椅中站起在屋內快速翻找,手腳尚不能協調。
“小心……”
尹微涼卻已頹然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上:“我的龍虎符,沒了。”
大慶有支奇兵,常年隱于山林,只在國家存亡的關頭方才出山,為各國所忌憚。而調動這支軍隊的符印,一直都在尹微涼身上不曾轉手,是大慶最后一道屏障。
太子俄而色變。
三日到,蕭瑯率清都軍出戰黃泉關,沒一會兒軍士便發現旁邊多出一道隊伍來,約莫萬人,皆是悍黑鐵甲肅穆包身,有聽說過的不由大喜,四下傳誦開來,士氣一時無二。
蕭瑯坐于馬上,仰頭看著天,面容肅穆。
“出發。”
“有——”
“全軍止步!”忽一道女音自林間炸開,有聲響破空,立馬揚鞭,一騎東來。
軍隊迅速戒備,但見蕭瑯只手一揚,又重新收回武器,等那人移近,待看清馬上人相貌,俱是歡呼起來。
“你果然已經好了,”見她利利索索拉住馬韁,腕力均勻,蕭瑯眉目微轉,帶了些寵溺地笑笑,“我還當是師傅的醫術退步了。”
“蕭瑯!”尹微涼此時卻是最見不得他的笑,當即狠狠咬住下唇,將手中書稿全數丟到他身上,洋洋灑灑,落了滿頭,“我且問你,當初你與我同回邊關,行軍的路線可是你泄露給擬丹的?”
蕭瑯眨了眨眼,抬手捻起一張,輕掃了眼內容,微笑,“不錯。”
那上面記載了一則歷史,說是十七年前擬丹俘虜了許多西夏的百姓做攻城的肉盾,每一個人皆被在腰側用烙鐵印了一個燒痕,包括剛出生的孩子。而那烙鐵的形狀,和尹微涼二人腰間胎記無異。
尹微涼本就是帝君自戰場中撿來的遺孤,而蕭瑯作為尚書之子,身上卻有同樣烙印,其中緣由,淺想便知。
他這一應下,尹微涼心內最后一分僥幸,瞬間崩塌。“我再問你,你烤了我的沙鷹可就是為了如今阻斷戰事消息?”
“是。”
“你當初為救我連屠三城,是為了逼擬丹與西夏結盟,蕭瑯,你是西夏埋在大慶的探子,是且不是!”
三軍靜默,俱是張大了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摸樣。
我問你,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可有半句是真的……
她最想問卻不敢問出口的話,他卻僅憑一個眼神便已猜到,忽而謾笑,“尹微涼,還是你覺得,我不惜暴露身份救你,當真是愛上你了?”
那話里的譏諷幾乎要讓她跌下戰馬,心下猶如萬千銀針在密密地扎。尹微涼捂住胸口窒悶,抬手揚鞭——
“蕭瑯,你可敢與我一戰?”
【拾】
清都軍終是沒能進了谷,此時便是連傻子也明白了,那谷中,是埋伏。
谷外五里,昔日女將尹微涼與其夫君蕭瑯分立兩側,手中一桿銀槍,那龍虎符就放在正中的地面上,勝者得,敗者,亡。
天下俱知,龍堯騎只認兵符,不分對錯。
“娘子,”蕭瑯抬槍,拉馬,預備,“小心了。”
尹微涼再次立直了脊梁,不待他先發制人,便已策馬沖了過去,長槍橫亙,直指蕭瑯心臟。
兩馬相交繼而迅速錯身分離,地面一道嫣紅血痕凸顯。再定目,那長長的紅纓槍整個銀色箭頭卻都已埋入蕭瑯胸口,血色幾乎浸紅他整件甲衣。然后砰地一聲,直直摔倒在地面。
眼力好的卻能分辨的清,蕭瑯是迎著那槍撞上去的,根本未曾還手。
尹微涼右手抖了抖,滿眼不可置信,“蕭……瑯。”
男人聞言,緩緩側頭看過來,半邊臉貼在地上,沾了許多灰塵,卻是輕輕笑著,說不出的輕浮,一如當年漣河畫舫。頓了片刻,蕭瑯左手深入懷中,幾次才掏出一方書信來,也不過輕輕拿著,有血跡沾了大半。
尹微涼跌撞著接過,普一展開,眼淚就落了下來。
是一封休書。落款是她的名字,在山谷之時,他握著她的手,一遍遍描畫出來的,帶著她的煩躁與他的安勸:尹微涼。
“你早就想好了……你早就想要休了我是不是?”
“你帶著龍虎符去找大慶太子,他會娶你……太子妃我已讓人下了絕子藥,你嫁給他,沒人再能威脅得了你。只是宮中傾軋,帝王薄情,而你性子太沖,又沒有娘家可做依靠,若是在宮里受了氣,想要離開他,就去找我師父,有他安頓就再沒人能找得到你……”他再次把休書塞入她手中,笑著,氣息漸弱,“看在你我夫妻一場,但求帝君不要難為蕭家,我八歲便代替了蕭瑯入府,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尹微涼抱著他的頭,一下下將血跡擦去,只一個勁兒的重復:“你又為何求人治好了我的手腳,蕭瑯,你還敢說自己心里沒有我?”
蕭瑯反握住她的手,神情已然開始恍惚,卻是臨去前的返照,六識業已模糊。
只聽得他說:“那日夜里,你手腳筋脈俱斷,已是燒得渾渾噩噩,你抱著我一直說,蕭瑯,我冷……”
懷中手腳,是已漸蒼涼。
尹微涼攬著他,眼底淚痕漸次溢出猩紅,而后是雙耳,口鼻……趕來之前,她服下奇毒,才終于換得三個時辰的活動自如,現在時間將至,縱神力不可救回。盈久老人,根本就未曾治好她。
“你心里是有我。”她滿足笑笑,伏在他旁邊,用最后一分力氣將那休書撕得粉碎。
鼓聲驟起,敵襲。
【終】
那日出征前,蕭瑯將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小廝叫往書房,將一份手拓的稿子遞給他:“十日之后,將它放這兒,想辦法讓她看見。”
容山粗粗翻了兩眼,幾乎要駭得說不出話,直挺挺跪在地上,卻是死也不肯。
“你這又是何必?”蕭瑯笑著勸慰,“如此也是我心甘情愿,我在大慶十二年,便是真能回去,也不會少了他人的離間與猜疑,無論我如何選擇,能死在她手里,都是最好。
“我總算沒有辜負了君恩,卻唯獨負了她,她殺了我,若能解了氣,也是好的。”
那年由他牽線,西夏派往盛京數十刺客暗殺大慶太子,她身重八刀卻依舊死死守著那人不肯倒下,眼中的堅持,幾乎要將人灼傷。看著那雙眼,他竟鬼使神差地放棄了刺殺,后來卻總在想,明明是一樣被撿去的孩子,無父無母,沒有人真心的疼,仿佛雜草一般蔓生,他們本該是最親密的存在,緣何要如此自相殘殺?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她十五歲,為了別人連命都可以不要,看得他心底一抽一抽地疼。
卻也自此,成魔。
“容山,你可知道,那日她在大殿選我為夫,卻是我此生,最高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