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老師唐明月手里提著青菜上樓,四十五歲的人,步履職業性的輕盈,從后面看依然風姿綽約。一把芹菜新鮮得沒心沒肺,葉子支楞著,探頭探腦地似乎還在長。但擱在舞蹈老師唐明月手里,怎么看都像一把道具。
她在門口歇了口氣,低頭看了腳下嶄新的紫紅色門墊,確認了自己的家門,沒有錯。對門的鄰居剛好出來,善意地點頭。這個鄰居女人臉上平和得讓人說不好年齡,可能是信佛的,家門一開就飄出木香的味道。唐明月回報以微笑,她是這個樓里的新人,笑起來就有點拿捏。她剛進這個家不到一個月,還不習慣用鑰匙,盡管老寧一遍遍地給她說,哪把鑰匙開哪道門,但她還是習慣敲門,這樣萬無一失。唐明月伸手敲了門,里邊一時沒有動靜。她不急,她等,她知道老寧在洗手間呢,他的前列腺有一點毛病。
聽得拖鞋噼噼叭叭響起,唐明月心里涌上了暖流,那是一個人向她走來了,中間只隔著一道門。唉,九年了,為了讓這個人向她走近,她心里的渴望已經長出了皺紋。如果愿望是一棵樹,這棵樹都應該成材了。好在老天有眼,他們走到一起了。她聽到了她最喜歡的拖鞋噼噼叭叭的聲音,那是家的聲音。唐明月圓滿了,兩個相愛的人加起來一百歲的時候走到一起,本身就帶著蒼天的祝福。唐明月早上一睜眼看到身邊的人,依然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她的臉蹭過去嗅著,像一只狗辨認著一塊不真實的骨頭。
門打開了,她看到了老寧的臉。一張喜悅的臉,綻放著笑。看到心愛的人時,才會笑出來,像一種花不能不盛開。唐明月如期地報之以笑,像一絲不掛的一輪明月,明亮,羞澀,調皮。每一次看見,都像一次重逢,哪怕中間只隔了半小時。她跨進門來,老寧攬住她的肩頭。他們中間隔著青菜,臉頰往一起蹭。幾乎每次進門來都這樣,人類的有些行為,很奇怪,只要喜歡重復多少次都不厭煩。只是在這個時候,唐明月就想:他的前妻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呢?她只知道他前妻坐著輪椅,可能沒有買過菜,所以唐明月買菜進門來,他不知道接過她手里的菜。普天下的妻子都希望自己進家門后,丈夫能接過她們手里的東西。唐明月是個愛干凈的人。她希望老寧接過她手里的菜,她好在門口換了拖鞋。
可是老寧跟在她身后,跟她進廚房。她放下菜,老寧攬著她的肩膀出來,彎下腰來給她換拖鞋。她的一只手摩挲老寧的頭發。他們剛好的時候,老寧才四十多歲,手插進頭發里都看不到手指。可是近十年過去了,比白駒過隙還要快,頭發斷斷續續地拋棄了人的腦袋。
他們坐在沙發上,眼睛互相捉住,唐明月彎著眼睛笑。
唐明月很寡言,這在女人里是少有的,這與她的職業有關。藝校的每一期舞蹈班開課,唐明月站在學生們面前,第一段話總是說:你想進入舞蹈嗎?從現在開始你是一個啞巴,你沒有聲音,只有身體和心。你心里的話通過你的身體說出來,它是你表達的舌頭,柔軟而堅韌。舞蹈的本質就是柔軟——控制——堅韌。來,打開身體放出心,——唐老師伸出雙臂做了一個后翻轉之后一個騰跳,她向前伸出白天鵝的脖頸,雙臂如張開的翅膀——
唐明月長久地沉浸在失語的狀態中,所以不善于言辭表達。九年前她進入她喜歡的這個男人時,也沒有說話,只是做了那個白天鵝的動作,用她特有的身韻做了孤注一擲的表白。
他們的相遇,是在敦煌的石窟里。唐明月帶著學生看飛天,她現場給學生們示范反彈琵琶的動作,就在這時,她微微后仰的身體就感覺到門口有一個人,站著,洞外斜射進來的陽光抹亮了他的半邊臉。她給學生們一一校正不到位的姿勢,門口那個人一直在。出石窟時,她正視了那個人——是一個中年男人,高身材,麥皮膚色,溫和的眼睛。看她迎面過來,他的眼光有了一點慌張,接著就被嘴角的一絲笑蓋住了。和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一樣,他們認為是上天安排了他們的相遇。其實那天天氣也不好,他們坐同一列火車返回,打開水時,他們又在兩截車廂間的鍋爐前相遇。像老朋友那樣,他接過她手里的暖壺,打開龍頭,灌水。她看到他的手背,分布均勻的汗毛孔,手指修長而飽滿。水流得慢,他們就一前一后地站著,他弓著身子。等熱水從壺口溢出來時,兩個人同時伸出手去關水龍頭——像兩條冬眠的蛇,瞬間蘇醒。車窗外有沙塵暴,在兩截車廂的碰撞中,他們有點站不穩。老寧急促地說,我們生活在一個城市里,我知道你叫唐明月。
他們開始制造各種理由和借口看見對方。游泳的地方,晨練的地方,看晚會的地方,茶館,機場,植物園。逐漸地覺得沒有必要繞彎子了,坐在一起喝茶,害羞,發呆,等待下一個進展的到來。這個等待有點長,也許是一個瓜熟蒂落的過程,也許是要培養對自己行為的承擔能力的過程。反正這個年齡的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說不好聽的,總還都是顧及面子和后果,怕對方看出自己想干啥,其實兩個人想干的還不是一回事。
唐明月從花市上買了一盆絨蘭,只有兩片葉子,像兩只不能合攏的小手。她把它放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想那個人的時候,就對著花說話或者發呆。這盆花長得很旺,秋天開花時,是兩只挺拔的黃色花苞,凋謝之前一直似開非開,花期很長。它的開放像人類的中年,慢長但不爛漫,低調的精彩。絨蘭繁殖得很快,一只花盆盛不下了,就勻進了另外一只花盆,后來唐明月的家里長出一陽臺的絨蘭,陽光燦爛的時候可以聽到噼噼叭叭生長的聲音。
