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飛的小公雞

一

吐爾地老人的家在北塔山南麓的一個小山村里，老人有個孫子叫亞生江，亞生江養(yǎng)了一只小公雞，爺爺叫它小亞生江。我們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這只爺爺叫它小亞生江而亞生江叫它卡拉庫魯克（維語，黑尾巴）的小公雞。

這是一只與眾不同的小公雞，它外表漂亮：紅紅的扇形雞冠、亮亮的紅寶石眼睛、山雞一樣繽紛的羽毛、金黃色修長的腿腳、彩旗般飄逸的卡拉庫魯克，而且，它還會展翅高飛，像野鴿子一樣。

事情還得從一年以前說起。

春日里一個溫暖的中午，吐爾地老人和往常一樣打掃馬廄，在馬槽里發(fā)現(xiàn)了一枚雞蛋，就順手放進頭頂上方木架子上的野鴿子窩里。一晃二十多天過去了，也是在中午，吐爾地老人到馬廄里翻動農(nóng)具，聽見頭頂上有“啾啾啾”的叫聲。他豎起耳朵聽了聽，那聲音是從木架子上的野鴿子窩里傳來的。

老人猛然想起那枚雞蛋的事，忙伸手去摸，摸到一個小絨球樣的東西，便小心地抓了出來。呵，原來是只金黃色的小雞！

老人驚喜萬分。他把小雞捧在手心里，邊往屋子那邊走邊喊：

“哎——亞生江！”

老人激動得身子都有些搖晃。在寂靜的中午時分，老人的聲音傳出很遠(yuǎn)，可是沒有任何回應(yīng)。

老人把小雞放在炕上，找來一件舊棉襖圍在小雞周圍，然后又到院子里找他的寶貝孫子亞生江。

“哎——亞生江！”老人用沙啞的嗓音沖大門外面喊。

還是沒有人答應(yīng)。

“亞生江！有好東西給你！”這一次老人的喊聲并不大。這時候從房后的菜園里傳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爺爺——我來啦！”隨后就聽見公雞和母雞的驚叫聲，還有鄰居家那只愛管閑事的老母狗的叫喚。

從這天起，這只小雞就和爺倆生活在一起，爺爺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亞生江。爺爺說，給小雞起男孩子的名字好，長大了會變成公雞。亞生江喜歡它變成公雞，又漂亮又威風(fēng)，所以他也不在乎爺爺把自己的名字送給小雞。

爺爺從鄰居家要來一小碗玉米碴子放在窗臺上，讓亞生江喂小雞，還特地提醒他不能喂太多。亞生江抓了一小撮放手心里讓小雞吃，小雞一邊吃一邊愉快地“啾啾啾”說著什么，小雞的小尖嘴叨在亞生江手心里，癢癢的，讓他忍不住“咯咯咯”地傻笑不止。小雞吃東西好像沒夠，亞生江走哪兒它就到哪兒，一個勁要東西吃。亞生江干脆把小碗擺到炕上，自己躺一邊看著小雞吃。小雞吃著吃著，就站那兒不動了，還瞇著眼睛，身子輕輕搖晃著，嘴里發(fā)出細(xì)小的“唧唧”聲。

起初，亞生江以為小雞睡著了，沒管；等了半天小雞還是閉著眼睛，好像醒不來了。亞生江忍不住拿手推了一下，小雞險些摔倒在炕上。

亞生江一下坐起來，小心地把小雞抓過來看；他發(fā)現(xiàn)小雞的脖子歪了，脖子下面鼓鼓的像石頭一樣硬。他急了，抓著小雞就往屋外跑，嘴里嚷著：

“爺爺！小雞要死啦！”

“我在這兒哪。”爺爺答應(yīng)著從馬廄里出來。

亞生江把小雞送到爺爺手里，不知所措地站一旁看著。

“它吃太撐了，不會死的。”爺爺把小雞放回亞生江手里，說：“放炕上讓它走走，記住不能給它喂水。”

自有了這只小雞，亞生江幾乎每天都纏著媽媽給他做抓飯吃。小雞特別愛吃抓飯里的米粒兒。亞生江有一只小塑料瓶，每次吃抓飯的時候，他就偷偷抓一些米粒兒裝瓶里。媽媽早就看出來了，不僅不說他，還盡量滿足兒子的要求，差不多隔天就做一頓抓飯吃。

每次帶抓飯回來，亞生江就把小塑料瓶的蓋子打開，然后放炕上，讓小雞自己吃。小雞吃著吃著，小嘴就夠不著瓶子里的米粒兒了，它就急得圍著小瓶團團轉(zhuǎn)，嘴里“啾啾唧唧”說著什么，還傻乎乎地用兩只小腳丫在瓶子周圍扒拉著。亞生江看著小家伙在那白忙活，笑得滿炕上打滾；爺爺也樂得直抹眼淚。

每天早晨，亞生江一睜開眼睛，就把小雞從紙箱里放出來（晚上睡覺的時候爺爺把它關(guān)紙箱里），自己光屁股爬在炕上，逗小雞玩。他大張開嘴巴，吐出舌頭讓小雞吃。小雞“啾啾唧唧”地一邊說著話一邊在亞生江舌頭上輕輕地啄。這時候亞生江夸張地捂著嘴巴從炕上滾下來，還尖聲叫喚：

“爺爺快來呀！它把我舌頭咬壞啦——”

“快穿衣服，我們該去地里了！”爺爺在院子里一邊收拾馬車一邊沖屋子里的亞生江喊道。

二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去，轉(zhuǎn)眼到了秋天，小雞，不，我們的小亞生江已經(jīng)長成一只有模有樣的小公雞了。從這時候開始，亞生江不讓爺爺把小公雞叫小亞生江了，他給它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卡拉庫魯克”，因為它長了一簇漂亮的黑色長尾巴。

亞生江把卡拉庫魯克放到院子里，讓它自己玩。卡拉庫魯克在寬敞的葡萄架下跑來跑去，見什么追什么，蜜蜂蒼蠅一個都不放過。一天早晨，亞生江和往常一樣把卡拉庫魯克放院子里，自己跑大門外跟小伙伴玩去了。卡拉庫魯克看見一只蝴蝶往房后的菜園飛去了，便一溜煙追了過去。

