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原名蔣冰之,生于1904年,湖南臨澧人。少女時代,曾在湘西桃源和長沙岳云中學讀書。1922年,丁玲來到上海,翌年考取上海大學文學系。她有很高的文學天賦,時在上海大學教書的瞿秋白、陳望道和茅盾都認為她是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文壇新星”。後來,她和青年作家胡也頻結了婚,并一連寫出多部很有影響的作品,受到魯迅先生的關注與扶持。1931年,胡也頻與柔石、殷夫、李偉森、馮鏗五位左聯進步作家被國民黨殺害。她不僅沒被嚇倒,反而勇敢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33年5月,丁玲因被後夫出賣,被中統逮捕
1933年5月,時任上海左翼作家聯盟黨團書記的丁玲因被其後夫馮達出賣,遭中統逮捕,押往南京。開始被關在老虎橋中央看守所,又幾經輾轉,最後被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轉移至中山門外苜蓿園一幢米黃色的小洋樓里軟禁。
苜蓿園是中山陵陵園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園林專家傅煥光的一個實驗中心。當時,傅煥光夫婦正大力倡導通過綠化的方法來美化環境。園中種有很多從歐美及南亞各國引進的珍奇花草樹木,并建有12棟洋房。
當丁玲夫婦住進來以後,中統的人便立即在他們住的7號樓四周加設了鐵絲網,其用心不言而喻。雖然住在這里要比住在監牢里好多了,至少有了些許的自由,且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但丁玲的心情卻始終好不起來。因為她仍被嚴禁與外界接觸——徐恩曾安排了8名訓練有素的男女特工每天三班倒,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在當時,傅煥光夫婦可能是唯一能夠接觸到丁玲的非國民黨特務人員了。他們對她十分友善,這令丁玲“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
傅煥光是江蘇太倉人,生于1891年,早年畢業于上海南洋公學,1918年,他去了菲律賓,進入馬尼拉大學,學習農業。畢業後回國,歷任南京國立東南大學教授、省立第一農業中學校長、綏遠實業廳廳長等職。1928年,他又奉調出任了中山陵陵園主任技師、園林組組長和設計委員會委員。那時候,他不僅每天帶領近千名工人在陵區內種草植樹,還月月張榜公布賬目,以接受社會的監督。不久,他便成為了由蔣介石、林森、胡漢民、汪精衛、戴季陶、馮玉祥、吳稚暉等12人組成的中山陵陵園建設委員會委員,負實際運作之責。更由于他和夫人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故而深受蔣介石夫婦的信任,經常會奉召到美齡宮與蔣介石夫婦一起做彌撒禱告,每次做完禱告,都會被留下和蔣介石夫婦一起吃中午飯。
丁玲在住進苜蓿園以後,很快就發現傅煥光與南京政府中的很多上層人士關系很好。因為經常會有一些政要和高級將領來此參觀。他還特意將園中的一棟小洋樓辟為接待室,蔣介石夫婦亦偶爾會來這里住上一兩日。當然,他們一來,整個園區都會實施戒嚴。來這兒住過的國民黨軍政大員還有張學良、馮玉祥、宋子文、孔祥熙以及中統頭子陳立夫、徐恩曾,軍統頭子鄭介民、戴笠,憲兵司令谷正倫,軍政部長何應欽,總參謀長朱培德,空軍司令周至柔等人。可能正是因為傅的社會關系如此復雜,是故丁玲才會在她的回憶文章中,盡量避免提到他們夫婦的吧。
兩關鍵人物促成丁玲被軟禁在南京苜蓿園中