她喜歡他什么呢?她說不清楚。后來老寧給她講中國美石的特點時,提到四個字:瘦、漏、透、縐。唐明月想,這說的不是老寧嗎?這樣氣質的人在現在的大街上看不到了。具體到事情上,唐明月還是能說出一點現象。比如她喜歡他的淡定,他是搞古青銅器研究的,在業內有很高的威望,但他從來不給私人收藏者鑒定真偽,也不個人收藏。一個搞收藏的朋友送他一只唐代的海獸葡萄鏡,他就開玩笑說,君子不鏡于銅而鏡于人,即刻捐給博物館。相對于某些博物館的負責人把真品拿出來換進去仿品的狗屎行為,老寧是高尚的。他說,古青銅器是國家重器,屬于國家和民族,擁為已有,自身的力量是壓不住的。在神器面前,人顯現出的卑微讓人汗顏。這就是老寧的境界。但是他喜歡青銅器,骨子里的。他經常給唐明月講一件器物的識別,斷代,歷史信息,文化承載。他眼睛里的珍愛水一樣地流淌,真的,和凝視唐明月的眼神差不多。他特別對照實物反復給她解釋包漿。
什么是包漿呢?一件傳世文物最重要的是包漿。一件物品,經過人類長時間的使用、觀賞、把玩、手澤而形成的歲月的印痕、光澤或氣味,它比物品本身更重要,因為它的身上加入了世界和人類的揣摸與凝視,承載著空間與生物賦予物品的不可復制的命運。也可以這么說,物品也許是死的,但包漿是活著的,經過多少年人心的觸摸,它本身就具有了表情和性格。
唐明月尤其喜歡老寧的溫和。口氣,表情,動作,習慣,簡直就是溫潤。那是學養,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是一個人的包漿。和他在一起,或者和他的肌膚貼在一起,或者和他的眼神疊在一起,像跌進一個秋天,深厚,溫暖,一望無際。
還有味道,煙草味道,很重,很深,不是浮在表面的,好像從骨頭里長出來的,讓他的身上有了野火燒不盡的野性。在炎熱慵懶的午后,他會突然四肢擠緊唐明月,野狼似地嗥叫一聲。這是表達,發泄,安慰,無奈。這讓唐明月心疼。心疼一個人,多半是這個人和你嵌合在了一起,這個很私人的感覺,比愛還要曖昧。
于是,唐明月在給老寧洗襯衣時,先放在鼻子下嗅。或者她的坤包里總收著他習慣吸的香煙的煙盒。看不見的時候就嗅。
唐明月進這個家時,帶了一盆最幼的絨蘭。入冬了,老寧來接她,端著絨蘭往車里放,她看到老寧消瘦了,身上陡然發冷。
他們相識八年后,為妻子守孝一年的老寧對唐明月說,明月,搬過來吧,時間太長了,委屈你了。
這是唐明月等待的,想到的,但她還是沉吟了片刻說,在我這邊的房子里住不好嗎?房子里有這么多絨蘭——
老寧平時對唐明月可以說是百依百順,這個年齡的人了,沒有什么可以爭執的,尤其是對自己鐘愛的人。他沉默了片刻說,明月,她走的時候只給我留下一句話,讓我不要離開這個家。她,當然指的是他的妻子。
對于老寧的妻子,唐明月是從來不敢觸碰的。怎么說呢,那是一個皂泡,遲早自己就會破。繞開她是明智的。有了她之后,老寧背叛了他的妻子,背叛是相對承諾而言的,因為他們還愛著或者曾經愛過。這對于一個看不見明天的人,是加倍的不幸。所以,唐明月應該尊重一點這個角色。看得出來,老寧是非常尊重他的妻子的,他從來不在外面吃晚飯,更不在外面過夜。可是怎么可以在背叛一個人的同時尊重一個人呢?唐明月不知道。
那個可憐的女人終于走了,她簡直應該是唐明月的恩人。她如果還活著的的話,唐明月一沖動可能會和她交為姐妹,可是如果她沒完沒了地活著,唐明月會厭惡她,那又怎么可以成為姐妹呢?
老寧繼續說,她沒有給我找過麻煩,只留下這一句話——
哦,是這樣的。既然這樣,唐明月能說什么呢?死去的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心腸再硬的人對于死去的人都心存悲憫。跟死人爭,能爭得過嗎?
唐明月進了這個家門,老寧把絨蘭放在窗臺上。他彎下腰,脫掉唐明月的鞋,給她換了簇新的拖鞋,是棉布的,暖得像兔窩。唐明月像是剛放學回來的他家的孩子,肚子有些餓了,心想,中午吃什么呢?老寧拉著唐明月的手說,來,看看你的家。唐明月一臉喜氣,可是手指冰涼。這是她的家嗎?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打個比喻,一件珠寶是她熟悉的,可是裝珠寶的匣子,她不認識。
房子是新裝修過的,墻壁上貼著粉藍壁紙,柔和,時尚。家具是樟木的,原色,啞光,暗香。布藝沙發上亞麻裝飾布,上面有手繪,是反彈琵琶的飛天,那是老寧的杰作。墻壁上掛著唐明月的舞美照片,反彈琵琶。顯然這一切都是按照唐明月的喜好布置的。廚房里的鍋碗瓢勺都是新的,只是大理石臺面有點低。不知怎么,唐明月又想到了老寧的妻子,那是個矮個子的女人嗎?臥室里的床一眼就看出來了,是公寓里的那張木頭床,上面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時用的床單,已經洗得發白了。
一對男女,有了戀情,總會有第一次的。這是一個坎兒,得邁過去,不過去不安生。那是一個晚秋,天空下著冰冷的雨。濱河道上飛馳著吱哩哇啦的車輛,濱河公園落葉滿地。公園里有很多的健身設備,他們倆選擇了雙扛,雙臂搭在橫欄上,對著看。雨是一點一點來的,越來越緊。其實他們心里盼著這雨再大一些。終于他們冷得開始發抖,不約而同地臉向對方伸過來,臉頰蹭在一起。兩塊石頭蹭在一起會迸出火花,何況是兩張臉,并且是蓄謀已久的兩張臉。男人突然拉起女人的手就走,走著走著就跑起來,一直穿過車流繞過樓區,進了一棟破舊的公寓樓,打開一個房間的門。他們靠在一起喘息,打戰。唐明月看到,這是一間小房子,剛收拾過的,墻上的涂料白得刺眼。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張木質床,床單是新的,有著鋒刃似的折痕。唐明月感覺這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心落下來。互相給對方脫下冰冷的外套,他們開始親吻。試探,捕捉,騰挪,吮吸,這是一個入口,他們想從這里到達一個地方。這個時間有點長,可能要去的地方比較遠,總之直到兩個人的下巴酸得要掉下來,體力弱的那一方終于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的好真是好啊,像水和土和在了一起,像鹽和茶融在一起,尤其有了一張床,像一只溫暖的子宮,讓兩個人長成一個人了。