這里每戶人家的菜園都很大，種些自己吃的菜、玉米什么的。菜園都有圍墻，圍墻邊上栽了一圈楊樹和榆樹。

卡拉庫魯克在菜園里發(fā)現(xiàn)了一大群雞，一大群自己的同類！長這么大它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同類（它的孵父母雖然是野鴿子，相信它不會把自己當(dāng)鴿子的），它又興奮又緊張。它壯著膽子一步一步向雞群走去。

前面是一道水渠，卡拉庫魯克停下來，它看到雞群里一只又高又大的大公雞（它當(dāng)然不知道那就是它的父親），正威風(fēng)凜凜地站在那兒，傲視四周，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卡拉庫魯克很有禮貌地輕輕拍了一下翅膀，算是打招呼。這下可不得了，那只大公雞好像瘋了，兇神惡煞地向卡拉庫魯克沖過來，一口咬住它的羽毛，還狠狠踹了它一腳。大公雞顯然把卡拉庫魯克當(dāng)成不速之客、入侵者了。卡拉庫魯克嚇傻了，掙脫開大公雞，拼命往前院逃命。幸好，這時亞生江從大門口進來，看見大公雞正追殺卡拉庫魯克，順手撿了一根木棒打跑了大公雞。

卡拉庫魯克連滾帶爬地鉆進屋子里去。它躲到炕角，渾身哆嗦著，身上的羽毛都像刺猬一樣豎起來了。

從那以后，卡拉庫魯克再也不敢到菜園里去了……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早，樹葉還沒有落完，就下了一場雪，那些還沒長結(jié)實的小樹像喝醉了酒似的樣子，一個個東倒西歪。

這時候卡拉庫魯克已經(jīng)長成一只大公雞了，大家還吃驚地發(fā)現(xiàn)，它居然會像它的孵父母野鴿子一樣飛翔！

這是發(fā)生在半個月前的事，一天傍晚，卡拉庫魯克從草棚上“噗啦啦”飛到屋頂上面，正在屋頂休息的野鴿子受到了驚嚇，“嘩”地飛了起來。卡拉庫魯克自己也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跟著野鴿子群飛起來，一直飛到北山坡那邊的麥田里。當(dāng)時亞生江正和小伙伴們在大門外玩耍，忽然聽見鄰居家的艾力江站在自家的房頂上大聲地喊：

“亞生江，你的卡拉庫魯克飛到山那邊去啦！”

亞生江聽到喊叫，趕忙跑回院子里，他手忙腳亂地從草棚那邊的木梯子上爬到了屋頂。

這時候正巧爺爺騎著馬從地里回來，正好走到院墻邊上。

亞生江看見爺爺，幾乎是哭著喊道：

“爺爺！卡拉庫魯克飛走啦！”

爺爺好像沒聽清楚亞生江說什么，繼續(xù)往家里走。亞生江見爺爺沒有反應(yīng)，更著急了，他沖爺爺哭聲喊道：

“卡拉庫魯克飛走啦！”

爺爺這才聽清楚，他勒住馬問亞生江：

“飛哪兒去了？”

“就是那邊的麥地！”艾力江站在自家房頂上指著北山方向喊道。

爺爺忙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山地那邊跑去。亞生江也從房頂上下來，和小伙伴們一起跟在爺爺后面跑。

他們翻過村子北面的山坡，山坡下是一片收割過的麥地，地里斑斑駁駁有一些雪，還有一些丟棄的秸稈。一群野鴿子正在地里覓食，卡拉庫魯克也在它們中間。

“我看見卡拉庫魯克從我頭頂上飛過去了！”正從地里趕著毛驢車回家的小土爾遜激動地對大家說。

“是我告訴亞生江的。我第一個看到它飛走了。”艾力江尖聲喊著說。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異常興奮，那勁頭不亞于哥倫布發(fā)現(xiàn)新大陸。

這片麥地離村子足足有兩公里多。它居然飛這么遠(yuǎn)，真不敢讓人相信！

這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一下沸騰起來了，村長到北京開會都沒這么熱鬧過。

南河村的阿曼老人是亞生江爺爺?shù)呐笥眩s著馬車帶著孫子專程趕來一睹亞生江神奇的卡拉庫魯克，還送來一袋子玉米。亞生江和他的卡拉庫魯克從此名聲遠(yuǎn)揚，周圍幾個村子的人無一不曉無一不羨慕的。

不知不覺冬天過去了。山地的春天姍姍來遲，已經(jīng)是四月天，山坡下面的溝洼里還藏著厚厚的積雪。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卡拉科魯克學(xué)會了鳴叫。有天中午，太陽暖暖地在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上照耀，吃飽喝足的牛和羊們或臥或站著品嚼嘴里的東西，懶洋洋享受著陽光。雞們歡快地相互追逐著，像過節(jié)似的。就在這個時候，卡拉庫魯克突然飛到墻頭上，顯得很興奮的樣子，昂首挺胸，用力地拍打了幾下翅膀，扯開嗓子就叫：

“嗚——嗚”才叫一半就戛然而止。

原來，那只老公雞就在附近，看見卡拉庫魯克忘乎所以的樣子，非常生氣，沖上來就是一頓拳腳。

卡拉庫魯克沒有任何防備，一下摔落墻下。老公雞仍不罷休，又前院后園地追殺了一大圈。卡拉庫魯克只有狼狽逃竄，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自信全沒了。

母雞們在一旁大驚小怪地“嘎嘎嘎”叫成一片，有的還跟在后面起哄，讓卡拉庫魯克丟盡了臉面。

這樣受辱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春天結(jié)束。

夏天來臨，情況開始發(fā)生變化。卡拉庫魯克越長越魁梧，個頭也比老公雞高出半個雞冠，腿腳和翅膀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勁。老公雞看在眼里，感覺到漸漸臨近的挑戰(zhàn)和威脅。

一天早上，卡拉庫魯克正和自己最喜歡的那只漂亮白母雞在院子里散步，老公雞看不過眼了，兇兇地沖過來。卡拉庫魯克沒有退縮，它勇敢地迎上前去，和老公雞面對面對峙起來。不知為什么，老公雞居然屈尊走開了。

盡管沒有戰(zhàn)斗，卡拉庫魯克顯然是勝利者！它用力地拍打著翅膀，憋足了勁扯開嗓子高聲地叫：

“嗚嗚嗚——”

