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越兩世負(fù)回眸

約圖風(fēng)格：一個俊秀的古代男子手里抱著一把劍，他身邊有一張畫，畫像上有一個現(xiàn)代女子。

一 監(jiān)守自盜

寒潭底下傳來涓細(xì)的水聲，隔著明滅的水光，石床上的女子分明睡得安然。謝還城無聲無息地靠近了床榻，伸手拿起枕邊的轉(zhuǎn)魄劍。隨后，他瞥了一眼沉睡的青離，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焚蒼樓秘密交由他們保存的轉(zhuǎn)魄，此刻就握在手心，謝還城按捺住紛亂的心緒，準(zhǔn)備好了迎接未來的逃亡之路。

寒潭之外的世界，哪怕此刻已是深夜，也要溫暖許多。身后的腳步聲窸窸窣窣，謝還城眉頭蹙起，停住。

身后的人也頓時沒了聲息。

謝還城微慍轉(zhuǎn)身：“青離，回去。”

青離被他陡然轉(zhuǎn)身嚇了一跳，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你偷了焚蒼樓的轉(zhuǎn)魄，還敢叫我回去？”

“你可去同樓主告發(fā)我。”謝還城含笑，不驚不怒。

她眼珠一轉(zhuǎn)，打定了主意，換了個問題：“你要去哪里？”

謝還城繼續(xù)朝前走，扔下四個字：“與你無關(guān)。”

心口忍不住泛上酸澀，她加快步伐跟上了他，心里明白：他今日盜劍，或許是為了顧煙。

兩年前，謝還城初入焚蒼樓，與青離共事之時，青離便對這個與眾不同的男子一見傾心。

謝還城是唯一一個可以在機(jī)甲之術(shù)上令她心服口服的人。五行八卦，布局施陣，青離若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這是江湖中人默認(rèn)的排名。可唯有謝還城打破了這個局面，成了當(dāng)之無愧的江湖機(jī)甲術(shù)第一人。

只是無論青離如何示好接近，謝還城眼里只有一個名喚顧煙的女子。她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的顧煙，竟生生成了她與謝還城之間的一道鴻溝。

青離極力用平靜的口氣說，卻也帶上了三分埋怨：“你不聲不響地盜劍離去，將我和上弦置于何地？”她與上弦，還有謝還城，是焚蒼樓座下三使，在江湖上聲名赫赫。

話被他截斷：“盜劍的是我，與你無關(guān)。”

這是第二次，他說，與你無關(guān)。

“若我跟著你，就是同謀，還算不算與我無關(guān)？”

謝還城回頭看她，她卻執(zhí)拗地迎上他略顯震驚的目光，一時相對無言。

若是同謀盜劍，一旦被主上發(fā)現(xiàn)，絕逃不過一死。如今她竟要放棄一切，隨著他盜劍出走嗎？謝還城靜靜地望著她，想要出口的話化作一聲嘆息。

青離上前，正要乘機(jī)拉住他，謝還城忽然拽住了青離的手臂，將她大力扯了個趔趄，隨后一支羽箭擦著她的發(fā)絲嗖的一聲飛了過去。

“有埋伏！”

低沉的聲音觸碰過她耳際，下一刻他拽著她一同滾入一旁的草坡里。濃密的植被掩蓋了他們的行跡。羽箭的聲響不停，謝還城匍匐著朝遠(yuǎn)處行進(jìn)，忽然手臂一緊，他以為是青離，一抬頭，卻是一張見過的臉，宗門史上唯一的女門主，葉靜蘋。

葉靜蘋只說了一句：“和我走。”

在馬車?yán)镒ǎx還城向葉靜蘋道謝：“剛才多謝門主。”

葉靜蘋只是微微一笑：“謝公子客氣了。”

青離打量了葉靜蘋半晌，半笑不笑道：“宗門自詡名門正派，救我們這等邪教中人，應(yīng)該沒那么好心吧？”

葉靜蘋臉色一變，謝還城瞪了青離一眼：“小人之心。”青離哼了一聲，懶得和他再說，心里卻將他罵了千萬遍。

葉靜蘋也不理青離刻薄言語，問謝還城：“這么晚了謝公子為何還在趕路？是誰要?dú)⒛悖俊?/p>

謝還城搖了搖頭，隨著思路漸明，一顆心越發(fā)沉重。

二 顧煙

來到宗門中暫避，已是晨光熹微。

謝還城下了馬車，葉靜蘋便靠近他，低聲問道：“若我猜得不錯，謝公子可是帶劍出逃，才被追殺？”