在這里看到了這張木頭床,唐明月再一次感到了老寧的貼心。它自然地把他們過去的九年和今天、今晚連在了一起,讓唐明月消除了陌生感,真切地體味到他們關系的源遠流長。唐明月伸出手來,摸了一下床。不知怎么,第一次在一起時的溫情撲面而來。
老寧打開衣柜,里邊有兩套家居服,棉質,碎花,很家常的。老寧說,換上吧,下過水了。唐明月接過衣服準備換,她在老寧面前脫衣服已是家常便飯,但她還是左顧右盼了一下,仿佛身邊還有什么人。就在她左顧右盼時,她看到衣柜上放著一只箱子,應該是紅木的,老寧過去給她講過酸枝家具的特征。這只箱子與這個房子里的所有器物都不一樣,它是一件舊家什,看得出來,是件珍貴的東西。這個東西放在這個家里,讓整個房間厚重起來。
無論家具多么嶄新,唐明月看到的這個家是舊的。
唐明月看到了這只紅木箱子的表情——它曾裝著一個女人的嫁妝和一生的命運來到這個家里,它是承諾和見證,是一雙眼睛看著眼前的生活,目不轉睛。它對于這個家可能太重要了,所以老寧換了所有的物件而沒有換它,因為它是換不掉的,任何東西不能替代的。
晚上,不管之前在這張木頭床上睡過多少次,今天的這一次與已往是不同的。這是過去的結束也是以后的開始,可過去和以后是分不開的,像一條河里的水,你不能說是昨天的水還是明天的水。老寧端了兩杯白開水分別放在兩邊的床頭柜上,這可能是老寧的習慣,半夜要喝水。他們頭對著頭靠在床頭上,臉頰廝磨著,不說話。雖然不說話,一定是在心中懷念著過去展望著未來。他們不會著急說話了,也不用著急睡覺了,從此以后,有的是時間。關了燈后,除了兩個親愛的人,什么都沒有什么都看不見,如一只雁把腦袋伸進翅膀下面,熱乎,安然,沒有縫隙,黑色真的是暖色。起初摟著睡,唐明月依然柔軟的手指在老寧肋骨上滑來滑去,仿佛一直都數不清到底有幾根肋骨。兩個人很長時間都沒有睡著。唐明月說,從來沒有和一個人抱著睡過。老寧聽出來,唐明月習慣一個人入睡。只是迫于特殊情境不好說。他說,那我背過去,你好好睡覺,女人是睡出來的。老寧背過身子,還是睡不著。他說,明月,撓撓我后背。唐明月伸出手來,在老寧后背上慢慢抓撓,漸漸地老寧發出均勻的呼吸。
后來唐明月知道,只要輕輕地撓老寧的后背,他很快就會入睡。這是他的習慣。
半夜唐明月醒來,確認自己在哪里。漸漸地她看到了衣柜,還有上面的紅木箱篋——她輕輕起來,用腳找著了拖鞋,她要上衛生間。衛生間里開著夜光燈,白天看是趴在墻上的一只青蛙,晚上看是一只夜光燈。唐明月坐在馬桶上,半天沒有動靜。她站起身,對面的鏡子里冒出一團黑影,她尖叫一聲。她和老寧在臥室門口撞在一起,她鉆在男人腋下,說,我害怕。
唐明月過去很少做飯,現在他們生活在一起了,唐明月喜歡給老寧做飯。他不知道老寧的口味,這么多年了他們幾乎沒在一起吃過飯。可她知道老寧胃不好,隨身帶著胃藥。她提議到醫院去看看,老寧說,不用看,每年都體檢,就是消化不太好,老毛病了,對付著點就行了。
想吃什么呢?
自從他們生活在一起,她每天都會這樣問。吃什么怎么吃,是他們最多的話題。仿佛他們好不容易在一起的目的是在嘴上。
他捋著她耳邊的頭發說,隨便。
事實上,老寧的胃不能隨便。最家常的飯不過米飯炒菜面條包子稀飯小咸菜,老寧看上去吃的很歡,可唐明月看得出來,他吃的不香,也少。聰明的唐明月知道飯菜不合口味,但是她也舍不得讓老寧下廚房。老寧一個男人做那么多年飯了,也該享受一下另外一種生活了。這種生活是唐明月給他的,現在家里的女人是唐明月。她孤注一擲地認為老寧家一直是老寧做飯,依據是老寧的妻子有病,晚飯的時間他一定要回家。唐明月不舍得再讓老寧動手,于是她請教他。她扎著圍裙蹭到老寧跟前說,古董,做蔥爆牛肉用哪樣調料呢?
唐明月管老寧叫古董。唐明月本來還可以叫他“文物”的,可老寧說,古董和文物不一樣。老寧說,古董起初叫骨董,骨,過去的精華,董,深藏不露。古董是指深藏著舊精華的一個物件。古董是私下里的,是個人把玩的。而文物,是國家民族地域歷史文明的載體,應該放在博物館里,它不屬于哪一個人。唐明月一開始就叫他古董,他是私人的,可以放在家里的,可以欣賞把玩的。既然是古董,那就有包漿。老寧的包漿就是他的學養、氣質和習慣。只可惜那是過去幾十年另外一個女人把玩出來的,基本與她唐明月無關。從另一個層面講,那個女人給她貢獻了一個成品,她坐享其成了。
老寧正在給一本即將出版的青銅鑒賞書寫后序:“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聽到蔥爆牛肉,他仰起臉來,看著唐明月,想了幾秒鐘說,不知道。唐明月想,老寧可能以前沒做過蔥爆牛肉,問個家常的。她說,豆腐菠菜湯里放胡椒粉嗎?老寧眼睛半瞇了一會,像回憶著什么往事那樣,半晌,又說,不知道。他轉動了身下的轉椅,干脆對著唐明月,手放在她的胯骨上說,明月,我幾乎沒做過飯,熬過粥煮過雞蛋,我真的不知道。
這么說老寧從來不做飯?晚飯時間他一定要回家,是為了吃有病的妻子給他做的飯?那么也是妻子買菜的,坐著輪椅?
