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他手執(zhí)一枚棋,久久沉吟不語。
案上擺著一副殘局,那三兩子之間,看似毫無關聯(lián),細看之下竟是處處暗藏機鋒,尋不到一絲破局之口。他已思索半日,備在一旁的香茗早已涼了個透。
此刻只聞見木門吱呀一聲響——
他嘴角不覺噙了一分笑意:“那東西嘛……若你破了這殘局,在下定然雙手奉上?!?/p>
【一】
這竹屋建在花塢之中,四面環(huán)水,倒是極為清雅。
只是可惜,縱然眼前有美人如畫……可那美人身上騰騰殺氣卻也將這難得的景致破壞得干干凈凈。只見她長劍快出,發(fā)出一聲嗡鳴,白晃晃的利刃已朝他劈頭而下。
“陸之遙!交出劍譜我便饒你一命!”
九式曲家劍法被她使得極為精妙,招招要將他逼入死路。
他連連退了好幾步,反手一翻,用一柄竹骨折扇堪堪好擋下她的風刃,看起來竟輕巧得很,呼吸平穩(wěn),神思不亂。
“曲姑娘,我看你誤會……”下半句還未出口,就見一灑星芒徑直朝他身上各處要害疾飛而來——
他腳下輕點,接連躍了幾次才躲開那一蓬駭人的暗器。
真真是個心狠手辣的美人啊。
他禁不住搖頭嘆息:“其實曲姑娘你武藝高超,江湖之中已少有敵手,又何必要苦苦相逼……再者,我這兒恐怕并未有姑娘真正想要的東西。”
“混賬!”她接連出招,此刻亦有些疲累,原本有些蒼白的面孔微微有些發(fā)紅,喘了口氣才道,“我只問你一句,我爹臨終前是否將一本書交給你了?”
“是……”
“他又是否再三囑咐,令你不可輕易示人,更要好好保管直至交與他真正的傳人?”
“是倒是,只不過……”
“既如此,你又何必狡辯!”曲焉美目倒豎,氣勢洶洶,“我爹從未收過徒弟,又只有我這么一個女兒,除了我他又哪還有什么別的傳人!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將那劍譜私吞!”見他招數(shù)新奇,以三兩撥千斤之力就抵擋了天下聞名的曲家劍法,她心中更是確信無疑,說不定他已學會了那劍法。她幼時曾聽爹說過,劍法練至境界之時,連劍也不用,哪怕借一支細竹枝亦能殺人。
陸之遙心知解釋無用,只好苦笑。
“你學了那天下第一的劍法,我的確不是你的對手。”曲焉收了劍,冷冷看著他,“但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每日上門來討教,直到你交出劍譜為止?!?/p>
沒想到曲老前輩有個這樣執(zhí)拗任性的女兒。
陸之遙啪的一聲打開折扇,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那在下就隨時恭候了?!?/p>
【二】
曲焉說得一點不錯。
天下第一劍曲長成打敗眾多高手之后,就曾隱居于此地,所有人都猜測他是否在鉆研什么更厲害的武功之時,他卻突然病逝。時有江湖傳聞,說曲長成反復凝練一生所學,編纂成書,交給了一個名叫陸之遙的無名小輩。
說來真是因緣際會,陸之遙本是恰巧路過這花塢做客,反倒是成了曲長成的托書之人。而他也是真正答應過曲長成,要將那本書交給曲長成的真正傳人??扇缃瘛?/p>
曲焉果真不客氣地在一旁的偏房住下。
每天都要提著劍到這堂內來與他比試幾招。而陸之遙每每則輕松應對,不過十招就將她擊敗,其余的時間,他都坐在棋盤前,盯著一副殘局,一坐就是一天。
數(shù)天之后,曲焉勉強已能接他十招。
咣當一聲,長劍落地。她再次毫無意外地敗在他手下,相比起他的淡定,她顯得氣急敗壞起來。她亦深知,若繼續(xù)這樣下去,就算她有足夠的耐性,恐怕要真正打敗他也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看著陸之遙氣定神閑的樣子,她無端端覺得委屈,鼻子一酸,眼淚就冒出來。
“喂,曲姑娘你……”
她竟哭了。
她先前兇神惡煞一般沖來跟他拼命他可半分也不怕,反倒是這樣小女兒的情態(tài)一時表露,卻令他慌了神。
“你殺了我吧……”她一把抹去眼淚,鼻頭泛紅,卻還要逞強,“反正,你練了我爹的劍法,我是怎么也打不過你的!”說著有有些哽咽起來。
“哎哎……”陸之遙又惶又急,卻無可奈何。轉眼看見面前的殘局,忽而問她:“曲姑娘可懂棋?”
