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圖風格:一個女子在燈下雕刻一塊木頭,木頭已經有了一個男人的形狀。
(一)
玉華城,趙府繡樓。
兩個人,一坐一臥。躺著的少女安靜異常,若非有輕微的呼吸,旁人恐要以為這已是一具尸體。
而坐著的女子長發如墨,精致的眉眼帶著一絲淡漠,讓人只覺難以親近。
她正在為少女把脈,細長的蛾眉微蹙,似乎暗示著情況不妙。
“姑娘,如何啊?”一旁的趙老爺終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也難怪,榻上昏睡的少女正是他的小女兒純玉,為人父母,關心則亂。
“可救。”沉思片刻后,女子放開少女的手如此說道。又轉過身看著趙府眾人,說,“只不過要都聽我的。”
平平淡淡的語氣,卻蘊含著不容違拗的強硬。等她說出自己的所有要求后,趙府的一干人便將信將疑地退了出去。
“他們根本就不信我們。”等所有人都走了,桐辛才說出自己的觀感,看著榻邊還在凝神思索的剎羽抱怨,“不信為啥還讓我們看他的女兒?”
“死馬當活馬醫唄。”她悻悻一笑。
至今純玉已昏睡三月不醒,城中的大夫束手無策,趙家才會張榜求醫。她與桐辛一入城就看見了榜文,而桐辛之前曾見她為人醫病,連他自己也是她救的,便嚷嚷著說她可以去試試。不想被守候的趙府下人聽見了,不由分說地把他們架到這里。
即便她說自己只是個表演彩戲的,趙老爺還是懇求她來看一眼。
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為人父母者就算只有一點點虛無縹緲的希望,總歸是不會放棄的。兒女情長,生死迷局,無論是誰都難以勘破。
回過神來,卻見桐辛正望著自己笑:“怎么了?”
“你其實心軟得很呢,剎羽。”他說著,目光染上了一片溫柔。
她愣了一下——
剎羽,看你這多情的性子……真是糟糕。
流年碎影之中,是誰曾那樣軟語溫存,看透了她的本心,說破了她的本性?
寒崖……
“少啰唆!”她板起臉來。
桐辛吐了吐舌頭,正色地問道:“你真能救醒她嗎?”他看了看榻上的少女。
“其實她并非得病。”這么說著,她上前一抹桐辛的眼,然后拉著他走到窗邊,“看。”
桐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用了法術,他應該是能看見了——趙府的門庭、朱門高墻、雕梁畫棟,怪異的是此刻已到中午,卻仍有濃重的白霧縈繞在樓宇之間。
“這是仙人的云氣。”
“仙人?”桐辛越發驚異了。
這也是當然的,仙人是存在于傳說中的生靈,他們長生、美麗,有足夠的智慧洞悉天機與世事,卻又總是冷酷無情。
據說,偶爾他們也會降臨人世,與凡人相遇,發生一些故事,但總以悲劇收場。
但那都只是故事不是嗎?