唐明月雙手在圍裙上蹭著轉過身去。她在廚房里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拿起垃圾袋,打開了家門,她看到兩重防盜門下,都沒有門檻,平地一般。
唐明月莫名其妙地煩躁,把垃圾扔進公用垃圾桶,站在門口生悶氣。
那個時候,總是斜陽西照,他們相擁著靠著床頭,一個摸著另一個的肋骨,嘴里談論著高雅的話題。商王武丁十分鐘愛妻子婦好,婦好擁有美貌智慧文韜武略。她時爾佳人時爾將軍,帳前幃下占盡風流。最要緊的是,商朝武丁時期國事占卜和祭祀天地,作為女人的婦好是最高祭司。她高貴威儀站在銅鼎大器前,用莊嚴的身體舞之蹈之——只有舞蹈著的身體是干凈的真誠的,離神最近的。她一只眼看著神,一只眼看著自己的男人,舞蹈著的身體變得透明而驕傲。國家重器和婦好妖嬈的舞蹈身軀是商王武丁這個男人的圖騰與崇拜。愛江山也愛美人,武丁左臂江山右臂美人,他與婦好如金如錫,日月疊璧。他動用國力為婦好鑄造司母辛大方鼎,在她死后,為他建造陵上之城。他把他的男人之軀給了她,把象征著國家的神器給了她。商王敬愛的婦好,萬人之上,一人之上,人人之上。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上面到處是婦好,婦好,婦好——
老寧的雙手往唐明月的腰上一放,唐明月就踮起一只腳在他手中旋轉。他們彼此是那么嫻熟。她幾乎沒有重量,因為沒有重量就沒有時間。午后的太陽無聲地在他們身上騰挪。男人閉上眼睛,女人也閉上眼睛。此刻,他們用最接近神靈的舞蹈祈禱著未來。他們的未來在哪里呢?在前方,在遠方。
人類學和生物學研究表明,兩性之間的激情只能持續52個星期。沒想到他們一如既往地走過了一年,三年,五年。他們住在城市的兩個區,常常是在午后,迎著太陽奔赴那個可以棲身的地方,已不年輕的心像一朵飽滿的向日葵,急躁,瘋狂。一見面就貼在一起,像一棵雌雄同體的樹。每次分別,死心了,踏實了,可用不了一個星期,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像韭菜長了出來。
一到晚飯時間,他們就得分開,老寧必須要吃家里的飯。他們更不能在一起過夜,老寧說,晚上家里不能沒有人——
唐明月從來只字不提他的妻子,她不能把這個人塞到他們中間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人不如少一人,都是有家室的人,做這種事情要掩耳盜鈴,這一點哪個人都知道。聊天的時候,難免要觸到對方的家庭,他們會繞開,像水碰見了石頭就繞開走了。所以,唐明月對老寧家庭的了解僅限于他愛吃家里的飯菜,孩子在北京工作。老寧對唐明月家庭的了解僅限于她的丈夫在國外做生意,她沒有孩子。直到后來,唐明月編導的大型舞蹈《青銅明月》首演時,唐明月才知道,他家里有個坐輪椅的妻子。
分開的時候他們打一輛車,總是先送老寧回家,因為老寧家里有事。老寧一下車,趕緊轉過身子看出租車的車牌號。有一次,出租車司機一直對唐明月笑,唐明月問他笑什么,司機說,那個人,很愛你。唐明月嚇了一跳,臉紅了。出租車司機說,咱誰也不認識誰你也別緊張。司機是在笑老寧看車牌。在出租車上,是司機怕客人而不是客人怕司機,況且唐明月年齡不小了,長得也不是貌若天仙,此舉大可不必了。但是老寧每次都要看車牌,一直看了八年。
唐明月發現,家里沒有什么調料。她想,她做的飯不好吃,可能是因為不懂得搭配調料。
唐明月拿了環保袋到超市。老寧要和她一起去,她說用不著兩個人,老寧也就沒堅持。老寧的妻子剛去世一年,他們倆就出出進進,事情就這么點事情,不好看。一進超市,對門的大姐就沖她招手,憨笑,說,老寧真是好福氣啊,你看你像電視上的人兒似的,還買菜做飯。唐明月有點不好意思,只是笑。他們推了推車挑東西。唐明月把好多種調料放進車筐里,她從網上學了好幾種菜,要用這些調料。對門的大姐看著唐明月的車筐說,哎呀,老寧不吃調料的啦,你買這些調料做什么?唐明月怔住了。鄰居都知道老寧不吃調料她怎么不知道呢?沒有調料菜怎么能香呢?沒有調料怎么做菜呢?
唐明月不相信老寧不吃調料,再好的廚子沒有調料也是白搭。調料可提升菜肴味道和口感,菜端上桌當然是看不到調料的。唐明月做了魚香肉絲,紅燒黃魚,冬瓜湯,聽著抽油煙機關了,老寧來盛米飯。他用木勺攪動了幾下白米飯,說,明月,米飯軟了,太軟的東西反而不好消化。唐明月端著菜嘴上說,好,下次少放點水。可心里想,誰說的軟的東西不好消化啊。那就是硬的東西好消化啊。這是誰的理論啊,有什么根據啊。兩個人坐下來吃飯。老寧先喝了一碗湯,往唐明月碗里夾了一塊魚肚。唐明月筷子點著菜盤讓老寧吃菜。老寧吃了一口魚,咂巴著嘴。又夾了魚香肉絲,嚼了兩下停了一下,微微皺了下眉頭。唐明月說,不好吃嗎?老寧沒說好吃不好吃,只說,和飯館里的一樣。唐明月窮追不舍說,飯館里的菜不好吃嗎?老寧說,好吃是好吃,調料味太重了。
唐明月突然升起了無名之火。她埋頭吃了幾口飯,快了,噎著了。老寧伸過手拍她的背,她張著嘴嘔了幾聲,眼淚掉了下來。
唐明月一直哭,老寧哄她哄不好,攤著雙手說,明月,到底怎么了啊?
