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染蒼穹

墮仙舞，我只看過一次。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能輕易躲在重華上仙的衣擺里，只打開一條細(xì)細(xì)的縫。

九天靜穆，星輝如塵。

那個身穿白衣的仙子在玄碧潭中央輕點(diǎn)足尖，舞袖折腰，純白衣衫很快便開出朵朵桃花。最后，整個都變成血的顏色。

玄碧潭并不是真正的水潭，所謂“水”其實(shí)是符咒幻化而成。用來懲罰那些動了凡心的仙人。

重華上仙告訴我，心念越重，越是掙扎，越是噬心腐骨。大多受罰的仙子都不堪忍受痛楚而選擇靜躺其中，只有這個驚鴻上仙子跳了一支舞。

也就是天界私下流傳的墮仙舞。

那時，我只知道她的舞姿很美，卻不知那一場血和淚的舞啊，她跳斷了肝腸，舞盡了情殤。

一 自古以來妖可不就是給人捉的

最近長春觀那些道士簡直目中無妖，打著捉妖的旗號不知道殘害了我們多少族類。魔尊大人，您若是再坐視不理，魔界恐怕就要亡了……

這個嚇?biāo)廊说南⒈荒Ы缡拐咭呀?jīng)奏報了三四遍，每次都一臉岌岌可危的表情。

魔尊還未發(fā)話，我就沒耐心地打了個哈欠，三界并存千萬年，無一方消亡，不就是自己技不如人。何必在這危言聳聽。

使者一聽，狠狠瞪我，咬牙切齒。

我向來是不屑跟丑人計較的，揮揮衣袖，轉(zhuǎn)身鉆進(jìn)盤仙洞。

偌大的魔界，我只肯呆在盤絲洞。因為我覺得其他的地方都太臟了，一如在我眼里每個魔界的人都長得很丑。

生而為魔，注定是要以那些鮮血淋漓的，或者面目全非奇形怪狀的妖草為食，以助長靈力。大概也是相由此生，我總覺得他們都很難看。不像天界的人，喝的是瑤池甘露，吃的靈藥仙丹。自然渾身散發(fā)著超凡脫俗之氣。

盤仙洞是女媧娘娘補(bǔ)天漏下的一塊五彩石砸出的洞，經(jīng)過修葺之后還算干凈。沒辦法，我畢竟在天界生活過，如今就算落魄了，也還有保留一些潔癖。

比如，即便如今身在魔界，我也只肯吃天界的雨露。好在重華仙人疼我，每次都會交給冥河帶給我。

冥河就是魔尊，不過我從稱他魔尊。

對于此，魔界上下很是不滿。

他們都說邪姬來歷不明，卻嬌縱無比。人如其名，邪僻乖張。當(dāng)然，這些都是我偷聽來的。我偶爾喜歡把耳朵摘下來貼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聽一些秘密。

偶爾，只是偶爾，也能聽見他們悄悄地說，邪姬雖然妖魅，卻也是天上地下難得一見美貌無雙的女子。甚至可與當(dāng)年跳墮仙舞的驚鴻仙子比擬。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就覺得他們還是有那么一點(diǎn)可愛。至少他們還會說大實(shí)話。

不過更多的時候，他們都恨不得掐死我。

最想掐死我的大概是冥河，因為我總無視他魔尊威儀，做出一些讓他很沒面子的事情。

比如，我偷偷溜進(jìn)長春觀，看他們究竟是如何虐待那些道行低劣，蠢鈍如豬的妖精。

多半用來煉丹，每只修煉的妖精都有內(nèi)丹，那些道士們用念咒的方法活生生地把內(nèi)丹從他們體內(nèi)逼出來，這樣不致?lián)p害性命，又可保持內(nèi)丹的純粹。只不過，過程中要忍受生不如死的苦楚，還會被打回原形。