謝還城抬眸一掠，只微微鉤了鉤唇，葉靜蘋見他神色如此，忙道：“謝公子不要誤會，我只是想了解公子的情況，才好幫公子的忙。”

謝還城笑了笑：“葉門主太客氣了，門主帶我們回來避難，已經(jīng)是幫了大忙，還城怎敢得寸進(jìn)尺？”幾句話，不動聲色地將葉靜蘋的試探擋了回去。

葉靜蘋見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不好再問，便笑了笑，說：“客房在這邊，隨我來。”

謝還城微微頷首道謝，便跟著她走了過去，走到回廊的拐角，聽到脆生生的一句呼喚。

“阿姐！”一個清麗人影撲在了葉靜蘋懷里，他在看清那張臉的一剎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顧煙的容貌，他心底早已描摹過千遍萬遍，熟悉入骨。而此刻見到了真真切切的人，他竟以為是夢。

可是……不可能的。他的顧煙，不會在這里。

肖似顧煙的女子還在問葉靜蘋：“阿姐，你怎么這個時候才回來？”

葉靜蘋挽著她的手，笑帶寵溺：“小煙，怎么穿著單衣出來了？不是說了今夜我有事晚回來，要你早睡嗎？”

似乎此刻才注意到有陌生人在場，顧煙膽怯地退后了一步。葉靜蘋忙將她護(hù)在身后，對謝還城搖了搖頭，苦笑道：“我遇見她的時候，她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一個名字，顧煙。”

見謝還城臉色難看，葉靜蘋又說道：“我知道謝公子曾有一名摯愛的女子，也叫顧煙，謝公子如何與顧煙失散，我并不得知，但若是謝公子對小煙的身份心存疑惑，可以來問我，卻不要嚇到這個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是顧煙？！”

待青離與謝還城單獨(dú)在廂房中時，她終于忍不住質(zhì)問他。可謝還城只是在四目交接時避開了她的目光，默然不答。

“若她就是顧煙，這些年你為何不找她？你若要找，總能找得到，現(xiàn)在憑空出來了一個女子，便說她是顧煙，我不信！”青離心慌意亂，聲音微微顫抖。

謝還城張了張嘴，仿佛想說什么，卻只吐出一句話：“青離，你回去吧。”

青離怔然，他說什么？他只見了顧煙一面，就要趕她走嗎？

“你究竟懂不懂得我的心意？”

謝還城注視著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若不懂，豈會放任她隨他而來？若不懂，早在她跟在他身后，知曉他監(jiān)守自盜之時，他便已經(jīng)殺了她。可現(xiàn)下情況，他擺明是要裝傻充愣。

青離咬唇，忽然，上前將他拽倒在床榻上，翻身吻上他眉心。

謝還城微微一僵，靜默了片刻，伸手環(huán)住了她。

青離眼睫顫動，瑩然有淚：“這樣，就能留住你？”

謝還城逃避般地閉上眼睛不去看她，狠下心來道：“若你僅想留下一夕歡娛。”

這回答無異于侮辱，青離渾身顫抖，一把扯起了身前的人，揚(yáng)手打了過去。耳光滑過他的左臉，啪的一聲，震得她手心發(fā)燙。

她落下手，嘲諷般地含淚看他：“原來我放棄一切背主出走，不過換來一夕歡娛……呵呵！”

一步步退離他身側(cè)，青離卻覺得用盡了全身氣力。她原以為只要心甘情愿義無反顧，便能一日一日滴水穿石，怎奈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偏過頭去，青離滿腔柔情化作最后一眼遙遙凝睇，推門而去。

謝還城在原處靜了半晌，才極力按捺住追上去解釋一切的沖動。待確認(rèn)青離離開之后，他無聲無息地走出去，將門虛掩。

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滿滿的疑惑，謝還城偷偷潛入顧煙房中，靠近床榻，細(xì)細(xì)觀察那張熟悉的臉，只覺不可思議。難道她也穿越了光陰，來到了這里？

榻上的人似有所驚動，張開眼睛，見有人潛入，才要呼喊，便被謝還城上前捂住了嘴，沉聲道：“別喊。”