“你怎么知……”他疑惑地看著她。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丟下這句話,她回到榻邊坐下,從隨身攜帶的錦囊里取出木塊與刻刀,開始專心致志地削刻起來。
每當她刻木,便是表明她此刻不想再談話。
如今桐辛已經很了解她的脾氣,于是斂起了有些失望的神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忽然掠過一聲凄厲的鴉鳴。
(二)
幾天后的夜晚,剎羽獨自走上了繡樓的景臺。
她要求在施治之時不許有其他人接近繡樓,趙老爺一口答應。
此刻,子夜時分,天階夜色,如水寒涼。
她在景臺上,靜靜地看著那些飄散在繡樓每處角落的云氣漸漸飄散開去,四下的景物變得清晰。然而這并非什么東西遠離的征兆,恰恰相反……
舉頭凝望,只見有浮云自西而來,漸漸地凝聚在一處——
一條自月中而下,蜿蜒曲折的道路。
她看著那個人影踏著云氣而下,似乎極遠,但倏忽之間已在眼前。
“你是什么人?”來者玉帶高冠,劍眉星眸,如同所有的仙人一樣,是個英俊的美男子。他凝目,一臉戒備地望著她。
她一抿嘴:“凡人而已。”
仙人皺了皺眉,下一刻猛地撲來,同時云氣如同鎖鏈一般繞上。而剎羽只是閉上眼睛,不動也不躲,任由對方的手按上自己的額頭。
一觸即離。
男子退落在十步開外的地方,一臉震驚地望著她:“你——”
“都看到了吧?”她睜開眼,微微一笑。
驚訝之色漸退,仙人說道:“失禮了,在下識月,見過……”
她抬了抬手:“我被除名已久,前塵往事,不必再提。”
識月神色肅穆地閉上了嘴。
“觀心之術,對于仙人而言只是雕蟲小技。”她輕聲道,“我對趙姑娘,也用了此術。”
識月的臉色變了變,顯然他很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她已窺探過純玉的記憶,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
“你愛上凡人。”她看著他為難的模樣,輕聲嘆息,“你知道那是不允許的。”
“識月無話可說。”
“仙有仙道,凡人也有自己的命數。趙姑娘本該長命百歲,可她為與你相會而入深山,不慎墜崖而早夭。”她搖了搖頭,“鬧到這樣的地步,你還執迷不悟,竟動用仙家法力硬生生地將她的魂魄鎖在軀體之中……”
她頓了頓,然后加重了語氣。
“這是逆天,識月。”
“那我又能怎么樣?”他發怒了,“她因我而死!我豈能袖手旁觀?”
她不言。
“若是你,又待如何?”識月咬牙望著她。
她眨了眨眼。
該怎么樣呢?似乎怎么樣都是錯的,從最初動心時就錯了,一步錯而步步錯,直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沉默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氣,說:“剛才你也應該自我的記憶中看到了,這樣下去會有怎樣的結果,你當真想要那樣的結果?”
他神色微變。
“倒不如,在心里刻一個‘忘’字,了卻你與她這段過往。”趁熱打鐵,她如此提議道。
“我不能看著她死。”識月搖了搖頭。
而她,嫣然一笑。
“這個好辦。”
琉璃火,在景臺上升起。不同于月光的溫暖橙色,明凈而熱烈,熊熊燃燒。
她看著識月毫不猶豫地跨入其中。
仙人在火中坐下,神色那么平靜,仿佛一無所損。但她知道那種痛苦——琉璃火會燒去他對趙純玉的愛意,他會記得一切,記得他們相遇,記得他愛過她,甚至記得自己曾為她做過怎樣的傻事。
但是他再看到她時,不會比看到一個陌生人更激動。
只是燒去一點愛意,卻是難以言說的痛,如龍剮其鱗,鳳剔其骨。
她轉身進了繡樓,脫下身上的羽衣,蓋在純玉的身上。
這羽衣是混合了仙魔之力的至寶,能夠令魂魄歸位,使亡者復生。
忘掉她,我就讓她活過來。這是她開給識月的,最好的條件。
(三)
“這一切,也是彩戲嗎?”忽然身后有人說。
她回過頭去,看到桐辛在門邊。
他看見了多少?聽見了多少?琉璃火中的識月,她要讓純玉起死回生的承諾。他還以為這是彩戲嗎?
還是她與他各自亮出底牌的時刻已經到了?
她微微皺眉。
“先不管這些,”可下一刻桐辛甩了甩頭,才又看向她,“這么做……分開他們,真的對嗎?”