那聲音嘹亮而悠長。這是它有生以來最完美的一唱……

終于有一天，戰(zhàn)斗不可避免地爆發(fā)了。

那是夏季里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毛毛細(xì)雨從天不亮就開始下了，到中午還在下。雞們都躲進馬廄和牛棚羊圈里避雨，院子里異常的安靜。突然，那只漂亮的白母雞驚叫著從馬廄里跑出來，后面緊跟著老公雞。當(dāng)時卡拉庫魯克正好在馬廄對面的羊圈門口，看到眼前的情形，頓時火冒三丈，它不顧一切沖過去，迎面攔住了老公雞。此時的老公雞好像瘋了，狠狠咬住卡拉庫魯克的脖子，就勢又踢了一腳。

卡拉庫魯克早已忍無可忍，它決心要給老公雞一點厲害看看，以雪前恥。老公雞正要再次發(fā)動攻擊，卻被轉(zhuǎn)過身來的卡拉庫魯克結(jié)結(jié)實實踹了一腳，老公雞趔趔趄趄險些摔倒在泥巴地上。

戰(zhàn)斗就這樣開始了……

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卡拉庫魯克和老公雞擺開架勢，決心一決雌雄。

開始它們在葡萄架下打，后來戰(zhàn)場越拉越大，從前院到后菜園再到大門外；一會兒是你追我，一會兒又是我追你。

陰雨天院子空虛而安靜，只有卡拉庫魯克和老公雞你來我往“撲啦啦撲啦啦”的踢踹聲。盡管它們打得渾身上下都是血，可誰也不愿意退縮和服輸。為了維護雄性的尊嚴(yán)，只要有一口氣，它們將戰(zhàn)斗下去。

平日里英俊瀟灑的卡拉庫魯克現(xiàn)在簡直就是落湯雞了，它那簇飄逸的黑色長尾巴變得像狗尾巴一樣難看。再看老公雞，今天早上還威風(fēng)八面的，轉(zhuǎn)眼功夫連眼睛都被叨瞎了一只；它費勁地歪著腦袋，用一只眼盯住卡拉庫魯克看。

卡拉庫魯克畢竟年輕力壯，它又一次高高跳起，雙腳用力地踹向老公雞；老公雞被踢翻在泥水里，掙扎了半天都沒站起來……

午飯的時候，爺爺和亞生江趕著馬車從地里回來，他們在馬廄外面發(fā)現(xiàn)了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老公雞。卡拉庫魯克站在一邊，身體搖搖晃晃，也快站不住了。

亞生江看見面目全非的卡拉庫魯克忍不住哭起來。爺爺一邊卸車一邊安慰亞生江，說：

“哭什么。它們只是打了一場架而已。”

“卡拉庫魯克要死啦！”

“要死的是老公雞，小傻瓜。”

“卡拉庫魯克頭上都是血。”

“沒事的，過幾天就會好起來。”

過了幾天，卡拉庫魯克果然又精神抖擻地出現(xiàn)在院子里，老公雞卻不見了蹤影。

從那以后，卡拉庫魯克便取代了老公雞，成了雞群的首領(lǐng)，從早到晚帶領(lǐng)母雞們前院后園地到處轉(zhuǎn)悠、覓食。

卡拉庫魯克不像自己的父輩，它很不安分，一點也不守規(guī)矩。它被亞生江和爺爺寵壞了。

一天，卡拉庫魯克越過圍墻，跑到菜園后面剛剛收割過的麥地里，還一遍又一遍“咕咕嘎嘎”地大聲召喚母雞們過去。結(jié)果沒把母雞喚去卻招來了鄰居家那條討厭的老母狗。老母狗翻過自家圍墻，跑麥地里去追趕卡拉庫魯克。

卡拉庫魯克早就認(rèn)識這條老母狗，都恨死它了。每次卡拉庫魯克出現(xiàn)在房頂或草棚上面，它就狂叫不止，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卡拉庫魯克看見老母狗朝自己跑來，一轉(zhuǎn)身疾走兩步就飛了起來，輕松地越過圍墻飛到菜園子里。

老母狗撲空了，它惱羞成怒，扒到亞生江家的院墻上“汪汪汪”直叫。園子里母雞們嚇得亂作一團，“嘎嘎嘎”地驚叫著四處逃竄。聽到雞叫，亞生江的媽媽匆匆忙忙走到菜園里來。

老母狗看見鄰居家的主人，立刻跳下院墻灰溜溜地跑回自己家園子里去了……

三

這些日子，卡拉庫魯克整天和母雞們泡在一起，好像找到了做雞的感覺，干脆就跟著母雞們住到雞窩里去了。亞生江呢，和爺爺一起忙地里的活兒，也沒時間照顧卡拉庫魯克。就這樣，夏天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卡拉庫魯克也自覺地開始履行自己作為雄雞的義務(wù)——每天天剛亮，它就在雞窩里鳴叫；等到太陽升起，它就會從雞窩里出來，飛到馬廄旁邊的草垛子上，扯開嗓子高聲地叫：

“嗚嗚嗚嗚——”

好像在說，太陽出來啦——

那叫聲響亮而悠長，把睡夢中的人們都吵醒了。這時候，爺爺屋子的門“吱呀”一聲推開了，爺爺咳著嗓子從屋子里出來，到馬廄去牽他的老黑馬。白天，爺爺要把它的馬拴在大門口的草棚底下喂，那里又干凈又涼快。

爺爺拴好馬，又去倉房挖了半盆金黃金黃的玉米倒到馬槽子里。這時卡拉庫魯克高興地拍打著翅膀從草垛子上飛下來，直奔大門口的草棚子，嘴里還“咕咕咕”地召喚著。

卡拉庫魯克每天這個時候都和老黑馬共進早餐。它和老黑馬成了朋友，老黑馬也不介意卡拉庫魯克進到它的食槽里吃東西。卡拉庫魯克不喜歡吃獨食，它“咕咕嘎嘎”地大聲招呼窩里的母雞們過來，母雞們一個個膽小如鼠，等到天大亮了，才敢離開雞窩。這時老黑馬已經(jīng)把食槽收拾得干干凈凈……

卡拉庫魯克不僅膽子大，脾氣也有點怪，像狗一樣咬人。只要是陌生人，不管大人小孩兒，見了就開始追。要是主人沒在，村里人不管是誰，都不敢擅自到亞生江家的院子里來。特別是那些女孩子，嚇得連大門口都不敢過。男孩子們不害怕，他們還要逗卡拉庫魯克玩，如果主人不在，他們就拿石頭打它。