他們認(rèn)出我，無不慘兮兮地呼救，邪姬邪姬，救救我們。

可我只會無奈地攤攤手，你們的魔尊都袖手旁觀自己喝花酒去了，我管這個閑事做什么。再說了，自古以來妖可不就是給人捉的。

往往這個時候，他們都會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

魔尊冥河那閃閃發(fā)光的形象大概就這么毀了大半截去。

毀他就是我人生一大快事之一，因為若不是他，我就不會從天界墜入魔界。

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齒。

二 妖有妖的道，仙有仙的橋，你這種混血兒還是鉆洞吧

第一次見到冥河是在蜀山大會。

事實(shí)證明同樣是道士人家蜀山弟子可比長春觀那些仙風(fēng)道骨多了。不枉我求了重華上仙很久他才肯答應(yīng)將我化妝成仙童帶下凡間。

要不是聽見蜀山掌門稱他魔尊，我還以為他是個仙人。雖然我我很恨他，但還是不能不承認(rèn)，他真的很好看很好看。應(yīng)該比重華上仙年輕時還要好看一些。

雖然現(xiàn)在重華上仙已經(jīng)好幾千歲，但還是有很多小仙子仰慕他。

那次大會，主要討論如何處置一些魔界中敗類，禍害人間的妖孽。

我對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向來沒有興趣，于是從宴上溜掉，結(jié)果走得遠(yuǎn)了，不小心迷路誤闖進(jìn)蜀山禁地。

當(dāng)然，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那個華麗的殿堂會是所謂的禁地。我只是看見一條瀕死的鯉魚痛苦得擺動尾巴。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惻隱之心，想都沒想就咬破手指喂了血給它吃。

也就是那一刻，冥河忽然出現(xiàn)像拎小雞一樣拎起我，這時結(jié)界也敏感地發(fā)出光芒，冥河分神的瞬間，我掙脫下來。他好奇地伸出手，我想都沒想就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惹下禍端。

只知道在蜀山弟子感應(yīng)到有人闖入禁地而趕來的前一刻，冥河將我縮小藏進(jìn)了……他的衣服里面。

準(zhǔn)確地說，緊貼著胸口的那層內(nèi)衣。

當(dāng)時我就崩潰了，可是我完完全全不能動彈。

蜀山掌門趕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被冥河封了喉穴。聽見掌門說，蜀山禁地一旦有魔界之人闖入就會玄光大震，可是魔尊靈力超群，按理不會被感應(yīng)到，難道是有其他魔人？

真人多慮了，這里沒有別人，是我誤闖進(jìn)來，不小心被蛇咬傷，泄露魔力。

他竟然說我是蛇那么丑的玩意！

等到被他放出來我還怒氣未消，可是重華仙人的臉色讓我第一次感覺到驚慌。

果然，他面色凝重地說，丫頭，你行跡已敗落，命中血薇星辰也開始發(fā)光，我再也不能將你藏在仙界。

我永遠(yuǎn)都記得那一天，命運(yùn)生生將我劈成兩半。

毫無防備地被揭露身世之謎，我非純仙，而是仙妖結(jié)合所生。我父親已經(jīng)不在，母親生下我之后被發(fā)現(xiàn)觸犯天條，最終在玄碧潭化作飛灰。

驚鴻仙子，就是我的母親。

最后那場墮仙舞，她是跳給她親愛的小女兒我看的。

震驚。

羞辱。

憤怒。

我只覺得胸口滾燙，全身發(fā)抖，最后我把怨毒的目光投向冥河。

昏死過去。

醒來我就要撲上去咬冥河，他很屑地甩開我，說，妖有妖的道，仙有仙的橋，你這種混血還是鉆洞吧。

就是這樣，我被安置在魔界盤絲洞

這就是我備受屈辱人生的開始，而冥河就是我不共戴天的對頭！

三 他不讓我做的事，我偏要做足一百件

他最不喜歡我多管閑事，因為要不是我當(dāng)初用自己的血救了那鯉魚，就不會驚動蜀山弟子，也就不會因此被困于此。再也不能回到天界。

為了報復(fù)他，我決定胡作非為一下。

我化成冥河的模樣——別以為我掌握了什么高深的法術(shù)，這只是最簡單的障眼法，只能騙騙那些長春觀的傻道士。

冥河想來不管人間事，既然是那些妖精自己起了歹心要去吸人的陽氣以加快修為，那么這也是他們應(yīng)有的下場。雖然我不喜歡魔界的人，可我更討厭冥河那百年不化的冷酷模樣。