顧煙明眸似水，雙手搭上那覆在唇上的掌心，楚楚一點(diǎn)頭，謝還城才放了手。下一刻，卻是反手扭住顧煙的手腕。

那纖纖玉手間，恰是一枚泛著青光的毒針。謝還城冷冷一笑，手指摸索在顧煙頸邊，稍一使力，竟揭下一層薄薄的面具來。

“葉靜蘋怎么和你說的？誘惑我，殺了我，然后奪劍？”

顧煙渾身顫抖：“門主苦費(fèi)心機(jī)才得知你的弱點(diǎn)，你怎么會這么快就看出來我是假的？”

謝還城垂睫，嘲諷般鉤唇，忽地湊過去，低低地道：“因?yàn)椤?/p>

那女子還睜大眼睛等著下文，謝還城已經(jīng)一掌打暈了她。

宗門，已不能再留。

謝還城匆匆出門，沒想到葉靜蘋竟已經(jīng)在門口，一步一步走過來，含笑望著他：“那丫頭易容后，與我輾轉(zhuǎn)從你處得到的顧煙畫像幾乎一模一樣，竟騙不了你。既然事情敗露，我也不拐彎抹角，你把轉(zhuǎn)魄乖乖交給我，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謝還城慢條斯理地說道：“不巧得很，葉門主，你想要轉(zhuǎn)魄，我卻不想給。”

葉靜蘋臉色一變：“那就別怪我不客氣。”竟不欲多言，直接動起手來。

葉靜蘋以掌法聞名江湖，謝還城并不是她的對手。

二人纏斗片刻，謝還城已是氣力衰竭，正在命懸一線的時候，不知從何處飛來了數(shù)把彎刀，刀刀朝向葉靜蘋。

葉靜蘋大驚失色，連連躲避，待回過神來，謝還城早已急掠而去，再也追不上了。

三 等月上弦

謝還城得以脫險，逃入山林，卻匆匆向遠(yuǎn)處一抹灰影追去。

“上弦！”

遠(yuǎn)處的人影頓了頓，在山林間輕靈回轉(zhuǎn)，負(fù)手而立，月色下流水般的長發(fā)傾落雙肩。

月上中天之際，上弦容色如畫，清清冷冷地望著他：“你背主棄友盜劍出走，我一路跟蹤，本想殺你。”

謝還城眉毛一挑，不言語，上弦素來疾惡如仇，清冷孤傲，想殺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念在你借故逼走青離，保她周全的這份心，也便罷了。”上弦冷然地看著他，“青離很擔(dān)心你，你若想見，就跟我來。”

謝還城點(diǎn)頭，心底突兀蔓延而來絲絲擔(dān)憂，連他自己都詫異，不知從何時起，對她竟是那樣牽掛了。

來到離宗門不遠(yuǎn)的客棧，謝還城推開廂房的門，看到完好無缺的青離，暗自松了口氣。

青離不依不饒地纏上來，句句指責(zé)：“你以為趕我走是為了我好嗎？你以為你以身犯險就不欠我了嗎？謝還城，你永遠(yuǎn)不懂我在想什么，只會自作主張！”

謝還城與上弦對視一眼，一時頭大如斗。上弦鉤了鉤唇角，轉(zhuǎn)身逃開了青離的聒噪。

青離逮到二人單獨(dú)相處的機(jī)會，纏著他問事情的始末，謝還城卻岔開了話題：“你可記得我們剛離開寒潭的時候，遭人暗殺？”

青離點(diǎn)頭道：“自然記得。”

謝還城盯著青離說：“寒潭上能知道我離開的人，少之又少。殺我的人，也并不是真想殺我，而是為了逼得我不得不接受宗門葉靜蘋的幫助……”

青離忽地哂笑道：“你難道懷疑我和葉靜蘋串通一氣搶轉(zhuǎn)魄？我腦子壞掉了？”

“青離，我不是懷疑你。”謝還城打斷她的話，輕輕起身按住她的肩，“有人想要利用轉(zhuǎn)魄挑起事端，達(dá)到自己的目的，鏟除敵對派別。葉靜蘋是正派中人，讓她知道轉(zhuǎn)魄現(xiàn)世的唯一后果，就是引得整個宗門針對焚蒼樓。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被那人放到局中，成了引出宗門的棋子。”

“也就是說，有人要對焚蒼樓不利？”青離聽明白了一大半，似懂非懂地說道，抬頭，卻見謝還城突然站起身，拿起了身側(cè)的轉(zhuǎn)魄劍。

“謝還城？”