亞生江開始上學(xué)了，每天離開家的時候，他都要把卡拉庫魯克抱起來，就像抱小孩子一樣。他還要把卡拉庫魯克的頭貼到自己臉上，親熱一番。

爺爺每天早晨騎馬送亞生江上學(xué)，下午又去把他接回來。回來的時候，走到半路，亞生江就會從馬背上跳下來，丟下爺爺一溜煙跑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卡拉庫魯克。每天的這個時候，卡拉庫魯克一般都會在菜園子里，領(lǐng)著母雞們覓食。

自從打敗老公雞以后，卡拉庫魯克就開始有點得意忘形了，也開始不怎么愛搭理亞生江了。以前，它小的時候，就跟小狗一樣總跟在亞生江后面，寸步不離。

亞生江才不在乎卡拉庫魯克對他什么態(tài)度，找到卡拉庫魯克就撲過去抓，把母雞們嚇得“嘎嘎嘎”地尖叫著四散逃走。

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一直持續(xù)到冬天第一場雪。下雪過后的天空格外晴朗，孩子們在大門外面打雪仗，一個個歡快地尖叫著相互追逐。就在這一天，亞生江的舅舅帶著舅母還有弟弟從縣城來看他們，還帶來了很多禮物，有吃的、用的、玩的，最讓亞生江開心的是，他有新書包了，是紅顏色的，很漂亮！書包里面還有一大堆有彩色圖案的書。他背起新書包，興高采烈地跑到外面向朋友們炫耀，還告訴他們，等他長大了舅舅要帶他到縣城讀書，然后學(xué)開汽車。

孩子們羨慕極了，都用討好的目光望著他，就連平日里總愛跟他過不去的伊明江也在一旁友好地沖他笑。

舅舅的兒子比亞生江小兩歲。亞生江領(lǐng)著弟弟到處玩，還送給他一個用小葫蘆做的哨子。那哨子是爺爺給他做的，放在嘴邊可以吹出很好聽的聲音。

亞生江還領(lǐng)著弟弟到菜園里找他的卡拉庫魯克。他告訴弟弟，卡拉庫魯克特別厲害，一看見陌生人就會又咬又踢，像瘋子一樣。弟弟很緊張，寸步不離地尾隨在亞生江身后，擔(dān)心地問：

“哥哥，卡拉庫魯克會不會咬我？”

“有哥哥呢，別害怕！”

這時候卡拉庫魯克出現(xiàn)在堆放玉米秸稈的墻邊上。它威風(fēng)八面，高昂頭冠，守護著一群母雞。見有生人過來，發(fā)出“呱噠呱噠”的警告聲。弟弟嚇得躲在亞生江身后，看都不敢看。

亞生江用手指著卡拉庫魯克，呵斥道：

“不許叫喚！”

“我們回去吧，哥哥。”弟弟膽怯地說。

“沒事，我去把它抓住。”亞生江剛要上前，身后的弟弟突然轉(zhuǎn)身跑開了。

這雞也跟狗一樣，你跑他就追你。卡拉庫魯克繞過亞生江，把弟弟一路追到屋子里去。

亞生江生氣了，卡拉庫魯克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去追弟弟，根本就沒把他放眼里！他撿起一根樹枝朝卡拉庫魯克打去，卡拉庫魯克只緊走了兩步，然后又傲慢地踱著步子回到母雞們跟前。

弟弟跑回屋里，趴到后窗戶上，隔著窗戶玻璃沖他喊：

“哥哥，把它抓回來吧！”

亞生江為了挽回面子，一定要在弟弟面前抓住卡拉庫魯克。他從墻根下面繞過去，把卡拉庫魯克堵在玉米秸稈靠墻的窩窩里。卡拉庫魯克并沒有掙扎。

亞生江抱著卡拉庫魯克已經(jīng)很費勁了。那感覺就像大人懷抱一只一歲的羊羔差不多。

“它真漂亮！”弟弟既興奮又膽怯，站在窗戶跟前不敢靠近。“我有一本畫書，里面就有像它一樣花花的雞。”弟弟又說。

“我不喜歡書里的雞，又不會叫。”亞生江把卡拉庫魯克放在炕沿上，用手撫摸著雞背上的羽毛，一臉得意。

“我能摸一下它嗎？”弟弟小心地看著卡拉庫魯克問。

“過來摸吧，它不咬你。”

“哥哥，你把它抓好。”說著弟弟躡手躡腳地從亞生江身后繞過來，用手指輕輕觸了兩下雞尾巴。卡拉庫魯克轉(zhuǎn)過頭來，嘴里發(fā)出“咕咕咕”的聲音，弟弟嚇得連忙將手縮回來，又退到窗戶那邊去了……

大人們都在院子和廚房里忙活，就像過節(jié)似的。

院子里傳來羊叫的聲音，亞生江告訴弟弟要宰羊了，便抱起卡拉庫魯克往外走，弟弟跟在他身后。

亞生江的爸爸牽著一只黑羊到葡萄架底下，順手抓住羊腿將羊按倒，又用繩子把羊的四肢纏綁在一起。爺爺遞給爸爸一把磨得很亮的殺羊刀，揮手示意站在一邊的亞生江和弟弟走開點。爸爸嘴里念叨了些什么，然后就開始用刀抹羊脖子；那刀很利，一兩下就在羊脖子上割開了一個大口，鮮紅鮮紅的血一下就從那個口子里噴射出來，有一柱血像水槍一樣滋出好遠(yuǎn)好遠(yuǎn)。

那只羊的眼睛一直睜著，圓圓的，亮亮的，身上不停地抽搐。亞生江的雙手不由地抱緊卡拉庫魯克，卡拉庫魯克好像也看明白眼前發(fā)生的事情，渾身顫抖著，嘴里發(fā)出輕微而模糊的“咕咕咕”聲。弟弟干脆閉著眼睛不敢看，小聲問：

“哥哥，羊死了沒有？”

“死了吧，不動了。”亞生江隨口回答。

這天晚上亞生江他們家熱鬧非常，村里人也來了不少，幾個屋子都擺上了桌子。亞生江和弟弟也幫忙從鄰居家抱來大大小小的盤子和碗，干完活，他們幾個孩子被安排在廚房里吃飯。

吃過飯，大人們開始唱歌跳舞。一把都塔爾和一把熱瓦普（都是維吾爾樂器），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節(jié)日……