果然，那些被救出符咒的妖精們一邊詫異于魔尊的舉動，一邊又很是感恩戴德。

嗯，我就是想要其他人知道魔尊冥河是個表里不一，說話如放屁的小人。

重華從未教過我任何仙術(shù)，只因和冥河呆在一起時間長了，才能在短時間內(nèi)幻化成他的樣子，即便如此已經(jīng)讓我元?dú)獯髠?/p>

可是也不至于變丑吧，回來的時候撞見半嫣，她的表情跟看見鬼似的。

哦，半嫣就是我曾經(jīng)救過的鯉魚。可是她對我的救命之恩并不怎么領(lǐng)情。當(dāng)然，我也沒指望她報答。

從她被帶回魔界就一直閉關(guān)修煉，從未見客。我本想問她，我的樣子有那么嚇人嗎，但她很快恢復(fù)神色，那張臉比冥河還要冷。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就躲回洞里睡覺去了。

醒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那些被我釋放的精靈大多已經(jīng)被符咒折磨得失了七分心智，此刻正難以自控為害人間。

而“促成”這一切的魔尊冥河不僅做了小人，還間接做了殺人兇手。

事實(shí)證明，我最大的弱點(diǎn)就是心軟。

我想了想決定去找他認(rèn)錯，畢竟事情鬧得這么大也不是我的本意。

可我走到長春觀就累癱了，渴得神志不清，朦朧中看見一個白衣少年。自從年少見過我母親穿著白衣跳舞，就本能覺得穿白衣的人都跟他的內(nèi)心一樣善良，比如收養(yǎng)我的重華上仙，還有眼前這個叫陳諾的少年。

我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守在床邊呆頭呆腦地看著我。

我也盯著他，不發(fā)一言。

然后，兩坨胭脂云從他那張白凈的臉上升起來。

眉目如畫啊。

暮然間我就懂了這四個字。于是更加認(rèn)真地欣賞他，我說，如畫啊，你看什么呢。

他趕緊低下頭，那抹紅暈直達(dá)耳根。忙說，小生失禮，還請姑娘見諒。只因姑娘實(shí)在太好看，好像仙女。在下一時失態(tài)了。

一個眉目如畫的人稱贊比魔界那些丑人的稱贊要有含金量多了，我聽得心花怒放，一開始就和他做了朋友。

他告訴我他叫陳諾，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我說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邪姬。

他皺了皺眉，這個名字與姑娘不太相稱，如姑娘不嫌棄，在下給姑娘取個名字如何。

因為得了個好聽的名字，我開心得什么事都忘了，回到魔界入口撞見表情能凍死老鼠的冥河。

他像初次見面一樣跟拎小雞似的把我扔進(jìn)盤仙洞。

可我一點(diǎn)都不生氣，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冥河冥河，以后你不許再喊我邪姬，我有了新名字，叫施櫻。

不施粉黛，面若粉櫻。

快叫我一聲聽聽。我殷切地看著他。

但他只拋下一個字，酸！

呸，沒文化真可怕。我懶得跟他計較，只一心一意籌謀著怎么逃出去找陳諾玩。

認(rèn)識了陳諾，我才知道人間有多美，多好玩。

他帶我去放河燈，看櫻花，還教我寫字，施櫻兩個字可真難寫，筆就像完全不受我控制一樣，東歪西扭。陳諾也不惱，他站在我身后，一手抵住左側(cè)的案臺，一手握住我的右手，一筆一劃，一筆一劃……