那么,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又為何會把丁玲軟禁在苜蓿園呢?這件事說起來應該和兩個人有著密切的關系:一個是徐的小妾費俠。她是浙江人,早年曾留學蘇聯,并加入了共產黨。回國後,她一直在上海和北平做地下工作。1931年,她被中統逮捕,隨後叛變,并很快就和時任中統局副局長的徐恩曾同居了,據說兩人恩愛異常。徐還專門為她包租下南京城西清涼山二號的一棟花園洋房。她能歌善舞,愛好文藝,并翻譯過一些俄國和英國作家的詩文。她曾極力說服徐不要對被中統逮捕的姚文元之父姚蓬子動用酷刑,而應以攻心術勸其自首。果然,姚蓬子很快就變節投敵了,還在報紙上刊登了脫黨啟事。以後,姚蓬子夫婦與徐恩曾夫婦的關系一直都很密切。徐恩曾和費俠還出席過姚文元一周歲的生日宴會。
費俠第一次看到丁玲也是在姚蓬子住過的明瓦廊古宅中,她曾有段時間被囚禁在那里。當時,費俠看到丁玲被獨囚于明瓦廊古宅中的一個小房間內,全無自由,動不動就會遭到特務的呵斥,就連上廁所都會有一名女特工跟著,心里對她很是同情。後來,她曾私下勸徐恩曾,丁玲是一位知名女作家,你還是盡量寬待她一些吧。起先,徐恩曾對她的話還很不以為然,并告訴她別多管閑事,因為丁玲和姚蓬子是截然不同的,她在被捕後,一直不肯屈服,還多次與看押她的特工爭吵。據費俠的弟弟費逸賢晚年回憶:費俠曾陪徐恩曾三次到苜蓿園傅煥光家做客,她很欣賞那兒的風景,還多次向傅煥光求教如何種植荷蘭郁金香、美國黃玫瑰等花卉,也收受過傅煥光夫婦贈送的盆花。費俠出于同情心,曾力勸徐恩曾將丁玲軟禁于苜蓿園,下一步如何處置,以後看情況再說。徐恩曾拿不定主意,曾就此事征求過陳果夫、陳立夫和朱家驊的意見,但他們都沒有明確表態,讓他自己看著辦。而另一中統頭目張道藩則主動致電徐恩曾,表示他是贊成讓丁玲保外就醫的,并說將丁玲安置在苜蓿園,可能更有利于對她的感化。
還有一個人就是張鎮,眾所周知徐思曾與軍統頭子戴笠的關系十分緊張,與憲兵司令谷正倫也沒什么私交。不過,他和憲兵司令部的二號人物張鎮卻一向關系不錯。張是湖南常德人,黃埔一期生。1926年底,奉命赴蘇留學,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歸國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侍從副官,授上校軍銜,深得蔣介石的信任。1930年以後,他曾幾次隨蔣介石夫婦去傅家花園做客。而且說來也巧,他的內弟徐英譽從中央大學農科畢業以後,就分配在中山陵任技正,是傅煥光的得力助手。1932年,張鎮升任憲兵特務團團長,曾專門負責過中山陵的保衛工作,亦是傅家的常客。故當徐恩曾問他把丁玲軟禁在苜蓿園是否妥當時,他大約是出于對這位名氣不小的女同鄉的惻隱之心,明確表示可以將丁玲安置在苜蓿園中,并稱據他判斷,中共地下黨應不至于冒險進入警衛森嚴的苜蓿園營救丁玲。而且他也會指示部下配合中統做好監管工作,總之,請徐不必多慮。于是,徐恩曾很快就做出了這個安排。
中統大特務張道藩和叛徒姚蓬子輪番上陣欲感化丁玲,均無功而返
丁玲被軟禁在苜蓿園後,確實比在牢中多了一些自由,她和看守她的特務、叛徒之間的關系似也得到了一些“改善”。顯然,她是接受了傅煥光夫婦的勸告,開始韜光養晦,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對叛徒丈夫馮達的厭惡,不僅流露出要和他“重歸于好”的愿望,甚至還給他生了個女兒。1935年6月,她還把母親和兒子(與胡也頻所生之子)也接到了苜蓿園,和自己同住。
因為產後營養欠缺,丁玲又不愿意接受中統大特務張道藩的“好心”資助,一度生活窘迫,傅煥光還特地派人去中央乳牛場為她們母女訂了兩份牛奶。
丁玲對母親很是孝順,有一次,馮達對丁母發了脾氣,嫌她不講衛生,惹得丁玲大光其火,與其爭吵,還憤怒地一巴掌打落了他鼻梁上的眼鏡。隨後兩人便廝打起來,特務們則都袖手旁觀。幸虧傅煥光的妻子包菊仙聞聲趕到,各數落了幾句,才使兩人的情緒都平復了下來。
傅煥光夫婦都很喜歡丁玲的兒子,經常會送他一些上海餅干、糖果和兒童玩具,還弄來了一對小白兔讓他養著玩兒。