謝還城不理，只一味地盯著窗外。青離看過去，才見那月色流瀉滿地，竟是滿月。

而今夜恰是八月十六日，月至圓之夜。

謝還城緩緩地拔出轉(zhuǎn)魄劍，破窗而出，以劍尖指月，良久未動。

流銀若玉下，那清光如水，籠罩在轉(zhuǎn)魄劍與謝還城身上，劍尖聚攏月色，竟是人間奇景。

青離忽地想起了轉(zhuǎn)魄的劍銘——以之指月，光陰為之倒轉(zhuǎn)。

一瞬間，她隱約明白過來院中的人要做什么，而謝還城莫名其妙地盜劍出走，也似乎找到了原因。

謝還城分明是想逆轉(zhuǎn)光陰，到另外一個年代去！

那些與眾不同的禮節(jié)、言語、行事，那超乎尋常人的智慧、謀略，機(jī)關(guān)布陣造詣，那念念不忘卻從未現(xiàn)身的顧煙……聯(lián)系過往的林林總總，她恍然明白了什么，恐懼慢慢侵襲全身，顧不得轉(zhuǎn)魄鋒利的劍氣和已經(jīng)開始旋轉(zhuǎn)的月光，她義無反顧地?fù)渖先ケё×酥x還城：“謝還城，你究竟……來自哪里？”

謝還城冷不防地被她撲住，眼看著那劍氣已經(jīng)在青離身上割出一道道細(xì)碎的傷口，他極度震驚，似乎沒料到她竟連命都不要。

看著倔犟不肯松手的女子，他遲疑了一下，就要推開她，卻見青離驀地吐出一口血來，浸濕了他的衣袖。他最終還是放下轉(zhuǎn)魄，抬手抱住了被陣法沖得失去意識的女子，輕輕嘆了口氣。

四 和我一起回寒潭

“她為你連命都不要，你還是要走？”上弦坐在榻邊，為青離診脈，淡淡地瞥了謝還城一眼。

“我早就該想到，你已經(jīng)猜到了些什么。”謝還城垂眸一笑，帶著寡淡，“是，我并不屬于這個時代。”

雖然已經(jīng)猜到，但得到謝還城親口承認(rèn)，上弦還是微微一震。

“顧煙也是那個時代的人？”

“是……”

“難怪……”上弦收回手，合上眼睛冷笑道，“難怪多少次問你為何不去找顧煙，你不過是微微一笑，卻不回答，難怪你知道坤劍門的顧煙是假的。”

上弦臉色一沉，問道：“難道你得到了轉(zhuǎn)魄，就一定能夠回到你應(yīng)有的年代去？你想沒想過那劍銘不過是一個傳說，你很有可能會被陣法殺死？”

謝還城只是看著上弦，臉上寫滿了執(zhí)著與無悔。上弦不由得黯然。

謝還城慢慢站起身來說道：“你可怪我盜劍？”

上弦閉了閉眼睛，并不回答，忽然深吸一口氣：“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你先去房中等我。”

謝還城略帶疑惑，還是回了房。等待了許久，上弦都沒有來，他忍不住返身回去。

人到門口，卻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謝還城緩慢地推開房門，青離仍舊昏迷著，上弦正安靜地伏在床邊。

謝還城幾步走過去拍了拍上弦：“上弦。”

可掌下的人卻毫無動靜。他心一沉，伸指探上上弦鼻息，竟然已經(jīng)冰涼。上弦突然猛地咳出一口血來，看到他來，伸手扯住謝還城的衣領(lǐng)，在他耳邊道：“還城……”

謝還城知道他是回光返照，便紅著眼眶附耳過去。其后，奄奄一息的人完全失去了生氣。

上弦陡然死亡令謝還城失魂落魄，他冷靜了片刻，又伸手探上了青離的靜脈，感受到指下微弱的跳動，這才舒了口氣。

青離悠悠轉(zhuǎn)醒，睜開眼睛，看著倒在謝還城懷里的上弦，似乎沒搞明白狀況：“上弦怎么了？”

謝還城無聲地?fù)u了搖頭，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面上是徹骨的絕望和悲涼。

“干嗎一副死了人的表情？”