和陳諾在一起常常讓我想起重華上仙，他也曾待我如此溫柔。在我還小的時候，他經(jīng)常偷偷帶我去瑤池洗腳。我仍記得腳丫浸在其中的感覺。那么軟，那么暖。

可拜冥河所賜，這一切都已經(jīng)回不來了。

我已經(jīng)永遠(yuǎn)無法回到天界，好不容易在人間找到宛如仙境。我是怎么都不能容忍冥河這個小人來破壞。

所以每次他問我最近都在做什么，見過什么人，我都撒謊，總不是你們這群魔怪。

他摸了摸我的頭，沉色道，上次的事下不為例。你若再幻化成我惹是生非，我就不客氣！

我縮成一團(tuán)，翻白眼。

他越不讓我做的事，我偏要做足一百件！

正月十五我和陳諾相約泛舟。

我等了很久很久，幾乎要靠在樹根睡著他才趕來。他說，施櫻，我要上京考取功名。等我高中，做了大官我一定會回來接你。不再讓你一個人。

不再一個人。

我咀嚼著這個諾言，他用手刮刮我的鼻子，明天我就要啟程，今晚你不要回去好不好。去我家，我給你做可口的米粥。我給你畫畫吟詩。

也許是這句諾言太蠱惑人心，鬼使神差地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陳諾的家很簡單，也很干凈。門前還有一顆櫻花樹。

月漸滿溢，他一身白衣在樹下吹笛，風(fēng)過，下起一陣櫻花雨。

神魂顛倒大概是形容那個時候的我吧，當(dāng)他放下笛子朝我走來，輕輕環(huán)住我的腰，灼熱的鼻息迫切壓下來的時候，我只覺得全身酥麻，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就在我閉上眼的剎那，只聽熟悉的聲音大喝，畜生！

我嚇了一跳，看見來人是冥河，神智立刻恢復(fù)過來，本能地?fù)踉陉愔Z的面前。

他這文弱書生哪里見過這么兇神惡煞的“大魔怪”，嚇著神智錯亂，大呼娘子，救我！

我想說誰是你娘子，問過我了嗎，可是冥河一副要?dú)⑷说臉幼樱抑坏脤Ｐ亩⒆∷Ｚず樱抑滥憧次也豁樠郏洗蔚氖虑橐泊_實(shí)是我的錯，但是他是我朋友！請你不要遷怒于他！

他……無辜？！

冥河冷若冰霜的面孔劃過從未有過的慍怒。他揮手，讓開。

我向來吃軟不吃硬，他在我朋友面前一點(diǎn)面子都不肯給我，我更不能服軟。

我挺起胸膛，用力張開手臂，用比他更兇狠的語氣說，今天你要是傷了他，就連我一起殺了。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會殺你為他報仇的！

你敢再說一遍！冥河暴怒，那時我并未留意那雙深紫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我也有點(diǎn)發(fā)憷，心想他要?dú)⑽腋静挥觅M(fèi)吹灰之力。

但是騎虎難下，我只好更大聲地重復(fù)一遍。

他拂開雙袖，頓時掀起一陣颶風(fēng)。我別過臉，以為他要下殺手，結(jié)果等風(fēng)停下，他已經(jīng)不見了。

逃過生死大劫，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諾也被嚇得兩腿發(fā)軟，癱坐在櫻花樹下。

我笑他，別人臨到生死關(guān)頭都是大喊娘親，你倒好，竟喊娘子。真是書呆子。

他涵義莫名地笑笑，問我，剛剛的人可是魔尊冥河。

我才想起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告訴他我的真實(shí)身份，這會他肯定奇怪堂堂魔尊怎么會跟我一個凡人過不去。可我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就自言自語一般，說古書有記載，在書上見過魔尊冥河的畫像。還說聽長春觀那些道士說，冥河之所以得到魔尊之位是因為他殺了之前的魔尊，謀奪了尊位。

怎么可能。我驚呼。想不到冥河也有心狠手辣的時候，不過那之前的魔尊也未必太沒用了。

陳諾淡淡一笑，非也，之前的魔尊熙夜是因為與天界驚鴻仙子相戀，擅闖天界受了重傷才會被冥河暗算的。

你說熙夜？

我在腦海里把他這句話不斷地過濾過濾，終于拼湊出一個信息。

前魔尊熙夜就是我的生身父親，而他是死在了冥河的手上。

難怪，他第一次見我就認(rèn)出我。

難怪，他假惺惺收留我。

好好好。難怪我們八字不合，原來我們是命定的仇敵。冥河，你果然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我們終于有了名正言順勢不兩立的理由。