“這么做對他們兩個都好。” 她笑了笑,“聚散離合,本是世間必經之路。”
說完,她就像如往常一樣,就此結束這段對話——她是在玉華城百里外的廢村中救的桐辛,他沒有以前的記憶,對很多事都是懵懵懂懂的。有時就會問出一些她覺得難以回答的問題,而到了這種時候,她就走開。
可這一次,桐辛拉住了她的手。
“不對……”他皺著眉,似乎不確定自己說得對不對,可他還是說了,“剎羽你說的不對,好不好什么的,才不要緊,只有在一起才好……”
這顛三倒四的話,卻讓她著實一愣。
“若是我,是我的話,”桐辛結結巴巴地說,“就算多少人說不好也不行,我就是想跟著你。”
這分明是近乎熱烈情話的傾訴。
她再一次,說不出話來。
近在咫尺的桐辛,以相似的眉眼說著要長相隨的心愿,就好像埋葬在時光深處的影像又被挖出來,血淋淋地擺在她面前;就好像她已經度過的,漫長而孤單的歲月其實只是一場虛幻。
就好像那個人,從未離開。
日出時分,琉璃火熄滅,地上只余一些銀色的灰燼,風一吹,什么也沒剩下。
此時純玉已經有了呼吸,被法力護持而產生的假象消退,三個月昏迷的癥狀便顯現出來,她迅速地消瘦,憔悴不堪,形容槁枯。
但卻是真實地活著。
“多謝。”識月凝視了她許久,吐出這兩個字。
然后他就要走了。
“有些事情不必我說,你也知道你終要面對。”臨去的時候,識月如此說,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桐辛身上,“務必小心。”
她點了點頭。
識月踏云而去。
這天傍晚時分純玉就醒了,趙老爺大喜過望,當下叩謝她與桐辛的大恩大德,又百般盛情地挽留他們在府中住下。
她沒有拒絕。
“我以為我們很快就要走的。”桐辛對她的這個決定有些驚訝,卻也歡喜。
她笑了笑。
到了這個時候,何必再走?
她來玉華城,本就是為了做一個了斷。
從趙老爺撥給他們的廂房里向外望去,她看到了庭中的那棵桂樹,花已經落盡了,只留一點花香如同殘余的魂魄還縈繞不去,而在樹冠上則停著一個黑影。
尖銳的喙,黑亮的羽,夜色染過的眼睛。
那是一只烏鴉。
從那天以后,烏鴉就多了起來。
起初是幾只幾只的,然后便是一群一群,黑壓壓的一片,從玉華城的上空飛過。奇異的是這些烏鴉成群結隊,卻不會發出一點聲音。
“街頭巷尾大伙兒都在議論。”一日,桐辛從外面跑回來,神神秘秘地指著那些烏鴉說,“這些鳥不吉利,恐有禍事。”
“吉利不吉利,還不都是由人來說的。”她聞言而笑,“要知道這玉華城可與它們脫不了干系。”
“怎么說?”桐辛一臉好奇。
“據說,上一次仙魔大戰之時……”
千年前的往事,就算是傳說都已太過久遠——仙魔之爭,屬于魔界的鴉族力量強大,仙界為求取勝,有上仙身入鴉族充當耳目,終于在一次大戰中大敗鴉族,魔界的勢力亦大受打擊,從此退居深山老林或者幽暗的地下。
“玉華城正是建于鴉族原本的駐地上,所以每隔百年,到了秋時的第一個朔月之夜,群鴉飛來,哀哀而鳴,是為思念故里。”
她娓娓道來,桐辛聽得怔住了,話都說不出來,過了好半天才失笑道:“說得跟真的一樣,誰還能驗證這事?”
她嘴角一揚:“別不信,日子一長,你見多識廣了自然明白。”
桐辛眨了眨眼:“我不用見多識廣。”他拉起了她的手,“我想知道什么,你還會不告訴我嗎?”