“死了人”三個字讓謝還城渾身一顫，青離慢慢意識到了什么，不顧身上的傷，撲過來看上弦，卻在確認(rèn)事實(shí)的一瞬間萎頓下去，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不……不可能，怎么會……”混亂之中，青離忽然指著謝還城，“是你對不對？你要走便走，怎么能狠心殺了上弦呢？”

謝還城本就悲痛欲絕，青離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zé)讓他怒極反笑：“你說是我殺了上弦？”

青離怔了怔。是啊，不會的。謝還城若非自保，從不殺人，更何況是與他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好朋友上弦。她太過沖動悲傷，才會說出這樣不經(jīng)大腦的話。

謝還城不想和青離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兀自檢查上弦的尸體。檢查完了，抬頭看向青離的時候，她已經(jīng)冷靜下來，囁嚅道：“你怎么會殺他……是我腦袋銹了。”

謝還城心情沉重，也不理會，沉默了一會兒，終于抱著上弦的尸身往外走去。

“這里不安全，若我猜得不錯，那人已經(jīng)動手了。”頓了頓，謝還城壓抑住喉嚨間的哽咽，“現(xiàn)在不是難過的時候，我心里絕不比你好受，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吧。”

“那人？你是指要引發(fā)正邪紛爭的那人？”青離翻身下床，匆匆跟著出去，謝還城只是微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二人才出客棧，果然有黑衣人團(tuán)團(tuán)圍上來，謝還城嘆了口氣，向青離做個手勢“小心”，人已經(jīng)執(zhí)劍沖了過去。

打斗中，一柄鋒利的刀朝謝還城狠狠砍過去，而他正被另一黑衣人纏住無法抵擋，正以為這一刀挨定了的時候，青離忽然沖過來擋在他身前，肩上迸出的血濺了他一身。

謝還城震驚地望向青離，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驟然安靜，眼底只剩下她蒼白的微微一笑。

經(jīng)過一場惡戰(zhàn)，兩人僥幸逃出追殺，但已是傷痕累累。

青離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側(cè)問他：“謝還城，能不能答應(yīng)我一件事？”

謝還城神色復(fù)雜地看著她的臉，心底糾纏的藤蔓仿佛終于突破重重禁錮，無休無止地瘋長起來，再難克制。

他不由自主地點(diǎn)頭，伸手將她護(hù)在懷里。

肩上還在不停流血的女子臉上綻出虛弱的微笑：“和我一起回寒潭，好不好？”

五 活著回來，我娶你

數(shù)月來，江湖上最轟動的消息，莫過于葉靜蘋在武林大會上當(dāng)場說出的一句 “轉(zhuǎn)魄神劍已經(jīng)現(xiàn)世，而今，就在紫霞峰上，焚蒼樓三使手中”。

一石激起千層浪，神劍的突然出現(xiàn)，令江湖眾說紛紜。

宗門放出這個消息沒過多久，就暗中備齊人馬，等人們得到消息的時候，宗門已經(jīng)圍攻到了紫霞峰下。

青離和謝還城回到寒潭下的石洞中，葬了上弦，便專心療傷，得知山下的人馬是沖著他們來的，都覺得很頭疼。

青離偷偷去山下瞧了一眼，發(fā)覺此時想逃也無路可逃，只好心中暗罵葉靜蘋，悻悻然回去了。

寒潭上已有兵器清冽之聲，夾雜著嘈雜的腳步聲，危機(jī)近在咫尺，謝還城還在四平八穩(wěn)地寫字。

青離看著分外礙眼：“這個關(guān)頭你還寫寫寫。”忍不住上前按住他的筆，沒好氣地說道，“我們遇到大麻煩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謝還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青離失望地低下頭。又是這樣的眼神，不冷不淡，仿佛她只是空氣。上弦死后，他就從沒對她笑過。笑一下有這么難嗎？還是你根本就很討厭和我單獨(dú)待在一起？

青離越想下去，越是心底絕望，忽地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唇角，片刻后退開一點(diǎn)，靠在他耳邊說：“我只要你一夕歡娛，如今，你給不給？”

猛然甩開眼神執(zhí)拗的人，謝還城愕然地看著她：“這樣大戰(zhàn)在即的關(guān)頭，你瘋了！你……”

“我們可能會死。”輕飄飄的一句話，阻斷了他所有的言語。

謝還城微微一愣，垂眸，手指攏在衣袖內(nèi)，慢慢攥緊。

他望著癡癡看他等他的女子，他忽然不想再于去和留、愛和不愛之間掙扎。遲疑地抱住她，謝還城終于認(rèn)命般一笑：“活著回來，我娶你。”