當然懂。
她爹曲長成不光是個劍客,亦是個棋癡。幼時她的劍法多半都是自己苦練,她爹少有教導,終日沉迷于棋術。她年幼喪母,生性頑劣,甚至九歲之時就用彈弓打破了別人的頭。后來曲長成為定她心性,便押著她學棋,而她也為了能和她爹多多親近,著實下了一番苦功夫。
“這樣吧,曲姑娘?!标懼b淡淡一笑,“若你能解開我這殘局也是一樣,在下定然將曲老前輩的遺物雙手奉上。”
【三】
那殘局確實不容易破。
只是她思量著,怎么也要比用劍打贏他要容易得多。于是接下來的日子,她倒是每日坐在棋盤前苦思冥想,眉目之中也多了幾分沉穩(wěn)。
而陸之遙便陪坐在一旁喝著茶,竟也不覺得無聊。
“哎,這江湖之中,總也有人整天打打殺殺,真是不嫌煩……”他狀若無意,東拉西扯似的引了個話題。她兀自苦思,下意識隨口接了一句:“這有何奇怪?天下誰人不想爭奪天下第一?”陸之遙忍不住輕笑:“請恕在下眼拙,竟未看出曲姑娘有此志向?!?/p>
“切,我對那些可沒興趣。”
“那又為何想得到什么天下第一的劍譜?”
“是御風他……”她差點脫口而出,卻又很快住嘴,“你想套我的話?”陸之遙卻只是搖頭而笑:“不敢不敢?!鼻衫湫σ宦暎骸案嬖V你也無妨,半月之后,若你還不肯交出東西,自然會有人上山來殺你。到時任你劍法高超……恐怕也逃不了數(shù)十高手的圍攻!”
圍攻?圍攻啊……陸之遙眼神一黯,卻又很快浮出一絲笑意來。
“他是誰?”
“江御風,劍宗門下首席大弟子?!?/p>
這人他倒也知道幾分,江南名門子弟,劍術高超,劍宗年輕一輩的翹楚,未來下一任的劍宗宗主。只稍作聯(lián)想便能猜到,他先讓曲焉這曲家后人前來索要,若是不成,自己再帶人馬前來逼迫。
只是他無法忽略曲焉在說到那個名字時候的神色——輕柔似風,仿佛怕說得稍重了會傷了那三個字一般。
江御風,定然是她心中萬般珍重的人,為了他寧可孤身到這深山上來,花招盡出,只為奪一本她壓根毫無興趣的所謂秘籍。
“他……”陸之遙長指輕敲了敲棋盤,“江御風他待你很好?”
“當然?!彼淅涑藗€白眼。
【四】
半個月很快過去,曲焉也并未解開迷局。
這一切亦在陸之遙意料之中。
看來她那心上人江御風也就是這兩日便要來了。那一日他照常端茶坐在她對面,細細看她面上神色,不見解不開棋局的焦灼,反倒是隱隱有松弛之態(tài)。
“你知不知道你爹是如何故去的?”
“不是病逝嗎?”她擺出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
“看來你一點也不關心你爹,那你定然也不知道他是為何要獨居在這花塢之內了?!标懼b嘆氣。曲焉怒目而視:“他也從不曾關心過我!”
陸之遙還要再說什么,卻聽見山外似有一聲呼嘯,由遠至近,很快便感覺那聲音飛來,落在竹屋之外。
“陸先生可在?”
極為清朗的一個聲音。
曲焉已丟下手中棋子飛奔而出。
屋外站著一眾年輕的白衣劍士,為首的那個執(zhí)劍含笑,倒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先上前行了個禮才道,“陸先生,在下江御風,受曲焉姑娘所托,前來尋找曲老前輩遺物……”
“唉……”陸之遙先長長嘆了口氣,挑眉一笑,“何必廢話,你不就是想要天下第一的劍法嗎?”