這是打定主意要一直跟在她身邊的暗示。
說完,他就去鼓搗買來的桂花糕去了,所以也就沒看見她望著他的背影,最終露出了一個寒冷如冰的微笑。
(四)
幾日之后便是朔日了,秋時的第一個朔夜,當無月,一片漆黑。
剎羽在庭院中點了一盞宮燈,照亮一丈之地,她在燈下仔細地刻著一塊木料,刻到一半的時候,桐辛跑出來看,他坐在她身邊,看著那塊木料在她手中漸漸成型——
流暢的衣紋,熟悉的面龐。
那是一個人像。
“你在刻我?”完成的時候,桐辛顯得驚喜卻又疑惑。
人像的臉與他一模一樣,但衣著、服飾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這不是你。”她握著木像輕聲道,“這是我的一位故人,名叫寒崖……”
桐辛怔怔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暗處忽然響起嘈雜的撲翅聲,隨后一只、兩只……原本停在樹梢上的群鴉飛來,落在他們面前,它們的影子在宮燈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長。
這些漆黑的鳥兒望著他們,仿佛能通人性一般。
庭院的上空也漸漸變得熱鬧起來,雖然夜色如墨,但從喧囂的聲音中還是能感覺到鴉群正在那里盤旋。
“這是——”桐辛看了看她,異象令他不安。
“我不是說了嗎,每過百年,鴉族的族民便要回到這里。”她輕聲說著,又看了看手中的木像,“對了,我的這個故人寒崖,他就是鴉族曾經的王。”
“住口!”
呵斥聲忽然響起,桐辛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卻見那些詭異的烏鴉中有一只正口吐人言:“剎羽,你這無情無義之輩,不許你再提先王的名諱!”
它說著話,形體也在慢慢變化著,身姿拔高,黑羽退去——
漸漸顯露人形。
最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黑衣,蒼白,面容秀麗的女子。
“鳳尾,”她嫣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終于找到我的行蹤,你想必很高興?”
名為鳳尾的女子冷冷地哼了一聲,面如寒霜。
“剎羽,”桐辛越發不安了,“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還記得那個傳說?千年之前的仙魔之戰……”她輕聲地,宛如嘆息一般地說著,隨后回頭向他笑了笑,“我就是那個仙人。”
桐辛目瞪口呆。
仙界為求取勝,有上仙身入鴉族充當耳目。
那位上仙就是她,那時她還年少,還有野心,為了一場勝利能夠不擇手段,她收斂仙人特有的云氣,化為凡人之身去到鴉族的駐地。
然后與寒崖相遇。
然后,她愛上了他。
“此事為仙魔兩界皆不能容,那時的我太天真,回到天界將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其他仙人,我說我愿與寒崖共同歸隱不再過問仙魔之爭。只求他們放我們一馬……”
她慘然一笑:“結果卻被他們囚禁,更以我為餌引誘寒崖前來……他拼死救我離開,心知日后天界必不能容我,臨死之時,他自褪鴉羽為我制成這件天衣,好掩蓋我的云氣,他一直到死,都想著我……”
“住口!”
出乎意料的,這一次大聲喝止她的卻不是鳳尾,而是桐辛。
他看上去很不好受,憤怒卻又困惑:“為什么要對我說這些?”
這算是忌妒了嗎?她的笑容禁不住擴大了。
竟然還會忌妒,真是難得……
“因為我要讓你明白,為我而死的寒崖,我將他看得比天界、仙人的身份,甚至我的性命更為重要!”
她這么說著,看著桐辛的眼中的痛苦,目光卻染上了殘酷的色彩。
“所以,扮成他的樣子想來動搖我的心思,這樣的你,我絕不留情!”