可是為什么，我第一次覺得心口那么疼那么疼，就好像破了窟窿，怎么堵都堵不住。

四 我眷念天界，可是此生都無法位列仙班。我輕視魔界，卻只在這里有一席安身之地

魔界我是不會再回去了，只好跟著陳諾廝混。他看我無家可歸，現(xiàn)在又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決定暫時把功名的事情放一放。我感激地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來。

他問我打算怎么辦，我搖搖頭，總不能告訴他我打算替我爹報仇吧，他估計會嚇?biāo)馈Ｎ抑挥性诎档乩锘I謀。

其實(shí)我是知道冥河的弱點(diǎn)的，可又覺得用這么陰毒的方法有點(diǎn)勝之不武。

就在我和陳諾愁眉苦臉地盯著櫻花發(fā)呆的時候，半嫣忽然滿身是血地出現(xiàn)。

她說完“魔尊在昆侖”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把她交給陳諾，就快馬加鞭趕到昆侖之巔。那是人界通往神界的入口。我想不通冥河怎么會在那里。可是我卻清晰無比地看見他正在和重華大戰(zhàn)，而且重華抵擋得明顯開始有些吃力。

那是我睜開眼睛就第一個看見的男人，是我視若生父的親人！冥河這個卑鄙下流的無恥之徒，一定是覺得就這么殺了我太便宜我，先殺掉我最親最愛的人來折磨我！

一百多年！我竟然和一個魔鬼一起生活了這么漫長的時間！

山巔清冷，霧終氣濕，重華挨了一記重?fù)簦r血染紅整個蒼穹。

我不可抑制得狂抖起來，憤怒和心痛讓我完完全全地失去了理智。就在冥河又再出手之前，我對準(zhǔn)他的后背的死穴全力一擊！

須臾之間，他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一樣輕飄飄地隕落下去。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飛奔著朝重傷的重華上仙跑過去。他來不及說話就暈了過去，我用了整整三天才想到用風(fēng)箏將他從山巔送回天界。因為凡間的藥石都救不了他。

末了，我趕回去看半嫣。

該死的冥河，他殺死我父親，害死母親還不夠，連我唯一的親人重華上仙，甚至我救下的鯉魚都要?dú)⒐獠鸥市膯帷?/p>

魔究竟是不是都沒有心。

而我又究竟做錯什么，天要如此待我？！

我眷念天界，可是此生都無法位列仙班。我輕視魔界，卻只在這里有一席安身之地。如今，人界也視如異類，只有陳諾，他守住了陳諾，不再讓我孤單。

聽魔界的小妖說，他們戰(zhàn)無不勝的魔尊大人就要死了。

我笑得幾乎癲狂，陳諾擔(dān)憂地看著我，他說，施櫻，為什么你笑里都是淚。

五 長久以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我問陳諾，你不怕我嗎。我根本不是人，我雙手染滿鮮血。而曾予我溫暖的人都離我而去。你是不是也會離我而去。

他憐惜地把我抱在懷中，施櫻，我永遠(yuǎn)都不會離開你。你放心。可是我怕那魔尊死不了，會再來害你。

我目露兇光，呵，死不了嗎，那我再補(bǔ)一刀就是。

我本進(jìn)不去魔界，是陳諾教我假裝用半嫣來做人質(zhì)，那些人都知道半嫣是魔尊救回來的，自然不放行。

這個方法很管用，我們很快就來到重傷的冥河面前。

紫色發(fā)絲散落開來，原本深紫色的瞳孔更加妖冶。他好像知道我會來，淡淡地看著我，問了一個讓我措手不及的問題。

他說，你愛他？

我好半天來反應(yīng)過來，這個“他”指的是陳諾。

我盯著他，很奇怪，方才還膨脹的恨意好像都被他的眼神冰封，我努力平穩(wěn)了呼吸，不屑一顧地說，不管我愛不愛他，你，是非死不可！

堂堂的魔尊冥河啊，三界中的霸主之一啊，竟然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后平和地閉上了眼睛。