“不錯?!苯L神色一凜,不再多言。
“既然你們認為那劍譜在我這兒,便來拿好了?!彼槌鲅g竹骨折扇,橫手一指。江御風已尋了個破綻,飛身而上,劍尖盡點陸之遙要害之處,而陸之遙卻仿佛早已知曉他的招數(shù)一般輕巧避過。
折扇啪的一聲打開,化作扇刃直朝江御風劈來。
“小心——”一旁的曲焉忍不住高叫。
被這一聲喊分心的卻是陸之遙,他朝曲焉的所在看了一眼,下意識就將手中扇刃偏移了半分——他的確也沒想過要害江御風的性命。然而再回頭來卻只見哧啦一聲,那扇刃竟劃破江御風的衣衫,在他上臂直到肩頸留下一道長長血口,只差半分就要切入他的咽喉。
不可能……
他還未及反應,卻已瞥見右側有明晃晃的劍橫刺而來。
“陸之遙,我跟你拼了!”曲焉情急之下竟不管不顧直沖上來,招招狠厲。他卻再不敢下重手,只好步步退讓抵擋,在曲焉幾近拼命之下,卻也有些狼狽起來。
無意之間看一眼江御風,卻見他嘴角彎起一絲笑意。
他是故意的!
江御風察覺出陸之遙對曲焉有些不同,便生了故意試探之心。只聽得一聲呼嘯,在旁等候良久的劍士飛身而上,數(shù)十把長劍朝他襲來,竟連與他爭斗一團的曲焉也并未避開。
這人當真是真心待她好的嗎?
盯著不遠處無動于衷的江御風,陸之遙心下一慟,再不猶豫,徑直用那空手穩(wěn)穩(wěn)一招接住曲焉劈頭而下的長劍。
鮮血順著劍尖長流不止。
他一手才用折扇擋開一旁的數(shù)炳利劍,卻已感覺身后有掌風襲來,再也躲避不及,只覺重重一擊直透五臟六腑之內,一陣劇痛震得他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噗的噴出一口鮮血。
正是趁著他左右避閃不及的時候,假意受傷的江御風突襲后背暗算了他。
“御風,你……”曲焉瞪大眼睛,手中長劍早已松脫了。江御風只是冷笑一聲:“對付他這種奸險之徒,不用講什么江湖道義……”
“他……他不是奸險之徒……”
陸之遙卻仰頭大笑起來:“好……你想要曲老前輩的遺物,我給你便是?!闭f著又捂著胸口咳嗽了幾聲:“只不過……我……還有幾句話要跟曲姑娘說……就讓我與曲姑娘到竹屋內再說幾句……幾句話……”
“當然可以。”江御風臉上又恢復了那謙和有禮的微笑,“若陸兄肯將劍譜交出來,就算你要在下將她送給你都可以,在下看得出來,陸兄對她也算是有心了?!?/p>
“既如此,那便成交?!标懼b大笑,“就用她曲焉來換劍譜?!?/p>
“你說什么……”曲焉雙目通紅,不敢置信地反問,“江御風!你……”
“看來曲姑娘對在下有些誤會?!苯L淡然一笑,“只不過此時此刻,在下勸曲姑娘還是識時務者為俊杰……”
“少說廢話……”陸之遙一把拉過曲焉,“給我們一晚上的時間,明日一早,那東西就給你?!?/p>
【五】
竹屋之內,一桌,一殘局。
似是與之前毫無分別。
只是陸之遙此刻身受重傷,搖搖欲墜,好容易坐下身來,忍不住低吟一聲。而曲焉則一直咬著唇,眸中有晶瑩的淚珠,隱含不落。
“唉,何必憋著,想哭便哭……”陸之遙喘了口氣,“剛才他已將你送……”他一句話還未說完,她已撲到他懷中哇哇大哭起來。
“他說過……他說過會好好待我一生……”
“他說若是給他尋到劍譜……”
陸之遙這人,闖蕩江湖數(shù)十載,算來也經歷過不少,可被個這樣美貌的姑娘毫無顧忌地撲入懷中實在是頭一遭。
更何況,那個江御風說得不錯,懷中之人亦是他有心之人。
他覺得自己的那點薄面有點發(fā)燙。
他搖著頭在心底嘀咕:“你九歲那年,打破了我的頭……你說若是我敢娶你,你便等著我去提親……哎,可能也只有我才記得這無聊之事。”那時他已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劍客,懂幾招厲害的劍法,年紀輕輕便四處闖蕩,聽聞曲長成乃是劍術高超的前輩,有心去討教幾招,便寫了名帖前來拜見。
誰知還沒見到曲長成,就先在曲長成的后院被人用彈弓打破了腦袋。
罪魁禍首是個小女孩,生得玉雪可愛,就是面目著實有些招人嫌。少年老成的陸之遙忍不住對這小姑娘絮絮叨叨教育了一堆。
“哼!要你來教訓我!你一不是我爹娘,二又不是我相公,我才不要聽你的話!”