青離大震，長久時日的等候終于等到了一個想要的結(jié)果，太過驚喜，以至于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得傻傻地望著他，用力環(huán)住了他的腰。

砰！

水浪聲忽然炸響在頭頂，打破這片寧靜的繾綣柔情。寒潭之上，葉靜蘋的聲音運(yùn)足內(nèi)力震入耳際：“謝還城，你若乖乖將劍交出來，我留你一命！”

謝還城單手環(huán)住青離，揚(yáng)聲大笑：“好個留我一命，門主你自詡正派，卻行強(qiáng)搶下毒之事，與強(qiáng)盜何異？”

說著一把將青離推遠(yuǎn)，躍下這石洞通往寒潭的深流之中，轉(zhuǎn)眼沒了頂。

青離撲在深流之畔，大聲呼喚，無奈謝還城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她跌坐在石頭上，打了一個寒戰(zhàn)，生死關(guān)頭，他竟為她這般。

謝還城逆流而上，于寧靜無波的寒潭中破鏡而出，直將葉靜蘋一干人當(dāng)場鎮(zhèn)住。

葉靜蘋不再勸降，對方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不降之心，她冷笑道：“你以為你們樓主當(dāng)真倚重你？他將轉(zhuǎn)魄交給你的那一天，就料到會有今日，虧你們?nèi)惯€傻傻地替他賣命，死到臨頭，還不肯迷途知返。若真心倚重，怎么會連救兵都不到？”

掌風(fēng)凜冽而至：“謝還城啊謝還城，你真是糊涂透頂啊！”

謝還城從未這般狼狽過，他素以機(jī)甲之術(shù)成名江湖，單敵葉靜蘋本就吃力，何況還有葉靜蘋帶來的一干宗門弟子。仗著地利之便略施陣法，才得以逃出，將人引下紫霞峰。

然而終究是體力透支，跪倒在山林之中。

回頭，追殺的人卻并不在，謝還城心下大驚，慢慢地，仿佛意識到了什么一般，緩緩地往回走。

湛藍(lán)的焚蒼樓旗幟飄揚(yáng)在不遠(yuǎn)處，葉靜蘋正與圍攻的焚蒼樓中人戰(zhàn)成一團(tuán)。

是樓主遣人來援。謝還城松了口氣。

可是……這浩大聲勢，若無事先準(zhǔn)備，怎么能在這么短時間內(nèi)，從洛陽焚蒼樓調(diào)兵來金陵，并且精密布局？

謝還城渾身一顫，愣在了原地，竟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大笑聲中，胸口翻騰的氣血終于壓抑不住，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六 沒有資格原諒

謝還城順著滿地的鮮血和死尸，一步一步找回去，最后只見到青離舉劍穿透了葉靜蘋胸口的一幕。

青離身不染血，就如平日里的天真無邪，只是眼中那森冷的殺意，認(rèn)識她以來，他從未見過。

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如何走過去。他已經(jīng)不想走過去了。

焚蒼樓圍剿成功，人馬已經(jīng)撤離。遺留下的滿地亡靈，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無知。山風(fēng)微涼，遠(yuǎn)處有清冽的鳥鳴回響在斷崖之畔。紫霞峰四季如春，這一刻他卻只覺得冷。

青離持著滴血的劍，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他，嘴唇顫動：“還城……”

謝還城蒼白著臉，搖了搖頭：“別這么叫我，樓主，我會誤以為……是青離。”

青離仿佛渾身顫抖了一下，疾步走過來抱住了謝還城的腰：“我還是青離，你的青離，這沒有變啊！還城，你說過活著回來就娶我的，你答應(yīng)過我的！”說到最后，已經(jīng)聲嘶力竭。

“可我答應(yīng)娶的人，是青離。”謝還城沒有動，聲音低沉地響在她頭頂，“是那個第一次認(rèn)識我的時候，不肯同我握手罵我流氓的小丫頭，是那個纏著我不肯走的單純女孩子，是那個為了上弦的死大哭一場流干了眼淚的善良姑娘。”

衣襟漸漸被滾燙的眼淚滲透，謝還城毫無語氣地繼續(xù)說：“卻……不是那個利用我的出走引來宗門，肅清江湖大敵的焚蒼樓主。”