亞生江和弟弟也被大人們拉出來跳舞，在音樂和鼓掌聲中，亞生江跳了一圈就跑開了，弟弟也跟著跑出來。

他們摸黑來到馬廄里，亞生江告訴弟弟，卡拉庫魯克的爸爸媽媽現(xiàn)在就在這里睡覺哪，他要抓住給弟弟看。他爬到馬槽上，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他一把摸到老黑馬的耳朵，毛茸茸的，把自己嚇一跳：

“這是馬耳朵，毛毛的。”

“馬會咬人嗎？”弟弟問。

“它不咬我。”亞生江說著繼續(xù)亂抓亂摸。

“哐當(dāng)”一聲，不知道他把什么東西碰倒了，野鴿子“撲啦啦”飛起來，從馬廄敞開的大門飛出去；弟弟正好在門口，聽見頭頂上“呼呼”的聲音，嚇壞了，丟下亞生江跑回屋里。

亞生江和弟弟都困了，他們不想看大人們跳舞，自個兒跑到廚房的炕上倒頭睡去。

大人們還沒有盡興，跳著唱著，一直到半夜，大家才慢慢散去。

山村又恢復(fù)了寧靜，從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給夜色增添了幾分神秘……

第二天，大家起床都晚，等亞生江和弟弟喝完早茶都快中午了。

爺爺已經(jīng)套好馬車準(zhǔn)備上地里拉草，亞生江和弟弟不由分說也都爬上車，要幫爺爺干活去。

天氣沒有冷下來，一天前下的那場雪已經(jīng)融化，空氣有些潮冷。

馬車在山地的泥道上搖擺著前行，亞生江和弟弟站在車板上，又蹦又跳，有幾次險些從車上摔下來。爺爺讓他們坐下，要不然攆他們下車。弟弟害怕了，乖乖地坐到爺爺背后。亞生江卻給弟弟使眼色，意思是說，不用怕，爺爺不會那么做的。

馬車來到山坡間的一片洼地，亞生江他們家的地就在這里。眼下冬麥已經(jīng)長成綠油油的一片。地里沒什么活兒可干了，就剩下休耕地里堆放著的玉米秸稈要拉回家。

一到地里，亞生江就非常得意地告訴弟弟，他的卡拉庫魯克可以從家里飛到這兒來，上次就是這樣做的，他還讓爺爺證明。弟弟表現(xiàn)出很驚訝的樣子，踮起腳尖望了望被山坡?lián)踝〉拇遄樱炖飮K嘖贊嘆：

“飛這么遠(yuǎn)呀！”

“它比野鴿子都飛得快哪！”亞生江越說越興奮。

“我小的時候爸爸從街上買來一只雞，胖胖的，走都走不動。我們把它殺了吃了。”弟弟說。

“那是你們城里的雞，太笨了。”亞生江用輕鄙的語氣說。

亞生江和弟弟一直在討論有關(guān)卡拉庫魯克和雞的問題，總之，卡拉庫魯克使亞生江感到無比驕傲。

今天的午飯吃得晚。飯后大人們都到屋里說話去了，亞生江和弟弟又跑到菜園子。這一次弟弟不太害怕了，他緊跟哥哥身后。他們在剛剛卸下的玉米秸稈堆邊抓住了卡拉庫魯克，把它抱到院子里來。

弟弟尾隨在哥哥后面，趁機摸了一下卡拉庫魯克的尾巴。卡拉庫魯克好像不高興了，嘴里發(fā)出“咯咯咯”的聲音，像是在警告。弟弟害怕了，趕緊縮回手，把自己藏在哥哥身后。

“別怕，你可以摸他的脖子。”亞生江對弟弟說。

弟弟伸手摸了摸卡拉庫魯克的尾巴，卡拉庫魯克的反應(yīng)沒那么強烈了。弟弟又抓了一把卡拉庫魯克脖頸上閃閃發(fā)亮的彩色羽毛，接著又用手指頭觸摸了一下發(fā)出藍(lán)色熒光的耳垂，激動得開始連蹦帶跳。

他要求哥哥讓他也抱一抱，哥哥爽快地把卡拉庫魯克送到他面前。他蹲下去，小心地從背后攬住了卡拉庫魯克。

“它已經(jīng)喜歡我了，哥哥。”弟弟興高采烈地說。

“它知道你是我弟弟了。”亞生江站在一邊，不以為然地說。

“你把它給我吧，哥哥。”弟弟開始得寸進尺。

“它是我的，誰都不給！”亞生江有些激動地一把從弟弟懷里奪過卡拉庫魯克就往菜園走，嘴里還嘟囔著什么。

這個晚上亞生江睡得很不安心，還做了好多夢。

睡覺前弟弟一個勁地央求他把卡拉庫魯克送給他，還說用一個飛機模型換，不行的話再加一輛小汽車。

亞生江什么也不想要，就要他的卡拉庫魯克，像野鴿子一樣飛翔、像小狗一樣咬人的卡拉庫魯克……

天一亮，爺爺就把亞生江和弟弟從被窩里拉起來，說舅舅一家要回縣城了。

“我們要回家了嗎，爺爺？”弟弟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是啊，我的小寶貝。”爺爺用粗糙的手摸了一下弟弟的臉，說。

“哥哥，你也和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還要上學(xué)。”亞生江說著將兩只腳一起插進小靴子里用力地蹬踢著。

“哥哥，你把卡拉庫魯克送給我吧。”弟弟又渴求又小心地看著亞生江。

“不行！”亞生江的回答依然很堅決，毫無商量余地：“不能給你，它是我和爺爺?shù)摹！?/p>

“你還有那么多雞。我就要一個。”弟弟跟在后面乞求著。

“我把小雞窩里的雞都給你，行嗎？”亞生江求饒似地看著弟弟。

“那些雞都不好看，我不要。”弟弟的態(tài)度也很堅定。

“小雞養(yǎng)大了就好看了。”亞生江解釋說。

“我就要卡拉庫魯克！”弟弟的聲音像哭一樣。

這時候爺爺也在一旁替亞生江說話：“卡拉庫魯克咬人，不好玩。”