“我看你這般刁蠻任性,長大了也沒人敢娶你!”
“有本事你來娶我,這樣我便日日聽你教誨絕不頂嘴!”
……
那時她才九歲,隨口說出的話倒是轉身即忘。
可他卻留了心,怎么說也要好好尋個機會教訓一下這個膽大妄為的小丫頭,非讓她吃點苦頭不可。
如今,這小丫頭真正受了欺侮委屈,正趴在他懷里嗚嗚哭著。
卻哭得他心都要碎成渣了。
【六】
天已蒙蒙有些發(fā)亮。
她哭到半夜昏沉沉地趴著睡著了,他便一直守著,就這樣過了一夜。
她醒來就要他將那絕世劍譜給燒了,眼神冷然:“無論如何,我爹的劍譜都不能便宜了那個混蛋!”陸之遙只是淡淡一笑:“怎么你到現(xiàn)在還以為……曲老前輩真的留下了什么天下第一的劍譜嗎?”
“你……你說什么?”曲焉猛地愣住了。
“今日之圍局,與當年那一戰(zhàn)何其相似?!标懼b只是嘆氣。
當年曲長成突然隱居在這花塢之中,是因為他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一個完全不懂任何武功的平凡教書先生,但他生性愛棋,如癡如狂,與曲長成一見如故,索性拋開俗世,躲在這花塢之中,每日鉆研棋局。
誰知他想遠離俗世,俗世卻并不放過他。
很快有各路江湖高手打聽到他在此地,有要挑戰(zhàn)他劍術的,有想要奪取什么武功秘籍的,即便躲在這深山之中,卻也躲避不及,終有一日,幾大黑道高手聯(lián)手上山,逼迫他交出所謂的“第一劍法”。那一場大戰(zhàn),江湖劍客先殺他知己好友,又逼得他身受重傷,終于令他大徹大悟,自絕經脈而亡。
“既為棋生,又何必要學劍?”
“我曲長成一生至此也算是無憾了,唯一對不起的便是我那女兒,阿焉她……”
“我畢生心血寫就的棋譜……只求未來有人可傳……”
“誰能解此迷局,便將棋譜傳與何人吧……”
那時陸之遙剛好路過,在花塢中做客,便接過那棋譜,答應為他完成未了的心愿。此后便一直獨居在這山中,等著有人來破開這迷局。
也許,在他心底深處,真正等著的,是那個名叫曲焉的小姑娘?
有多少人上山想得到天下最厲害的劍法,卻一打不過他陸之遙,二又破不開這迷局。只因真正的迷局乃是人性的貪婪。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這些?”曲焉接過他從懷中拿出的棋譜,雙手禁不住有些顫抖。
“因為……我想每天都看見你。這個,算不算理由?”
“你……”
“只是可惜……現(xiàn)在我身受重傷,眼看你就要當寡婦了。真是可惜……”陸之遙面色如紙,卻依舊嬉皮笑臉。曲焉面頰發(fā)燙,忍不住大罵:“你再胡說我就一劍殺了你!”
“不過我倒也不是不通人情的相公……”
“陸之遙!”
“你……等我死了,可千萬……別再喜歡江御風這樣的艱險小人,不然我……就算到了地獄,也會被你活活氣死……唉,不對,那時我已死了……”窗外天光大亮,他已感覺到自己呼吸困難,連張口亦覺得困難,“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是我背棄諾言,不能日日教訓你教你絕不頂嘴……”
“陸……”陸之遙——
【終】
執(zhí)子,沉吟半分之后,她將那一子鄭重落下。
迷局已解。
其實那半月多的苦思,她已有了一些眉目,只是那時她日日盼著江御風來,對這棋局之事并不算上心。而此刻,只是靜心思索了一會兒,那棋局竟十分簡單便解開了。
而手中的棋譜……她打開門,將它一把丟了出去。
多少人為這莫名其妙的東西丟了性命。
所謂傳人不傳人,或者說驚世棋局,亦或是天下第一的劍法,這些又都有什么意義?那些真正對她珍而重之的人,那些她惦念的,余生都舍不下忘不掉的人……
才是她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