“可我對你的感情，到了連命都不要的地步……謝還城，你真的這樣狠心？”青離搖著頭，淚流滿面地退開一步。

“連命都不要？”謝還城冷笑道，“客棧的黑衣人，是你為了逼我回寒潭設(shè)下的局，為我擋下的一刀，也不過是苦肉計吧？”

青離連退了兩三步。

“還有……”謝還城聲線緊繃，多少時日的痛楚終于化為一聲怒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殺了上弦？”

“你怎么會知道……是我？”青離緩慢地抬起臉來。

“上弦的死簡直離奇。他臨死前，分明要和我說什么，可還沒來得及，就被毒殺了。他的尸身上，只有頸間死門處有一個細(xì)小的針眼。你知道，死門，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在哪里。”謝還城澀然地看向青離，對方卻慌亂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嘲諷一笑，“當(dāng)時你指責(zé)我殺上弦，我起初沒覺得，可后來想到，若是你自昏睡中醒來，第一反應(yīng)應(yīng)當(dāng)是兇手進(jìn)來過，之后逃走，而不是懷疑留在現(xiàn)場的人。除非，你并沒有真正昏睡，因?yàn)槟愫芮宄緵]有人進(jìn)來過。”

“我也不想！”青離忽然流著淚大聲反駁，“他發(fā)現(xiàn)了我是幕后主使，他察覺了一切，還想要告訴你！我怎么能讓事情就這樣功虧一簣呢？馬上就要成功了，只要他閉上嘴，就再也不會橫生枝節(jié)，可他不肯！他不肯我只好……”

“可他一直當(dāng)你是親妹妹一樣。”連發(fā)怒都覺得不再有必要，謝還城只是啞著聲音對青離的所作所為判定總結(jié)，“真是滅絕人性！”

青離被罵得一愣，臉上浮現(xiàn)出恐懼的神色：“不要……你不要走……你原諒我，還城……身在其位迫不得已，我哪里能由得我自己？還城，你原諒我……”

謝還城大步離開，頭也不回地撇下一句話。

“你問問地下的上弦，肯不肯原諒你？”

風(fēng)吹過鬢頰，恍惚間一串淚迅速地滑過臉龐。

因?yàn)椋腋鼪]有資格原諒你。

那日上弦被毒殺，他附耳過去，聽到的是“還城、焚蒼樓主、青離、小心”這四個斷斷續(xù)續(xù)的詞，他本可以扺掌在上弦后心，維持他最后一段生命，可是卻因?yàn)槁牭搅恕扒嚯x”兩個字而遲疑了。

青離一直以為自己殺死了上弦，飽受愧疚的折磨，其實(shí)殺死上弦的并不只是她，還有他謝還城。

七 她是一束光

世上從此再沒有轉(zhuǎn)魄。

那日謝還城轉(zhuǎn)身離去之際，一抬手，將它扔下了紫霞峰的萬丈斷崖。

愛上青離的那一刻，他就已經(jīng)不再需要這柄劍了。

他相信，顧煙在那個世界，會過得很好，找到一個愛她的人。就像他遇到了青離一樣。

謝還城仍然記得，她與他切磋機(jī)關(guān)布局之術(shù)時，她曾輸?shù)酱罂蕖Ｋ坏靡褳樗v解，便用墨汁抹在木板上做了一塊黑色的板子，然后找了一些石頭來，竟能在黑色的板子上劃出明亮色彩的痕跡。他講的時候順口說道：“其實(shí)這里面運(yùn)用的是滑輪，所以操作的時候要考慮到摩擦的損耗。”

那一刻她望著他的眼神微微有些詫異，他恍然明白，眼前的人，不是顧煙。

而是他穿越了數(shù)百年時光與之奇跡般相遇的青離。

后來啊，她炙熱地追慕著他，眼神里有著灼灼光華，熱烈而耀眼，剎那間穿透了他的整個生命。發(fā)覺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這個熱烈的女子用全部的生命給予他，不管他想不想要，愿不愿意，她是那樣的灼熱，連愛也那樣滾燙。他開始痛苦，為了無法抵抗的背棄。他的心已經(jīng)背棄，連他自己也恥于承認(rèn)，只得日復(fù)一日地逃避。

她卑微到塵埃里只為了他多看她一眼，卻從不知道，在他眼里，她是一束光——

在一剎那間，循著多少個彈指多少的流年，照進(jìn)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