“昨天我抱它了，它不咬我。”弟弟一心一意想要卡拉庫魯克。

亞生江怕弟弟真的帶走卡拉庫魯克，一出門就直奔雞窩，它把卡拉庫魯克和所有的母雞一起趕到菜園的后墻邊上去了……

亞生江到底沒能阻止弟弟帶走他的卡拉庫魯克。他做出了平生最大的努力，連哭帶鬧，都無濟于事；因為弟弟比他更會哭更會鬧，甚至還躺在地上打滾兒。有那么一會兒亞生江恨死弟弟了，真想狠狠揍他一頓，就像卡拉庫魯克揍老公雞一樣。不過，那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弟弟是不能打的。

沒辦法，爸爸媽媽都愿意把卡拉庫魯克送給弟弟。后來，爺爺也同意讓弟弟帶走卡拉庫魯克。爸爸媽媽還有爺爺都勸亞生江，說弟弟是遠(yuǎn)道來的客人，能帶走的話還要送一只羊給他們帶走哪。

或許是爺爺?shù)脑捚鹆俗饔谩敔攲喩f，明年開春再讓野鴿子孵小雞，多孵幾只，三只或者五只，說不定會孵出更厲害的哪！

亞生江最終點頭了，他一邊抹眼淚一邊還幫弟弟找來一個大紙箱，把卡拉庫魯克和另外一只花母雞一起裝進去。看著這一切，大家心里都不好受。舅舅還試圖說服弟弟把卡拉庫魯克留給哥哥，結(jié)果沒有辦到，弟弟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

舅舅一家搭上一輛拖拉機往南邊的鎮(zhèn)上去了，到了那兒才能坐上去縣城的汽車。本來爸爸準(zhǔn)備趕著馬車送舅舅他們到鎮(zhèn)上去，舅舅不讓。如果那樣的話，亞生江也會跟著去鎮(zhèn)上轉(zhuǎn)一圈……

四

卡拉庫魯克就這樣被帶到了縣城。

縣城的院子很小，和亞生江家的羊圈差不多大。院子里除了房前一架葡萄，還有幾棵果樹，散亂地栽在院墻下面，由于營養(yǎng)不良，長得都沒精打采。

剛開始，舅舅把卡拉庫魯克用一根繩子拴在葡萄架下的木樁子上，花母雞沒拴。卡拉庫魯克感到很傷心。綁在腳上的繩子勒得它很痛，讓它站也不是爬也不是。

這里的天氣比山村暖和，現(xiàn)在還沒有下雪的跡象。白天的太陽很溫暖，依然像夏天。盡管如此，舅舅還是用一只大木箱給它們做了一個雞窩放葡萄架下，

上面蓋了一條舊棉被，里面黑漆漆的。

昨天下午開始突然變天了，刮了一陣大風(fēng)，天空被黑鴉鴉的云罩住了。到天黑的時候下起了大雨，下了一整夜。

院子里到處都是水，雞窩像擱淺的船泡在水里。

舅舅把雞窩搬到屋檐下面的土臺子上，把卡拉庫魯克拴在木箱的鎖環(huán)上，繩子很短。卡拉庫魯克像拴急了的狗一樣，在木箱邊團團轉(zhuǎn)，嘴里不停的念叨著什么，還莫名其妙地對那只可憐的花母雞大發(fā)脾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卡拉庫魯克越發(fā)變得煩躁不安，吃東西也少了，身體越來越瘦，羽毛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

又一個冬天開始了。這里的冬天沒有山上那么冷，雪也下得不多。

終于有一天，舅舅一早起來就把卡拉庫魯克腳上的繩子解開了，還拿來藥水抹在它勒傷的腳上，這讓卡拉庫魯克又高興又感動，一時間把所有的不開心都忘記了。它用力地拍打著翅膀在院子里來來回回跑了好幾圈，還跳到葡萄架上（葡萄藤已經(jīng)下架壓上了干草），放開嗓子盡情地高唱，那聲音優(yōu)美而嘹亮，好像在說：“我—自—由—啦—”

太陽升起來了，雖然沒有秋日的溫暖，可依然那么燦爛輝煌……

城里的春天來得很匆忙，也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兒，一陣風(fēng)一陣雨之后，地上的冰雪突然間神秘地消失了，露出傷痕累累的地皮。

舅舅家的院子雖然不大，對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來說，也算是天堂了。除了偶爾飛來的鳥兒，整個院子就只有它們兩個。

院子圍墻修得很高，木板做的大門總是關(guān)著。一墻之外的世界，對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來說卻陌生而遙遠(yuǎn)。

自從來到這里，卡拉庫魯克很少見到舅舅的兒子。他好像住在學(xué)校還是幼兒園里，每星期回來兩天。回來的這兩天也顧不上卡拉庫魯克，他要和爸爸媽媽到爺爺奶奶家里去，天黑了才回來。他也好像把卡拉庫魯克給忘了，從沒到雞窩跟前來過。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葡萄枝藤上覆蓋的干草去掉了，準(zhǔn)備上架；院子里的空地都耙過了，散發(fā)著泥土的氣味兒……卡拉庫魯克領(lǐng)著花母雞在院子里轉(zhuǎn)悠，這兒搗搗那兒扒扒，找些蟲蛹之類的東西吃，就這么悠閑地打發(fā)著日子……

在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周末，舅舅一家一大早就出門了。大門緊閉，院子里一片平靜。中午時分，從院子?xùn)|側(cè)的墻角處翻進一個陌生人來，他鬼鬼祟祟往舅舅家的臥室窗戶走去。就在這時，卡拉庫魯克突然飛過來，“呼啦啦”撲到那家伙頭上。那家伙嚇懵了，根本沒看清頭頂上飛下來的是什么東西，就覺得兩扇大翅膀有力地閃打在頭上，還有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抓在他臉上。他抱頭鼠竄，三兩下就從剛剛進來的墻角翻滾出去，又沿著小巷跑出去足足好幾百米才停下來。

他哈著腰，要死要活地喘著粗氣，半天才緩過勁來。他又回頭看了看，沒什么東西追來，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發(fā)現(xiàn)腳上只剩一只鞋，氣得嘟嘟囔囔滿嘴臟話。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來，手抖得很厲害，連打火機也打不著了。

這家伙長得就不像好人，瘦瘦的臉，鼻孔下面一撮小胡子，臉上還有一道疤痕。電影電視里的壞蛋多半都是這副模樣。

再說卡拉庫魯克，趕跑了小偷，正得意地站在墻頭上四處張望哪……

傍晚的時候舅舅一家人回來了，他們不會知道今天在家里發(fā)生的事情。依舊沒人在意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有他們特別在意的東西，比如冰箱電視，比如舅舅兒子的小自行車，甚至比如葡萄架下那條快要散架的長木板凳……在這個家里，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其實什么都不是。