話音未落,她的手中已憑空出現長矛般的武器,下一刻——
便狠狠地刺入了桐辛的胸口。
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鴉群亂舞,撲翅的聲音一陣喧囂。
“這、這是怎么……”艱難地吐著氣息,令桐辛驚訝的并非她的一擊,而是他手中,同樣忽然出現的長劍。
她卻露出了了然的笑容:“還不明白嗎?桐辛,你只是鳳尾為我設計的誘餌,此劍就是為了讓你能在合適的時候能夠殺我所用。你我相遇,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縱你自覺對我動了心,那也不過是假的……”一邊說著,她一邊靠近了他,最后幾乎附到他的耳邊說,“你不過是個傀儡。”
如此說的同時,她猛地拔出了長矛。
桐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地的一瞬間現出了真正的樣子——
一尊木雕像。
就像她今夜所刻的那尊。
她將雕像踢到一邊,長矛指向了鳳尾。
(五)
“你可真狠心。”自始至終,鴉族的女子都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比不上你,”她反唇相譏,“竟然用我刻的人偶做成傀儡,你以為我會被他迷惑?鳳尾,當日寒崖那么看重你,連王位都傳……”
“誰要他看重我了!”鳳尾打斷了她的話,卻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緊咬著唇,淚水也落了下來。
沒有說出的那句話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鳳尾所希望的是寒崖能夠愛她,可惜寒崖卻愛上了她這個仙人……
但是——
“不管怎樣,你膽敢借他的樣子來設計于我,今日不殺你,難消我心頭之恨。”她平靜地說著,長矛緩緩地移動,指向了鳳尾身后所有的鴉族。
他們都在蠢蠢欲動。
“真想保護你們的王,就一起上吧。”她如此輕聲地說道。
暗夜中聽來,卻異常清晰。
黑色的羽衣自她身上現出,原本被羽衣密密包攏隱藏的云氣也隨之涌出,繼而帶來的,是屬于一個仙人所擁有的,因強大法力而產生的壓迫感。
她已有所覺悟。
天界將她除名后就不再管她的死活,長久以來她一直躲避著鴉族的追捕,在九州大地上四處流浪,直到看到桐辛的那一天。
如此相似的面貌,最初的震驚過后,她立刻想到這是一個圈套。
用死者的面容來當誘餌,這行徑令她怒不可遏,亦令她下定決心,停下逃亡的腳步,轉過身來面對那些追捕她的人。玉華城是鴉族故地,還殘存著些許魔氣,鴉族如果想要動手,這里是最佳的地方。
所以她故意來此。
或許她只是太累了,獨自逃亡得太久。
或許我只是想去你身邊了,寒崖。
身上輕盈的黑色羽衣是鴉族的先代王者在臨死時為她所織,她依然記得那時他的微笑。
剎羽,天上地下,永世相隨……這誓言我做不到了,以后就由它替我保護你吧。
說完這句話,寒崖便形神俱滅,只留下她一個人。
她真的,很想念他。
此刻,她已準備好了大戰一場,勝,便帶著思念活下去;敗,則毫無遺憾地去到寒崖身邊……
可是——
眼前,鳳尾退后了一步。
她驚詫不已,記憶中鳳尾不是一個會退縮的人。
正要出言嘲諷,她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她的腿動不了了,不是法術或者其他,而是剛才……化成桐辛的那尊木雕……
它生根抽芽,瞬息間長出無數的藤蔓,死死地纏住了她的腳。
“哈哈!”看到她用長矛去割藤蔓,鳳尾輕聲笑了起來,“沒用的,那尊木雕中有我精心養育的木靈,此刻纏住你的是木靈,任何法術和兵器都傷不了它。”
她心中一凜。
看鳳尾得意的樣子,顯然目的并非只是困住她那樣簡單。
果然,一陣笑聲過后,鴉族女子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染了一片紅暈:“所有這些,都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剎羽,好好兒地受死吧!”