唐明月哽咽著說,我想家了。
老寧說,這不就是你的家嗎,你還想什么家啊?
唐明月說,這不是我的家,這家里還有一個人。
老寧下意識地四下看看說,還有一個人,在哪兒呢?
唐明月說,在你的胃里,在你的胃里。接著放聲大哭。
老寧知道唐明月受了委屈,心里自責。他扳著唐明月的肩頭說,明月,我們以后要在一起過一輩子,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長。鍋沒有不磕勺子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好。比如吃飯,我們過去養成了固有的習慣,你也是這樣的。現在我們在一起了,只能慢慢改變,往一起湊,潛移默化的,我們就彼此習慣了。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有多少男女像我們一樣幸運?最最關鍵的是我們走在一起了,如果因為吃飯鬧別扭傷感情,那不太弱智了嗎?
唐明月臉色緩和了一些,背對著老寧說,不是吃飯的事。
老寧知道唐明月心里的癥結,也就不能過于認真。他說,明月,以后咱倆一起做飯。我把我的習慣告訴你,我呢,晚上要吃米飯,米飯稍硬一點。菜清淡一點就行了。
唐明月不說話。
三年前,唐明月太想和老寧一起過一夜了,在一起過夜才從容不迫。早上一睜眼,身邊一個人,仔細一看,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伸手一摸,肉乎乎的,天哪,不是夢是真的。 于是唐明月提議去青海,讓老寧陪她去看舞蹈紋彩陶盆。初秋,油菜花開到了天邊,一路上他們雙手緊握,不時地對視,微笑,唐明月湊上去,嗅他的煙草味。青海大通,是馬家窯舞蹈紋彩陶盆的出土地。在青海博物館他們看到了復制品。在中國目前發現的所有彩陶器物中,裝飾有先民集體舞蹈活動畫面的,大通舞蹈紋彩陶盆是第一例,因此,被學術界稱為中國民族舞蹈的起源,為研究馬家窯文化和我國原始社會音樂、舞蹈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講解員是個漂亮的姑娘,一說話嘴角就往上翹:馬家窯舞蹈紋彩陶盆,高14.1厘米,口徑29厘米,盆用細泥紅陶制成。大口微斂,卷唇鼓腹,下腹內收成小平底,施黑彩。口沿及外壁上部采用了一些簡單的線條裝飾,作為主要裝飾的舞蹈紋位于內壁上部。舞蹈紋共分三組,每組有舞蹈者五人,手拉著手,踏歌而舞,面向一致。他們頭上有發辮狀飾物,身下也有飄動的裙擺。人物頭飾與下部飾物分別向左右兩邊飄起,增添了舞蹈的動感。更奇妙的是,每組外側兩人的外側手臂均畫出兩根線條,好像是為了表現兩臂舞蹈動作較大和擺動頻繁。西方現代繪畫中把在靜止畫面上表現事物的連續運動視為一種藝術創新,而在中國的原始藝術中就已出現了類似的表現手法,這種大膽的創造不能不使人擊節贊嘆。
唐明月悄悄地問老寧,為什么是三組呢?
老寧說,三,在遠古可代表天地人,是古人純樸哲學思想的反映,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道家“三生萬物”思想的濫觴。
唐明月又問,那舞蹈者為什么是五人一組呢?
老寧說,即我們現在所說的五行——東西南北中,金木水火土,而且,古人還給五行配以宮商角徵羽五種美妙的音樂,在此,五個妙齡女子拉起手載歌載舞,就是時間和空間音樂和舞蹈的統一和融合——
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地方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天很快就黑了。他們到地攤上吃羊肉串。唐明月吃得香,嘴角油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寧吃了一點點,不停地吸煙,他看著唐明月吃,還說,慢點,慢點,快了消化不好。唐明月還要喝羊雜碎,被老寧制止了,說不干凈,膽固醇太高。老寧這人吃東西就是講究。吃飽了,去聽花兒。唐明月拽著老寧的手,往人群里鉆。
蘭州的木塔藏里的經,(阿哥的憨肉肉)拉卜楞寺上的寶瓶。
疼爛了肝花想爛了心,(阿哥的憨肉肉)哭麻了一雙眼睛。
唐明月手指摳著老寧的手心,可能是被花兒陶醉了,她仰臉看著天空,她看到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很低很近,伸手就可以摘似的。她突發奇想,說,咱們在這個地方生活吧,這個地方干凈得像一塊水晶。
老寧摸出吉祥蘭州,點煙,沒說什么。
唐明月捅了一下他的肋骨,要他表態。老寧攬起唐明月說,天涼了,回賓館吧。
唐明月掙脫老寧的胳膊,湊近老寧的臉,看他的眼睛。老寧嘴里說,嗯嗯,呵呵。
唐明月心里生出了別扭。不就是哄人的一句承諾么,老寧夠吝嗇的。勾著手回賓館,無話可說。老寧怕唐明月不高興,就找話說。明月,我考一下你智商。聽清楚啊。兒子找了一個漂亮的女朋友想結婚,帶回家讓父親表態。父親看了女孩子說絕對不行,在兒子的再三追問下,父親終于說,那個女孩子是父親的私生女,你們是親兄妹不能結婚。兒子非常痛苦,就把這事告訴了母親。可是母親說,女孩子是你父親的私生女,但你們完全可以結婚,母親還能騙你嗎?最后母親說了一句話,兒子就和那個女孩子結婚了。母親說了一句什么話呢?唐明月絞盡腦汁想不出來,就求老寧告訴她。老寧說,母親說,你父親不知道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唐明月哈哈大笑,一下就高興了。兩個人就張開兩張孜然羊肉的嘴親。騰開嘴,老寧說,趁現在牙口還好,直管親。
