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明自述演藝路上順與擰巴

我這個人一點都不嚴肅，可為什么大家都會覺得我很嚴肅呢?這也許與我不太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有關吧。再有，就是我不大愿意去參加吃飯、喝酒的聚會，即便去了，如果沒有工作上的內容，通常我也會一言不發，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本想像父親一樣當醫生，卻陰差陽錯當了演員

我是16歲成為天津人藝的學員的，當時進這行是為了躲避上山下鄉，并不是因為我對這行有多熱愛…因為我在中學學過畫畫，所以想考舞美隊，后來到了那兒，有個老師看到我就說，考什么舞美隊，考演員隊吧。然后，我就在考場上念了一段《毛主席語錄》，竟然就通過了。當時，我父親反對我干這個，因為我們家沒人干這個。我母親說不干這個就得下鄉，父親才沒再阻攔。那個年代的父母，一般看不起這個職業。現在倒好，父母都把孩子往里頭塞，因為它已變成了一條通向名利場的捷徑。

我在戲劇舞臺上沒有留下什么經典形象。《屈原》是我在中央戲劇學院讀書時演的，《蔡文姬》里我演的是曹丕，那個是我有臺詞的第一個角色。后來我又演了一個《釵頭鳳》，在這之前，我不是兵甲就是兵乙，一直跑龍套，但是我也不著急，因為那時大家的收入差別不大，每天晚上演出，主角和龍套拿的都是2毛5的夜宵補助。而且再怎么著，也不會下崗。真正讓我在表演上有提高的，應該是中央戲劇學院的《無辜的罪人》，我演主角聶茲那莫夫，這個戲從表演概念上可能給了我一個比較好的催化。但真正奠定我有一個比較良好的戲劇觀和戲劇表演方式的，應該是在天津人藝。其實天津人藝有一批很好的演員，我在他們的傳幫帶下，表演上沒走偏路。

我最初的理想是像我父親那樣，當一個醫生，或者教師，卻陰差陽錯當了演員。但我有我做事的原則，不但是演戲，業余愛好都要認真，更何況是我的職業。我原來說過一句話“努力使人變小”。“努力”兩字對我來講，可能不是很準確，如果非要找一個詞匯來描述的話，可能“認真”更加貼切。

我是屬于運氣好的演員，也沒什么掙扎，也沒有參與什么競爭，然后一部戲、一部戲地就這么演過來了。

拍電影，很多時候我就是一貼狗皮膏藥

1982年，我出演了《今夜有暴風雪》中的曹鐵強，那是我第一個電影角色。時代久遠，我已想不起這個戲是怎么找到我的。拍了8個月，我和于莉合作，從北京到北大荒，酷熱和嚴寒我都嘗到了。

1983年，我拍了《一個和八個》，這部戲的導演是張軍釗、美工是何群、攝影師是張藝謀，我在里邊飾演鋤奸科科長許志，一個小成本電影，竟然拍了四五個月。當時為了皮膚能夠黑一點，我們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月。

1987年，我在《一代妖后》里演同治皇帝，這是我演的第一個古裝電影，這個電影里的同治皇帝是個配角，屬于體制的玩偶。我當時演這個戲也是懵懵懂懂的，對這個人物缺乏設計感。

1999年，我在《我的1919》中飾顧維鈞，這個角色讓我拿到了華表獎。2001年，張藝謀來找我，讓我演《英雄》里的秦始皇，我看劇本的時候就知道那是一個坐著的皇帝，空間就這么大。這個人物并不是我理想當中的英雄，但我還是演了。

拍電影一般都會多拍很多的戲，最后用的卻可能很少。你本來有100場戲，但是導填覺得這個人物不是很光彩，就會給砍掉。好在我一開始就對出演秦始皇這個人物，沒抱多大的希望，所以也就談不上失望。2002年，高曉松找我拍《我心飛翔》，當時他跟我說，他連劇本都沒有，就三頁故事梗概。我是受了他的感染，想想也就答應了。2003年，劉偉強找我來拍《無間道Ⅲ》中的沈澄，這是一個沒有多少戲份的小角色。因為林震岳一直對我都挺好的，于是我就答應了，不過后來我還是跟他說了，以后這種片子就別再找我了，因為我就是一塊狗皮膏藥。

2005年，馮小剛來找我演《夜宴》里的厲帝，當時我剛拍完《康熙王朝》，不想緊接著再演一個皇帝，就沒有接。我覺得一個演員也不是萬能的，我不是什么都能演，很多是我不能演的，或者是演不好的。我也有演失敗過的一些角色，我想可能是我高估了自己在這個職業當中的執行能力，所以就出現了這些問題。