一點(diǎn)都不像赴死，像是睡著了一樣。

這個樣子的魔尊冥河我是見過的。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時候我剛來魔界，整夜整夜睡不著。我可不是省油的燈，睡不著就唱歌，我什么都好，就是唱歌跟殺豬沒區(qū)別。冥河的永弭宮就在盤仙洞旁邊，所以他也被我吵得不勝其煩，來問我，是不是要把天界那張床偷下來給我才睡得著。那時我盯著他的長發(fā)搖搖頭，癟著嘴說，以前重華上仙都會讓我拉著他的胡子睡覺的。

冥河一聽就凌亂了，我又不是重華老頭，哪有胡子。

我眼睛一亮，可是你有頭發(fā)啊！

就這樣，我拽著冥河的頭發(fā)睡了好多年。

我嫌他的頭發(fā)不夠軟，不知死活地用火烤，結(jié)果差點(diǎn)把他頭發(fā)燒光。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冥河最寶貝的就是自己的頭發(fā)。

我們也曾經(jīng)有過相依的時光，可是現(xiàn)在我要動手殺了他。

陳諾把刀送到我面前，我卻遲遲下不了手。

就在我猶豫時，冥河緩緩開口，墮仙舞，記得嗎。你母親跳得那么美，那么美……

閉嘴！我暴怒打斷他，握住刀，閉上眼用力往前刺去。

刀尖在離他的胸口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我和陳諾狐疑地轉(zhuǎn)過頭，只看見不知道何時蘇醒過來的半嫣此刻正死死抱住我的腳不放。

我扔掉刀，連忙抱起她，你怎么這么傻！他要把你傷成這樣，你還要護(hù)著他？！

她艱難地?fù)u搖頭，我心疼得不行，半嫣喜歡冥河，這是整個魔界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可她說，你弄錯了，傻的人是他。

她說，這幾年，魔尊待你如何。

她說，你可知，你前幾日幻化成魔尊的樣子作祟結(jié)果大傷了元?dú)猓钦l每晚替你療傷。

閉嘴！這輪不到你說話！

冥河猛地睜開眼，目光更加冷冽地盯著我，要?dú)⒈憧鞖ⅲ駝t等我恢復(fù)元?dú)猓蜌⒐饽闵磉吽腥耍?/p>

你！我聽得血脈噴張，難以自控，他又加了一句，殺了我啊，仙和妖的混血怪物，你看不起魔界，殊不知魔界中人更看不起你。

啊！

我聽見自己吶喊一聲，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哭喊著，不要再說，我會殺了你的，我真的會殺了你！

我已經(jīng)完全被他的話逼瘋了，因為長久以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東西。我囂張跋扈，我邪僻乖張，只是為了掩飾我內(nèi)心的自卑。

將使我離開天界的過失也強(qiáng)加于他，只是為了自欺欺人地掩蓋我得知自己非仙非魔的恐慌。

時間所有暗黑將我緊緊包裹，就在胸口戾氣即將四分五裂時，半嫣大喊，殺魔尊熙夜是重華上仙！

短短幾個字，泄露天機(jī)，電閃雷鳴，半嫣的身軀在頃刻之間化作焦黑塵土。

萬箭穿心。

心如死灰。

大概形容的就是我此刻唯一的感受。

六 這世間所有的禁忌，都抵不過甘愿二字

塵封千年的往事，終于在天機(jī)泄露那一刻，重現(xiàn)。

所有傳奇和恥辱的開端無外乎如此，主角都是光芒萬丈的人物，魔界之尊，九天玄女。仙魔不可相戀，否則必遭天譴。

然而這時間所有的禁忌，都抵不過甘愿二字。

熙夜甘愿舍棄魔尊之位，驚鴻甘愿放棄仙籍。可是他們舍棄得這世俗，世俗卻不肯放過他們。

我以為重華是憐惜我小小女童孤苦無依，是我太傻，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沒有無怨無緣的恨，也沒用無緣無故地付出。