進了賓館,唐明月換上舞蹈鞋,給老寧表演彩陶盆上的舞蹈動作,并根據她的想象,延伸出一組優美活潑的舞蹈動作,配樂是青海花兒。她用腳尖點地輕盈地躍動,嘴里哼著花兒的曲調,優美得像一縷炊煙。得到老寧的夸獎后,她就賴在老寧懷里,哼哼唧唧,撒嬌。
這是他們第一次共同擁有一個夜晚。夜晚是有情人的天堂。如果沒有這愛情,要這身體做什么;如果沒有這身體,要這夜晚做什么。外面的黑暗像厚實的墻壁保護著他們,從未有過的安然和踏實。大概所有的有情人都有一個樸素的愿望,讓天不要亮。
可是老寧卻有些心不在焉,隔一個小時就到洗手間打個電話,聲音很小,出來以后表情就有點尷尬,一支接一支地吸煙。起初唐明月忍著,后來就發作了。她含著眼淚咬著下唇,盯著他的眼睛看,直到老寧求她說,明月,你說話吧。可是這個晚上唐明月再沒說一句話。一個不說話的女人遠遠要比一個愛嘮叨的女人難對付,老寧一個晚上沒合眼。
此次青海之行收獲巨大。唐明月受到了馬家窯彩陶的激發,構思了一系列以中國古代文明為主題的大型舞劇。他們還在那間公寓里見面,他們坐在床上,因為沒有別的坐的地方。唐明月懷里抱著電腦,設計著劇情、道具、服裝、燈光、舞美動作,老寧為她做歷史文化上的指導。因為要有多方面的合作對象,還要拉大筆的贊助,唐明月的手機不停地響起。青海的那一夜,讓他們中間夾雜了看不見的黑暗,只有在要分手的時間,他們的身體才湊到一起抱一抱,兩顆心因游離而顯得蒼涼。
首先是以商代青銅大器為主題的《青銅明月》一炮打響,緊接著以和田玉為主題的《寧為玉碎》獲得全國大獎。就在《寧為玉碎》的首演散場時,在后臺的唐明月趕緊站在一個能看到臺下的地方,她在找老寧,她想和老寧分享她的成就和快樂。在攢動的人群中,唐明月看到了老寧的背影——他推著輪椅走著,還不時地彎下腰低下頭和輪椅上的人說著什么。直到背影消失,他都沒有回一下頭。唐明月才知道,老寧有個坐著輪椅的妻子。
唐明月和自己較上勁了,她非要讓老寧愛吃他做的飯菜,她要讓老寧的胃,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接受她做的飯菜。她站在廚房,想著老寧的妻子,她坐著輪椅在案板上切菜,炒菜。她一天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一頓晚飯,她細心地操作,更重要的是等著老寧的回來,所以老寧從不在外面吃晚飯。他們在一起過了三十年,她也許沒有統治老寧的思想,但她絕對統治了老寧的胃口。老寧的胃不好消化不好,在她的精心調整和不斷摸索之下,老寧的胃對她忠心耿耿,可憐的老寧的胃接受不了別人做的食物了。在一起生活很久的人,往往口味一樣,性情一樣,體質一樣,運氣一樣,情感取向越來越相似。共同的飲食習慣和生活依賴能改變同居者后天的長相和喜好,食物這個東西是多么的重要,難怪說食為天呢,比天都大呢。
她唐明月能扭轉乾坤嗎?問題是她想扭轉的不是老寧的乾坤,而是老寧胃里的那個人的乾坤。
唐明月想要一個嶄新的老寧,一個全新的男人才是屬于她的。她要從切斷他胃的記憶開始下手。
唐明月站在書房的書架前,想找到一本關于烹飪的書,可是沒有。沒有找到烹飪的書,意外地卻看到了一本芭蕾舞教程。唐明月很奇怪,老寧這里怎么會有舞蹈書呢?是老寧認識她以后買的嗎?她拿在手上隨意翻了幾頁,留白處還有鉛筆字的批語呢。“舞蹈是肢體的表情藝術”。喲,這種定義還新鮮。通常舞蹈的定義是,三度空間的,以身體為語言的,表演藝術。后者是表演,前者是表情。唐明月繼續翻,里邊還有很多處批語,對舞蹈藝術的理解都很有見地。鉛筆字小巧而流利,已經有點模糊了。這是老寧的字嗎?現在人幾乎不用筆了,她也很少見過老寧的字。
唐明月買了食物養生的書,在網上和電視上看藥食同療的菜肴,買回原料,精心炮制。菜上了桌,她笑瞇瞇地讓老寧先嘗。老寧一會夸菜品時尚,一會夸五味俱全,可是沒吃幾頓,老寧就吐了兩次還伴著腹瀉。可唐明月沒有任何不良反應,說明不是食物里的細菌,還是老寧的腸胃不適合這些食物。唐明月鍥而不舍,她又根據食物涼性熱性、酸性堿性,食物味覺之間的相生相克,重新調整了飯菜結構。老寧的腸胃不見什么不良反應,只是吃的更少了,人消瘦了,精神也不好,終于病了。
身體不好的老寧脾氣跟著也有一點不好,看著唐明月給他端來的小米粥里放了枸杞和紅棗,就有點反胃。他胃不舒服的時候不喜歡沾甜味的食物。他搖了搖頭說不想吃。唐明月說,你不是要喝粥的嗎?老寧怕唐明月不高興,端過碗,拿勺子撥拉開紅棗和枸杞,舀稀粥喝。唐明月說,把紅棗和枸杞吃了。老寧放下了碗。唐明月提高聲音說,把紅棗和枸杞吃了。老寧把筷子一摔說,不要強迫我吃我不喜歡的東西。
唐明月愣住了。身體抖動起來。
老寧趕緊從床上跳下來,抱住唐明月說,明月,明月。
唐明月克制著自己,搖了搖頭。
老寧說,明月,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唐明月說,因為我們以前沒有在一起吃飯。
老寧說,明月,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一起,不分開。吃飯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我們每天都要吃三頓飯。你接受不了我給你做的飯,你就接受不了我。等我們老了以后,別的事情不用做了,就剩下一天三頓飯。對于婚姻,家庭,吃飯是最重要的事情。
明月,我非常愛你。以后我愛吃你做的飯還不行嗎?
你不要妥協,你做不了你的胃的主。你的心也許是我的,但你的胃不是我的。一個男人,胃恰恰主宰著他的喜怒哀樂。
明月,你到底讓我怎么樣啊?