1935年夏秋之際,丁玲向看管她的特務小頭目提出想去陵園東邊的靈谷寺玩玩。開始,那個特務小頭目顯得很為難,說這件事他必須得向上峰請示。傅煥光知道後,出面表示丁玲就是想出去走走,他可以作保,她不會有事的,并可以讓他的太太全程陪同。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個特務小頭目也就不好再反對了,但仍帶了兩名男女特工,遠遠地跟在包菊仙和丁玲的後面,進行監視。時值七八月份,滿目青翠,行走在去往靈谷寺的路上,一路熟悉的景色勾起丁玲對一段往事的回憶…一
那是1924年的夏天,丁玲和好友王劍虹(瞿秋白的前妻)結伴從上海來到南京,住進成賢街的一家旅館。那時候的南京可比上海閉塞多了,市面也不繁華,只有城南夫子廟一帶比較熱鬧。那一回,她們一起游了玄武湖和夫子廟,每到一處都要拍照留念,品嘗風味小吃,玩得十分開心。但麻煩很快就來了。
一天,丁玲獨自外出,在回旅館的途中發現身上的錢包被小偷偷走了,錢包里有她和王劍虹用剩下的60元錢。如此一來,她們連回上海的火車票錢都沒有了。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時,竟在成賢街口碰到了上海大學的熟人柯慶施。當年,丁玲在上海大學時,總是叫柯的綽號“柯大鼻子”或“柯老怪”,他也從不見怪。當他得知她們遭竊一事,頓時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道:“有我在此,兩位才女就別發愁啦。”當晚,他就邀請丁玲和王劍虹一起去夫子廟的大集成酒家吃了頓好飯,隨後又帶她倆去看了場美國電影。
柯慶施是安徽屯溪人,家境富裕,愛交朋友。他在1922年就加入了青年團。1923年被派到上海大學工作,還擔任過上海大學國民黨支部的籌備委員,是個活躍人物。不久前,他剛在蕪湖為準備南下報考黃埔軍校的同鄉青年學生許繼慎和廖運澤提供了旅費。這一次他從上海到南京來,是因為失戀而來散心的。次日,他又邀請丁玲、王劍虹同游了南京東郊風景區。他們先在四牌樓馬車行雇了一輛馬車,然後駕車出朝陽門(今中山門),游玩了明孝陵、靈谷寺和無梁殿。是故丁玲對這兒的景色都有極為深刻的印象。
盡管南京政府嚴加保密,不準各報刊記者采訪報道,但丁玲被軟禁在苜蓿園的消息還是傳開了。市立一中的磨風劇社、中央大學的春潮文學社等學生文藝團體都曾要求前往苜蓿園探視丁玲,但均遭拒絕。國民黨當局還為此增加了看守人員。
一向愛以文化人自居的中統大特務張道藩倒是多次前來看望丁玲,而且每次來都會帶些鮮花、水果和糖塊,企圖以小思小惠感化丁玲,但都無功而返。不過在那一二年里,7號樓最常來的客人還不是張道藩,而是姚蓬子。他在上海時就與丁玲很熟。1933年,時任左聯天津支部委員兼中共北方局特科交通員的他被捕後,很快就自首了。後在徐恩曾的關照下被安排在《扶輪月刊》和《鐘聲》兩個刊物做編輯。1935年,他又兼任了中統辦的《大江日報》副刊的主筆,收入甚豐。他經常來看望丁玲,和她共進午餐,與她談論文學與時政。他還經常向丁玲訴說自己內心的苦悶,并反復表示自己雖然被迫脫黨了,但委實不曾出賣上海、天津等地的左聯戰友和同志,亦未曾泄露黨的機密,說到動情處,他還賭咒發誓,流下了幾滴眼淚。
當時,丁玲對姚蓬子并無多少惡感。有一次,她還開口向他借了200元錢,用于改善一家人的生活。姚蓬子當即表示自己眼下生活還算寬裕,這錢就不必還了。他還幾次動員丁玲為他主編的《扶輪月刊》和《大江日報》寫稿,并許以優厚的稿酬。但都被丁玲嚴詞拒絕了,她表示自己是絕不會投靠國民黨當局的。姚蓬子也只好就此作罷。
1936年秋,丁玲獲釋,後來輾轉去了延安。古城南京給她留下了既沉重而又復雜的難忘記憶。
傅煥光在抗戰勝利以後,擔任了國民政府林業實驗所副所長兼中山陵陵園管理處處長,直到解放。新中國第一任南京市長兼軍管會主任劉伯承曾經召見過他,并對他多年來孜孜不倦地建設中山陵給予了肯定。1950年,他被調到上海,擔任了華東農林部林業總局副局長,後來又被調往合肥,擔任了安徽省農林廳副總工程師兼林科所副所長。他畢生都在大力推廣植樹造林,為改變安徽大別山區的生態環境做出了十分突出的貢獻……1972年11月,傅煥光病逝于合肥,終年8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