五

有了那次趕跑小偷的經(jīng)歷，卡拉庫魯克不再害怕外面的世界。它時常飛到院墻上頭，居高臨下，觀察院里院外的動靜。

這也就招來那些路過這里的孩子們撿石頭打它。沒有多長時間，院子里丟得到處都是石塊。舅舅很生氣，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又把卡拉庫魯克栓起來。在此之前，那個小胡子小偷專門到舅舅家周圍轉(zhuǎn)悠，當(dāng)他看見墻頭上那只威風(fēng)八面的公雞，就什么都明白了。那天讓他嚇破膽的原來是一只公雞！他氣急敗壞地?fù)炱鸬厣系氖瘔K朝卡拉庫魯克打去，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等著吧，老子早晚會……”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好像早安排好了。沒過多久，小胡子小偷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一起裝進蛇皮袋里，拿到縣城的雞市里去了。

“不會是病雞吧？”雞販子問小胡子。

“我什么時候給你賣過病雞呀，大哥。”小胡子辯解道。

“兩只給你五十塊。”

“不是開玩笑吧大哥，這只公雞就值五十。你看它多大多漂亮。”

“漂亮沒用，有肉才行。再加五塊，給你五十五。”

“這可是地道的土雞，大哥，再加一點吧。”

“六十，給就放下，不行就走。”雞販子不耐煩地說。

“現(xiàn)在養(yǎng)雞太不容易了，玉米越來越貴。”小胡子一邊把裝雞的蛇皮袋子遞給雞販子一邊說。

“你也知道雞是吃玉米長大的呀，我還以為你就知道怎么翻墻頭哪！”雞販子一邊掏錢一邊譏諷地說。

“我沒得罪你呀大哥。我辛辛苦苦……”

“拿錢，走人。”雞販子將錢塞到小胡子手里。

“謝謝了大哥。”小胡子收了錢就快快地溜了。

雞販子把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拿到旁邊一間像車庫一樣的屋子，關(guān)進一個鐵絲編的籠子里。那里面已經(jīng)關(guān)了滿滿一籠子雞，擁擠不堪。屋子里還有好多這樣的籠子，一個摞一個，也都裝滿了雞。

雞販子“哐當(dāng)”一聲把大門關(guān)了，又“稀里嘩啦”地上了鎖走了，整個屋子頓時一片昏暗，沒有窗戶，沒有亮光，又臭又悶簡直就是地獄！

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在這個陌生而黑暗的地方艱難地熬過了一夜。

盡管擠在一起的都是自己的同類，盡管花母雞也在身邊，卡拉庫魯克心里依然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憂慮、恐懼和絕望。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美好的山村生活就像夢一樣，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亮了，雞販子“哐當(dāng)”一聲開門進來了，他身后的大門送進來一大片亮光，驚醒了所有的雞。屋子里 “咕咕嘎嘎”的雞叫聲響成一片。

大門口來了一輛破舊的卡車，車上下來幾個人，開始把屋子里的籠子往車上搬。關(guān)著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的籠子也被搬到車上，說是搬，其實是粗暴地扔到車上去的。

車開始走了，顛顛礅礅像跳繩一樣，卡車發(fā)出拖拉機一樣的噪聲。

下午，車子接近了一座城市，這時車子前面出現(xiàn)一輛摩托車，騎摩托的人揮手讓車跟他拐進了前面的便道。

在差不多一天時間里，籠子里的雞們被大太陽曬得頭暈眼花，靠近車廂邊上的雞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時不時發(fā)出慘叫。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始終一聲不吭。

自打那天被裝進紙箱離開那個生養(yǎng)它的山村，卡拉庫魯克開始漸漸明白，這個世界根本不屬于它和它的同類。它也漸漸地學(xué)乖了，它學(xué)會冷靜而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處境，學(xué)會忍耐和屈服。

摩托車把運雞的卡車引到一棟廢棄的建筑物前面。早有人等在那里，車一停那些人就開始卸車。他們當(dāng)中一個有點像老板的人說：

“咱們動作快一點，別讓人看到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這是司機的聲音。

“禽流感已經(jīng)到咱們這兒啦！”剛騎摩托的那個人說。

“今天早晨防疫站和公安局已經(jīng)在城南路口設(shè)卡子了。”老板模樣的人說。

“那這些雞咋辦？”司機又問。

“先在這養(yǎng)著，看情況再說。”

“聽說沙山雞場的雞全部被焚毀了，國家給賠了幾十萬。”幫忙卸車的小伙子說。

“國家給養(yǎng)雞戶賠償，咱們這是非法販運，沒收還要罰款哪。”老板模樣的人說。

“怎么會這么快！早知道我就空車回了。”司機有些懊惱地說。

“我也是昨天下午從山上下來才聽說的，然后就急死忙活給你打電話打不通。”雞老板說。

“我手機壞了，留家里沒帶。要不我們找公安局說說吧，就說我們不是故意的，也許不會罰款。”司機對雞老板說。

“白白損失幾千塊，怪心疼的。我們還是看幾天再說吧。”老板模樣的人心有不甘。

車上的雞籠子都搬到建筑物內(nèi)，擺了一地。

這是個廢棄的車間，門窗都拆了，只有里面隔出的一間門窗還算完好。雞籠再一次被搬到這間屋子里。

卸完籠子車就開走了。老板模樣的人和騎摩托的、還有那個小伙子，都留下來干活。他們把屋子里的破磚破瓦簡單清理了一下，開始把籠子里的雞放出來。一開始，他們把所有籠子都打開，想讓雞自己出來，可這些雞在籠子里縮成一團，根本不出來。騎摩托的是個急性子，他把籠子提起來，像倒垃圾一樣把里面的雞往外倒。屋子里頓時充滿了“嘎——嘎——”的雞的慘叫聲。老板模樣的人擔(dān)心起來：

“嗨嗨，輕一點，讓防疫站知道就麻煩了。”