話音落下,隨之而來的,是漫天紛落,飄飄灑灑的鴉羽。
輕,如雪;薄,似刃。
刺——一聲輕響,一片鴉羽在她臉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原來如此,”她哼了一聲,仰頭看著漫天的鴉羽,“焰靈陣。”
要殺死一個仙人并不容易,他們與天地共生,受傷也會很快痊愈,即便像她這般已被除名,仍然具有強大的法力,不會被法術或者兵器所殺。
而傳說中,鴉族的祖先是自火中誕生,所以當萬鴉落羽燃燒時便能召喚出焰靈。
焰靈,是天地間唯一能將仙人的形體和魂魄都燒盡的力量。
“你為了我,可真是用心。”想通了這一切關聯后,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下一刻,仍在飄落的鴉羽,瞬間起火。
如萬千流星墜地的勝景。
她閉上了眼睛。
(六)
可預料中的灼熱不曾襲來,她睜開眼,卻看到了足以令她目瞪口呆的情景——
她看到了桐辛,再度以人形出現在她面前。
纏在她腳上的藤蔓消失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露出了笑容,“快走!”
他大喊著,可她看到的卻是他身上著了火。
他是木靈所化,此刻卻身在召喚焰靈的灼熱陣法中!
他會比她更早化為灰燼,形神俱滅!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桐辛還能保有自己的意識?他只是傀儡不是嗎?他只是聽命于鳳尾不是嗎?
一切的一切,溫存的話,隱約卻又深不可測的情意,都是假的不是嗎?
“不——”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相似的面容,相似的場景,又一個愛著她的人要因她而消失了?她究竟做錯了什么,為什么這樣的事一再發生?
“快走!”見她一動不動,桐辛急了。
“要走一起走!”她扯下身上的羽衣覆在他背上,瞬間滅去了火焰,隨后足下生云,負著他騰空而起。
鴉族騷動起來,但此刻焰靈陣已經啟動,陣中焰靈飛舞,誰也不敢冒著被燒為灰燼的危險進入。于是她帶著桐辛不斷躲避焰靈,意圖沖出陣去。
鳳尾覺察了她的想法:“休想!”
鴉族的新王瞬間化回本體向他們撲來:“你害死了寒崖,我要你也死!”
沖入陣中,她的身上也著了火。
剎羽本想避開她,但是遲了一步,只覺得腳被抓住了。
鳳尾扯著她又回到了地面,不顧自己身上起火,只是一味死死地拽著她。
是同歸于盡的架勢。
而她背上的桐辛一點聲息都沒有,也不知道怎樣了。
或許真的要結束了,這一刻她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陣法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鴉羽還在不斷落下、燃燒,四周溫度越發的灼熱了,仿佛焰火燃燒的地下。
火紅的焰靈在陣中飛舞著,流光一瞬,萬花繚亂,是如斯的美景。
與桐辛一起葬身在此,或許也算不錯。
她忽然這么想。
剎那間,大雨傾盆而下。
雨水澆滅了鴉羽上的火,直入陣中,焰靈因水熄滅的瞬間發出了細小的哀鳴。
就連鳳尾身上的火也滅了。
剎羽驚詫地看著這一幕——焰靈陣匯聚天地間屬火的力量于此,怎么會在此時下雨?