重華上仙真正憐惜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母親。

他是位列佛祖面前的上仙，在我母親眼中卻遠(yuǎn)遠(yuǎn)不及魔界一熙夜。

一念思量，神魔只在頃刻之間。

嫉妒之火使他墮身成魔，為一己私利關(guān)閉天眼，瞞過整個神界，親手殺死魔尊熙夜。唯一的目擊者只有一尾的鯉魚，也是受到那場殺戮的波及，被打回了原形，藏身蜀山。

這么多年過去，重華在一次打坐中機(jī)緣巧合，無意感應(yīng)到那次暗殺中的破綻。他得知鯉魚半嫣還幸存于世，便再起殺心，冥河為了救半嫣與他交戰(zhàn)，卻在途中被我暗算……

我猜想這也是，從他當(dāng)年將我從重華手上接回魔界之后，就決心寧可一死也不愿讓我知曉的血淋淋的真相。

而我，竟然從未相信他。

為什么。我問他。

我不想看見你哭，你哭的樣子太丑。

他說完這句話我眼淚就潰不成軍。

我哭得不可抑制，只聽見“哧”地一聲，有腥甜溫?zé)嵋后w噴射到我臉上，跟我的眼淚融在一起，變成血淚汩汩滑落。

陳諾殺了他。

不知是不是因為染了血污，他的臉，那么陌生，那么扭曲。

原來眉目如畫也會變成嗜血惡魔。

這是老天在和我開玩笑嗎，我忍不住揉揉眼睛，想要證明這一切只是我的幻覺。

我太傻了，我真是天下最傻最傻的蠢貨！

原來并不是每個穿白衣的人都有一顆善良的心腸，重華如是，陳諾如是。

撫養(yǎng)我，寵愛我的重華上仙是我的殺父丑人，說要一直陪著我，被我視作親人的陳諾要?dú)⑽摇?/p>

他拔出刀，血液四濺。冥河已無聲息。

他一手脫掉白衣，我認(rèn)出里面的道袍，他竟是長春觀的道士。

他故意引我殺冥河，是因為他早在長春觀時就認(rèn)出我的身份，并將我視作獵物，那晚櫻花樹下，要不是冥河及時趕到，以為他輕薄于我，恐怕我早就被他練出內(nèi)丹，一命嗚呼。

他說，施櫻，這個名字好聽嗎。你們仙啊妖的真不濟(jì)事，仗著早就有仙術(shù)和法力耀武揚(yáng)威，結(jié)果還不是落在我們手里。

他用手勾住我的下巴，你這個小丫頭長的真是不錯，要不是為了修煉，我真舍不得殺你。好笑的是，你這蠢丫頭竟然還愛上我。

是，我信錯了你。可是我沒有愛上你。閉上眼，我想我終于懂了冥河赴死的感覺，生無可戀。

可是他的刀來不及刺人就停止了呼吸。

紫色長發(fā)像水草一樣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我驚喜地喊，冥河。

他氣若游絲地應(yīng)我，要叫魔尊！

他說，邪姬，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本想等你長大取你為妻。比較稱得上我魔尊身份。

他說，這個家伙早該去死。我都舍不得碰你。

他說，讓我抱抱你吧。

七 我輾轉(zhuǎn)塵世千百回，你在哪里

冥河死后，我放棄了去天界報仇。

而我才明白，仙魔相戀的天譴，是他們的女兒我，就連和冥河一起墮入輪回的機(jī)會都沒有。

這世上終于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輾轉(zhuǎn)塵世千百回，你在哪里。

冥河，我最遺憾的是沒能為你跳一支舞，像我母親為我父親和我跳的那樣。用全部的生命和愛。

現(xiàn)在我的頭發(fā)也已經(jīng)長得很長很長了，它們像海草一樣包裹著我入睡。

我總會夢見你，夢見你最后對我說，別哭，邪姬，其實(shí)我……我真的不那么……愛你。所以，你不要為我這么難過。

冥河，其實(shí)我也很想跟你說，我也“不”愛你。

請你放下對我的牽念，在我此生都到達(dá)不了的地方，把我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