“夜里要不要留人看守？”騎摩托的問。

“不用，現(xiàn)在還有誰敢偷雞啊。”老板模樣的說。

他們把所有的雞都放出來了，滿滿一屋子。卡拉庫魯克和花母雞也擠在雞群里。這屋子雖然不大，比起關(guān)在籠子里舒坦多了。

雞老板費半天勁才把門拉上，然后他們又把空雞籠子堵在門口，做完這些就走人了。廢棄的車間里只剩下“呱噠呱噠”的雞叫聲。

第二天天剛亮，廢棄的建筑物里就傳出雄雞嘹亮的鳴叫聲，老遠(yuǎn)都能聽到。那中間也有卡拉庫魯克的聲音，悠長而底氣十足。聽到這樣的聲音，你會不由地想起閑淡的鄉(xiāng)村生活……

接近中午的時候，昨天那個雞老板和司機出現(xiàn)在建筑物附近，這個時候建筑物已經(jīng)被防疫站的人控制了。街邊上有幾個圍觀者，雞老板走過去問其中一個：

“發(fā)生什么事了？”

“車間里發(fā)現(xiàn)了幾百只雞，不知道是誰藏的。”那人回答。

“他們要干嗎？”雞老板又問。

“裝車?yán)邌h，不管有沒有病，全拉戈壁灘上燒毀。”那人回答。

雞老板向司機使了個眼色，兩人不聲不響地匆匆離開了那兒。

卡拉庫魯克和所有的雞又一次被裝進籠子搬上車。這一次不同一般，這些人從頭到腳穿一身白，只露出一雙眼睛，神情都非常嚴(yán)肅，相互之間沒有交流，只顧機械地干活兒。他們好像和雞有什么深仇大恨，抓雞的時候隨便抓哪是哪，還狠狠往籠子里扔，有幾只胖母雞差不多就這樣被摔得奄奄一息。看到這些卡拉庫魯克非常氣憤，它不顧一切沖上去咬人，還好，這一咬反而讓它避免了皮肉之苦，被人家順勢抱住丟進籠子里。

車廂門一關(guān)，車就開始走了，在漆黑的車廂里，充滿了雞的慘叫聲。卡拉庫魯克不明白這些人為什么這樣冷酷無情，為什么無端地傷害它們，自從離開山村，它再沒有感受到來自人類的溫暖。

走了好長一陣，車終于停下來，車廂門打開，還是剛才那些人，開始把籠子往下扔。

這是一片戈壁灘，向南一直延伸到遙遠(yuǎn)的山邊。北面是一座綠化山，離這兒也就一公里多的樣子。顯然，這里離城市不會太遠(yuǎn)。

他們把籠子里的雞一個一個抓出來，把翅膀背過去擰麻花兒一樣擰鎖在一起，然后扔進旁邊的一個大坑。母雞們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在其中卡拉庫魯克聽到了花母雞絕望的哀嚎。它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無助和恐懼。

“不用抓出來，連籠子一起扔下去燒了！”從后面一輛小車?yán)锵聛硪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這樣大聲說。

“籠子不要了嗎？”干活兒的問。

“留它干嘛，一起燒掉不更省事嘛。”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說：“下午你們把那個車間和車間周圍都好好消一下毒。”

就這樣，剩下的幾個籠子一個一個扔了下去。也許是巧合，也許故事就應(yīng)該是這樣，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指示手下連籠子一起銷毀的時候，裝卡拉庫魯克的籠子剛被打開，也算干活的人粗心，籠門沒關(guān)就扔進坑里去。

這籠子翻轉(zhuǎn)中把里面的雞差不多都甩出去了，卡拉庫魯克也被甩到外面。一陣頭暈?zāi)垦Ｖ螅酒饋砹恕?/p>

干活的人開始往坑里澆汽油。說時遲那時快，卡拉庫魯克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跑。它連跳帶飛很輕易地逃出了大坑。幾個干活的發(fā)現(xiàn)了它，開始圍捕。

卡拉庫魯克不顧一切朝北面的綠化山方向跑去。開始，那幾個還玩命地追，后來發(fā)現(xiàn)這只雞居然像鳥一樣飛起來了，還越飛越高，就放棄不追了。他們眼巴巴看著它飛到前面的山上去。那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問：

“剛飛走的是雞嗎？”

“是。一只漂亮的公雞。”一個干活兒的回答。

“雞怎么會飛呢？”領(lǐng)導(dǎo)有些懷疑。

“我也覺得奇怪。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會飛的雞，簡直神了。”那個干活兒的感嘆不已。

“我看它飛到那邊山上去了。”領(lǐng)導(dǎo)說著轉(zhuǎn)身離去。

“這是一只什麼樣的雞啊！”干活兒的站在那兒，兩眼久久地看著山那邊……

六

再說卡拉庫魯克，一口氣飛到小山上，鉆進一片雜樹叢躲起來。它驚魂未定，一邊喘息一邊觀察著周圍。這是一座離城市不太遠(yuǎn)的小山，上面都是人工種植的樹木，有高有矮、有粗有細(xì)，樹間長滿了各種各樣的野草。

下午的時候刮起了北風(fēng)，從天邊飄來的烏云看起來又厚又重，好像要下大雨了。還好，只是一場陣雨。傍晚時分，天邊放晴了，陽光照在剛剛沐浴過的大地上，整個世界都像畫一樣美麗動人。

卡拉庫魯克從小樹叢里出來，用力地抖動著身上濕漉漉的羽毛；這場雨下得真及時，不僅洗去了它身上的灰塵，還讓它極度緊張和恐懼的心多少得到了些安撫。它走到山坡一片開闊地，陽光照在身上，它感到了一絲溫暖。

自由的感覺真好。卡拉庫魯克興奮地拍打了幾下翅膀，昂起頭高唱：

“嗚嗚嗚嗚——”

那聲音悠長而嘹亮，久久回響在天和地之間的廣闊大地上……

天色黯淡下來，小山上一片寧靜，只有寂寞的夜風(fēng)輕輕搖曳著樹枝、搖曳著卡拉庫魯克身邊的小草……

天亮了，太陽升起來了，把大地照耀得明亮而溫暖。

卡拉庫魯克站到山頂一塊大石頭上，遙望遠(yuǎn)方，眼前是無邊的天空和蒼茫的大地。它真切地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置身于一個陌生的世界。那個生養(yǎng)它的美麗的山村和那些善良的人們，從今往后或許只能留在記憶里了，像夢一樣伴隨它未來的日子（如果它有未來的話），對它來說不幸與苦難也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