這場雨越下越大,天空中的群鴉也因此受到驅趕,它們開始鳴叫,嘈雜的聲音響徹天際。如此一陣喧鬧之后,忽然在某個時間,全都安靜了下來。
雨停,鴉默,夜空明凈。
天空呈現出美麗的墨藍色,這時剎羽終于明白了這場奇異的雨來自何處——
空中,識月立在云端,身邊圍繞著九條張牙舞爪的青龍。
龍,水神,方才熄滅焰靈的雨就是它們所降。
“鳳尾。”識月居高臨下,肅然看著化回人形,正勉力起身的鳳尾,“停手吧,寒崖之死已過千年,你已是鴉族的新王,該放下了……”
“休想!”她目光怨毒,奮力大叫。
“那你就是與天界為敵。”識月的聲音變得森然起來,“剎羽雖已被天界除名,但天界也不會坐視仙人被鴉族所殺,以如今鴉族的實力,你以為還能同天界抗衡嗎?既然為王,就多考慮一族的福祉吧。”
他的話中,蘊含著無形的壓迫感。
暗處傳來了細密的私語聲,是鴉族的族民在互相交談。
鳳尾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一些。
“倘若愿意,便與我定下法契。”識月按落云頭來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中有著小小的法陣,“你不再追殺剎羽,天界也不會再對鴉族動手。你我無論哪方有所違背,就會魂飛魄散。”
四周安靜了下來,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鳳尾的決定。
最終,她咬牙伸出了手。
與識月雙掌相接,法陣散發出紅色的光,她的掌心也印上了同樣的圖案。
然后她瞬時化為原身,飛入黑暗之中。
而陰影中,細碎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那是鴉族在退去。
似乎只是片刻的工夫,一切又重歸寂靜。
桐辛的形象也消失了,羽衣里只剩了那尊木雕。
剎羽默然無語。
“你的人情我還了。”識月看著她,半晌吐了一句,“好自為之。”
他起云欲行,卻被她扯住。
“救他。”她破開了木像,一點熒綠色的光自內而出,飛落在她手心。
那是木靈,是桐辛的最后一點靈識。
如果放任不管,這點靈識最終會四散而去,但如果識月能將它帶回天界,放在天界中心的鳳凰木上,它就能夠凝聚不散,最終得到一個真正的形體。
這是她欠他的……
“天界不做多余的事。”識月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她手中的羽衣上。
雨衣,鴉族先王所制,擁有仙魔之力,能使亡者復生的寶物。
是她與寒崖最后的一點聯系。
“拿去吧,我已不需要它了。”
她將羽衣交給識月,隨后她手中的木靈也落入識月的掌心,識月輕輕握拳,像她頷首致意之后便踏云而起。
九龍從云,仙人的身姿在暗夜中漸漸遠去。
玉華城,重又是只屬于凡人的地方了。
因為啟動焰靈陣,鴉族一定已經向整座城施過安眠的法術,所以方才鬧得這樣天翻地覆也沒有人覺察。而此刻,仙與魔都走了,只留下她。
剎羽默立了一會兒,然后再化出了一盞宮燈,她坐在燈下,獨自看這片無邊的暗夜,聽天地之間玄而至靜的聲音,想著明日就該辭別此地,再一次踏上新的旅程。
(七)
很多年以后,她依然在四處流浪。
仙人的壽命長無窮盡,幸好九州大地如此廣袤,她大可慢慢游歷。
這天她投宿在一戶農莊。
夜晚,白發蒼蒼的主人泡了茶,與她一起在庭院中聊天。
“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總一個人在外邊飄零也不是辦法。”聽過她的一些經歷,主人家嘆息著這么說。
她一笑:“慣了就好,自在。”
主人家搖了搖頭,然后就進屋去了。她繼續坐著喝茶,許久之后明月東升,月色灑在大地上,映照出一片冷冷清清。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她才愿意承認自己的確會覺得有些寂寞,她才會覺得……
有桐辛在身邊的時候,也不錯。
可如今他已經不在了……
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正想起身去休息,忽然陰影里傳來一點異動——
“什么人?”她厲聲喝道,卻在來人走出陰影時怔住了。
是桐辛,一樣的面貌,一樣的笑容,一樣專注的目光。
“你——”一瞬間她轉過了千百個念頭,想問他怎么會在這里?問他為何不好好兒在天界修仙?問他分別之后,經歷了什么?
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然而,桐辛先開口了,“可我只想跟著你。”
就算所有人,包括你,都對我說那是不好的。
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就一起走吧。”最終她這樣說著,伸出手臂擁抱了桐辛——
卻是抱了一個空。
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
愣了半晌后,她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卻見一片落葉自身上飄落下來,撿起來看,是南桐的樹葉。
她曾用南桐木雕刻木像,那木像后來便成了桐辛……
而這里方圓百里,并沒有南桐。
“是你嗎?”她看著掌中微微蜷起的桐葉輕聲問道。
當然,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