2009年，拍《建國大業》，韓三平讓我演閻錦文，我研究了厚厚一疊關于他的史料，并發掘出這個人物身上喜歡耍酷的特點，但總共就一分多鐘的戲，根本無法在內容上下工夫，只有在最小的空間里，強化人物的視覺支撐，要不然觀眾打個哈欠就過去了。

《刺陵》是我和周杰倫、林志玲、曾志偉一起拍的一部戲，我演華定邦，因為是朋友第一次做電影，我必須幫他的忙。其實，當時《孔子》也在找我，正常來說，我應該上《孔子》的，但就是因為情感的因素，我上了《刺陵》。這個電影的市場焦點在周杰倫和林志玲身上，他們是票房的保證，我的表演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然后就是《唐山大地震》里演王德清，最后只保留了我不到一半的戲份，有七八場戲都被小剛刪掉了。如果這幾場戲還在，會很感人。因為大部分戲被刪掉了，電影里，王德清和女兒方登這條線的戲還是有點突然，從情節上看有點硬。我后來跟小剛說，你回頭給我寫一份書面檢查，一共就那么點戲，你給我剪掉了七八場，我以后更不拍電影了。如果是一般的戲剪掉也就算了，可是我覺得自己演得還可以的戲怎么也給剪掉了?電視劇往往你規定的是30集，制片人恨不得給你剪出40集來，你不會有你的表演丟失，也不會有白費力。但小剛也確實無奈，片長就那么長，每個人物都要拎一下，我非常理解，可能全盤的考慮只有我的能剪，所以就剪了我的部分。

包括《圍城》中的“方鴻漸”，我沒覺得我演的哪一個知識分子是令人滿意的

雖然我最早演的是電影，但我卻是靠電視劇為大眾熟悉的。1990年，黃蜀芹找我拍《圍城》。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導演，一個10集的電視劇拍了100天，不像現在拍電視劇恨不得一個星期就拍出十集來。我也不知道黃導演是怎么找到我的。《圍城》我在上中學時就看過了，她來找我時，我問她：“怎么想起讓我去演方鴻漸，為什么不找一個上海的演員?”她說：“我就覺得你像。”我本來不想上，因為我覺得方鴻漸這個人物既沒有故事，又沒有明確的命運感，我不知道該怎么演，我說算了，不演了。但黃導演鍥而不舍。后來他們的副導演給我打電話，說你不演，這個戲就不拍了，這是一個壓力。還有一個壓力，她到北京來，是坐著輪椅來的，她看景的時候把腿給摔壞了。我一看都這樣了，人還來找你，那就上吧。

后來在拍之前和拍之后，我和錢鍾書老人有過幾次交流，他當時一點建議都沒有，就對我說隨便弄。我們在一起什么都聊，聊了好幾次。在和他聊過之后，我發現我的文化觀有了一些改變，特別是看問題的方式有了很大的變化，這讓我受用了好幾年。前些日子，北京人藝的張和平找我，說他們要拍話劇《圍城》，他是和導演楊立新一起來的，讓我去演方鴻漸，談了兩次，我還是給推掉了。因為今天的陳道明跟過去的方鴻漸已經有相當大的距離，那是一個不可復制的人物，至少對于我來說是這樣的。

1994年，拍《一地雞毛》，這個戲開始是張元找的我，女主角是蔣雯麗。后來突然就下馬了，過了一些日子，馮小剛就接手了這部戲，女主角變成是徐帆了。小剛是一個特別性情的人，我特別欣賞他，他是為數不多的對于文藝和文化有追求的人，很執著，甚至有些自殘，我覺得現在這樣的人真的不多了。我在這部戲里演的是個底層的小人物——小林，有點像卡夫卡《城堡》里的小職員，他在進入官場時，那些規矩就已經設計好了，他只能接受，扭曲規則、破壞規則是要付出代價的，單位里的同事們絕大多數人都不接受他。

至于《手機》，本來我是真不想上，他們本來想讓我演嚴守一，我堅決不演，導演給我開了好幾天會，就是你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弄得我心軟了，接了費墨。我覺得這個人物的表演空間還比較大，準確地講叫“沒寫透”，其實他有一個很好的指向性，就是可以把現在知識分子的很多問題都囊括進去，但劇本沒有把這個人寫到位，沒有起到他真正的功能性作用，有一點淺嘗輒止。哪怕你把他寫成+被人唾棄的知識分子也行，或者是變種的知識分子也行，怎么都比現在好。其實，寫中國知識分子的弱點，能寫出很多戲來，遺憾的是，至今我還沒有看到一個在這方面寫得特別好的戲。