我想去掉你身上過去的東西。
明月,不要改變對方的什么,順著路往下走不好嗎?
老寧發著高燒,已經有氣無力了。他的妻子走了以后,其實他的解脫大于他的悲痛,因為悲痛在妻子抱病的多少年里提前化解逐漸消彌了。此時,他有病的身體想念著他的妻子,像一個嬰兒想念著母親的乳房。
他抱著唐明月的雙臂耷拉下來了。
唐明月聽到對門的大姐壓電梯門,可能要去超市,她也急急忙忙地跟出來。兩個人點頭微笑,一同去超市。
唐明月說,大姐,我不太會燒菜。不會燒菜的人就不會買菜。
對門的大姐笑容可掬地說,沒關系,學學就會了,女人燒菜無師自通。你以后買菜跟著我,我們和老寧鄰居多年了,我知道老寧喜歡吃什么菜,以前我老給他們代買呢。
于是唐明月推著推車謙虛地跟在對門大姐后面,大姐就往唐明月的推車里撂東西。除了青菜豆角蘑菇蔥姜外,就是一只土雞。她仔細挑選這只土雞,看雞冠看雞爪,還叫來超市的導購確認了確實是一只土雞,才熱情地放進唐明月的推車里,還補充一句說,每個月至少要買一只。
唐明月心里暢快了,原來老寧愛吃土雞。
拎了土雞的唐明月興沖沖地敲自己家門,她想,以后要帶鑰匙了。親自轉動鑰匙進門,對著老寧的書房喊,哎,我回來了。那多好。
唐明月打開液化汽,把土雞身上的毛燎了,放進菜池里洗干凈。擱在案板上。這是一只漂亮的紅公雞,帶著鮮紅雞冠的腦袋窩進胸腔里,仿佛羞澀。唐明月思忖著怎么烹調這只雞,才能提起老寧的胃口。
有人敲門,是一個半大老頭,提著蛇皮袋子,說是老寧的同學。唐明月開了門,他一步跨進來,一只手就抓住唐明月的胳膊,說,閨女啊,跟你媽長的一樣樣的,你媽年輕時那個漂亮啊。你媽真是個好女人,坐著輪椅還侍候了你爸十幾年,茶飯做的那個講究啊,就是個清炒黃豆芽,都能讓人吃不夠,想起來都流口水哩。你可得好好孝順你爸,他輕易過不了這個坎兒啊——唐明月臉紅到發紫了,對著書房喊,老寧!老同學聽得唐明月叫老寧而不是叫父親,一時愣住了。老寧從書房出來,趕忙給老同學介紹說,老七啊,這是唐明月。他并沒有說明唐明月是誰,和他是什么關系。老七可能是宿舍里排行老七,他半張著嘴瞅著唐明月,表情尷尬得有點哭笑不得。他馬上反應過來唐明月的身份了,伸手在老寧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說,哎呀人好不如命好呀,人好不如命好呀。
老寧讓座,唐明月沏茶,坐下來喝茶。這個老七從包里取出一個東西,讓老寧看。說是他在農村的表弟,祖上留下個梳頭匣子,是慈禧用過的,過去一直放針頭線腦,后來聽說值錢了,就放起來了。最近表弟媳婦得了重病需要錢,表弟拿出這個東西想變賣一些錢。表弟媳婦說,這么舊了烏漆麻黑的能賣幾個錢。表弟就把梳頭匣子表面的臟東西用砂紙打了,刷了一層漆。拿到城隍廟,收古董的人說,東西是慈禧的東西,但是包漿破壞了,一錢不值了。
老寧把這個梳頭匣子拿在手里,左摸右看,搖著頭,嘆著氣。說,這是一只黃花梨梳頭匣子,形制上看是皇宮里的用品。可惜了,糟蹋了。這么好的東西死了。
聽說是慈禧用過的,唐明月也好奇地伸出手來在上面摸了摸。光滑,細膩,像女人的臉蛋。
老同學說,真的一錢不值了嗎?
老寧拉開上面的抽蓋,仔細看,放在鼻子上嗅了嗅,說,是儲秀宮里的東西。慈禧用的胭脂是自己選材自己磨研的,上百年都不會變色,里邊還有一絲胭脂的痕跡。儲秀宮常年用南果子熏香,奇特的味兒似乎還有。因為包漿被破壞了,物品所屬人留在物品上的痕跡和味道消失了。從本質上講,它只是一個內核為清朝時期黃花梨的匣子,與慈禧沒有太大關系了,所以算不上是一件有價值的文物,當家什用可以。
老七感慨著說,唉,瘦狗啖不成肥豬,窮命鬼。好好的東西刷什么油漆啊?早知道我給他藏起來。早知道早知道誰知道,早知道尿炕就睡篩子了。
老七站起來說,啥時喝你們喜酒,備上幾桌酒席,同學們趁機聚一下。
唐明月和老寧留老同學吃飯,老同學說表弟媳婦繳命呢,哪顧得上吃飯,就匆匆地走了。
怎么做這只雞呢?唐明月想好了,先用蔥姜鹽淹漬去腥味,之后用開水焯,撈出后放凈水,加黨參和枸杞燉湯。湯濃了之后把肉瀝出,紅燒。雞湯像牛奶一樣濃白,加甜蔥絲和小香菜喝,真是鮮亮啊。哼,不相信不如他前面的妻子做的好。
老寧正在給《中國收藏》寫專欄,聞到香味湊到唐明月跟前,從后面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明月,簡單一點,以后要做幾十年呢,會煩的。
唐明月轉過半個臉,蹭著他的臉頰說,我想做個好媳婦。
老寧哈哈笑著說,明月,你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事業有成就,給我做老婆都委屈你了,你還這么努力,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呀。
唐明月說,你真會夸人啊,賞識教育啊,我得好好地干啊。
老寧說,對了,我會做清炒黃豆芽,是女人的美容菜。我們買些新鮮的黃豆,生豆芽,做清炒黃豆芽。