我原想演一個更加人性化的康熙，卻沒能得到很多人的認可

1984年，拍《末代皇帝》，我演青年溥儀。那時候，拍一部電視劇就像在做一個工程，一個30來集的戲，一拍就是4年，想想有多可怕。當時，我每天騎自行車穿過半個北京城去組里，就跟上下班差不多。沒有說像現在這樣，七大姑八大姨都跟著，有撐傘的、有拿椅子的，沒有這么多的排場。我記得當時拍一天戲的伙食補助是10塊錢，最后我拿到的伙食補助要比我拿到的片酬多得多。

2000年，我又接了《康熙王朝》，我想把康熙的后宮和前宮分開。在我們以往的電視劇中，皇帝在后宮也和在前宮一樣，都是一個姿勢，一個狀態，那這皇帝也太累了。我覺得皇帝在后宮時，應該是想干嗎就能干嗎的人，他可以在接見大臣時正襟危坐，也可以在后宮席地而躺。

我想在這個電視劇里解放康熙，當時我跟導演商量，我說咱就別這么拘著了。康熙的重點其實就在兩點，一個是他的政治化，一個是他的人情化。至于他皇權化的這一塊，我不是太重視，我更注重的是人物心理的轉換和他對政治形勢的那種敏銳的判斷與精彩的評述，他不管是跟群臣還是對手，都有種男人式的智慧和狠勁，這才是我所感興趣的地方。但就是因為沒有拘著，后來引發了爭議，說這個皇帝坐無坐相，站無站相。其實，誰也沒有見過那個年代的皇上是什么樣的，可我見過人是什么樣的，沒有人會永遠端著，永遠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2002年，我接了《大漢天子》里的東方朔，是因為價錢給得比較高。現在來看，那個東方朔讓我演得有點緊，不放松，跟我后來看到的一些關于東方朔的記載有出入，他應該是個亦正亦邪的人，帶有一點智慧的壞，不一定是所謂的玩幽默、搞笑那種路數。如果再演，我可能會用另外一種演法，會比這個好看。

在《臥薪嘗膽》里，我演勾踐，我覺得有些分場戲我演得很好，但從全劇結構來看，我演的這個人物不是很完整，或者說是表演不很流暢，這里頭有兩方面問題：一是我用力過猛，我想改變一下，朝戲劇化這個方向去走，但我的這種演法并沒有得到很多人的認可；二是在和其他演員的配合上，出現了一些問題。

我還想演演李鴻章，這是我的一個情結。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幾個人能演出真實的李鴻章，我看了許多他的檔案和資料，讓我對他的印象更深刻，目前的影視劇里，對他的呈現都太單一了，這個人的豐富性還沒有完成，我也知道現在演李鴻章有一定的難度，但是正是因為有難度，我才想演的。

我想演一個不一樣的反派，卻被指責美化壞人

2001年，我和管虎合作，演了《黑洞》里的聶明宇，這是我30年演藝生涯中第一個反派人物。一直以來，我都想演一個與眾不同的反派，在我們過去的影視作品當中，好人可以有很多種，壞人就只有一種。但你在現實中會發現：壞人其實并不只有一種，他也可能很斯文，可能學問很深，可能很樸實，但是這些東西都不影響他做壞事。我就是想演這樣一個外表不像壞人的壞人。電視劇里聶明宇在臨死前有一大段內心獨白，是我自己寫的，多好的一個人啊，“三好學生”、“五好戰士”，他是怎么一步步變成這樣的?這其實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尤其是那一墻的獎狀，難道不發人深思?你如果只看表象，你會覺得我怎么把一個壞人演成了這樣，其實你仔細想想他這個人，他會走到今天，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人性的弱點導致的，他是在他理想的破滅中，變成了他不想成為的那個人。他也知道他所做的那些事足十惡不赦的，可是他為什么還會變這樣?

當時中宣部的徐光春部長找我開會，說你怎么演了這么一個壞人?我說不好嗎?他說不好，你不應該這么演。我說你別看表象，其實那是在警示民眾。接下來的《冬至》，還是和管虎合作，也是一個反派人物，但這個反派人物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本來是一個活得很緊張、很老實的人，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成了一個貪污公款的罪犯。其實這個故事大綱是我出的，它沒有小說，被制作人順便搶走，就改成了劇本，我原來的戲是20集，是一個都市寓言故事。它的原型是我看到山西發生的一個案子，一個人貪污了一個多億，抓到他時，他一分錢沒花，不敢花，就這么個案子。電視劇里強化了戲劇性，一個很好的人到開始貪一點兒，貪到一定程度時，事兒就找他來了，有人要敲詐他、勒索他，最后他一分錢沒花，卻家破人亡……這是一個寓言故事，就是人在貪欲面前，別心存僥幸，否則早晚有回報。

張寧據《新民周刊》陳道明 烏力斯/文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