兩個人這么黏乎著飯菜就端上了飯桌。唐明月吃了一口飯,說,米飯好像硬了點,我一時還掌握不了水量。老寧吃了一口說,是有點硬了,再軟一點點就好了,嚼起來錚錚作響還綿甜可口那樣的最好。唐明月給老寧夾了雞肉,說,嘗嘗,紅燒土雞。可是老寧又把雞肉夾到唐明月的碗里說,你吃,多吃一點。唐明月吃了雞肉說好香,又給老寧夾了一塊。老寧又給唐明月夾到了碗里。唐明月說,你為什么不吃?老寧面帶歉疚地說,對不起明月,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吃雞肉,實習那一年,吃傷了。唐明月的臉一下子憋得通紅,對門的大姐明明讓她買土雞的,說老寧愛吃土雞的。這是怎么回事啊?她的眼圈紅了。老寧伸過手來抓住她的胳膊說,明月,你別生氣。實習的時候,我和老七偷了一只雞,我們把臉盆放在煤油爐子上煮雞肉。我們兩個不敢開燈,摸黑把一盆雞肉吃了。半夜我就開始吐,天亮時吐出了綠水——明月,你聽我說,你想讓我吃雞肉,那我以后吃雞肉好了。說著就把一塊雞肉放進自己嘴里,夸張地嚼。
唐明月站起來離開餐桌了。不一會就聽見老寧在衛生間里吐。唐明月給老寧捶背,嘴里說著類似于道歉的話。老寧嘿嘿哈哈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接受唐明月的歉意。
老寧果然就買了新鮮的黃豆,親自動手生豆芽。他用溫水把黃豆泡了,裝進一個飲料瓶子里,瓶底扎了幾個眼兒,每天過一遍水。幾天后豆芽做好了,把瓶底剪破,豆芽倒出來洗干凈,等待下鍋。橄欖油燒開,放生姜片和干辣椒圈,煸出香味放黃豆芽。再放少許白糖和蠔油,一滴醋,起鍋。
老寧把唐明月按在椅子上,筷子塞她手里,說,綠色美容菜清炒黃豆芽,請品嘗。
這道菜真是很好吃,沒有放鹽,只是蠔油里的一點咸味,豆芽味道十足。唐明月想,老寧做這道菜簡單又有章法,老寧不擅烹調,一定是他的妻子教過這道菜的作法。
唐明月看著坐在對面的老寧,老寧笑瞇瞇的,想得到唐明月的夸獎。
唐明月挪了挪椅子上的屁股,渾身不自在。為什么渾身不自在,她突然意識到,他過去的妻子就曾經坐在這個地方,吃著清炒黃豆芽。老寧曾無數次笑瞇瞇地看著她。
唐明月放下自己筷子說,我不愛吃這個菜。
老寧沒想到她不愛這個菜,說,為什么?唐明月說,我給你做的菜你不愛吃那又是為什么呢?
老寧嘿嘿呵呵地笑了幾聲。
唐明月知道,以前老寧哼哼哈哈的是應付,妥協,此時嘿嘿呵呵的是對抗。老寧開始和她對抗了。晚上他們分別睡進兩個被窩里,誰也沒有黏乎誰。老寧翻來覆去睡不著,唐明月也沒有對他的后背伸出手來。后來都睡著了,黑夜安靜得如上了年紀的老年人。
唐明月在博客里寫道:
向姐妹們推薦一道菜:清炒黃豆芽。
黃豆芽半斤,橄欖油半兩,生姜三片、干辣椒一個,糖、蠔油、醋少許。燒油,放姜片、辣椒圈,放豆芽,翻炒。放糖、蠔油、一滴醋,出鍋。清炒黃豆芽一盤好處如下:
一,高蛋白,低脂肪,多鐵質,粗纖維。困難時期要吃豆包,里外都是糧食。太平盛世要吃豆芽,兩頭都是蔬菜。
二,半斤黃豆芽一個女人食用,如果是個慢性子的女人,咀嚼的時間在三十分鐘左右。動用牙齒,帶動上下頦,牽動太陽穴,連動百分之八十的面部肌肉,激活百分之九十的大腦細胞。
三,每晚只吃一盤黃豆芽,七天之后,臉部皺紋減少,皮膚細如豆漿,明眸皓齒,發如流瀑。身材纖細,體態嬌柔。才思敏捷,善解人意。
四,省下買肉的錢,省下吃藥的錢,省下美容的錢,省下化妝品的錢,省下減肥的錢,最主要的是省下了煲電話粥的錢。
五,七天后最動人的變化是,腮幫子累得要掉下來,只能用眼睛來說話。一個用眼睛說話的女人是女人中的極品。
六,女人沒力氣嘮叨了,老公回家的時間早了。
七,女人沒要工資,沒要珠寶,躺在床上,一匹絲綢一樣放出光芒,一棵米蘭一樣散出暗香。
八,這樣的女人男人得守著。
一盤黃豆芽。百利一害。這一害就是,中國性伴侶作愛的次數由杜雷斯統計每年平均九十次可能會增加到一百次。由于質量高,百發百中,如果安全配套服務不到位,這對于發展中國家可能會一時影響到計劃生育。
唐明月正在發呆,聽得老寧在書房里哈哈大笑。老寧向她撲過來,連根兒抱她起來打了幾個旋兒,喘著氣說,哎呀笑死我了。
他看到了唐明月的博客。其實這是唐明月渴望和解的一個噱頭。
那是他們七年的時候,唐明月走出了自己的婚姻。促使她走出婚姻的外因,是她舞劇的贊助商錢坤。錢坤喜歡唐明月,說她是一個陶瓷般靜美的女人,并感嘆說,現在只長眼睛不長嘴巴的女人幾乎沒有了。他比唐明月小幾歲,還沒有成家。他說如果唐明月沒成家的話,他肯定會敲鑼打鼓地娶她。
唐明月從來沒有對應過錢坤的表白,她不知道應該說什么。但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離婚。她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到離婚,只是沒有動手去做。這是又一次的駁離。第一次是和父母親駁離,只身進入一個陌生的家庭。她和丈夫幾乎沒有合二為一過,他在國外做生意,一年見不了幾次,見了很陌生很尷尬,干脆就躲避。她提出離婚時,丈夫臉上是意外的驚喜,仿佛簽了一筆大單。這極大地傷害了一個女人的自尊心。丈夫提出給她一筆錢,她為了挽回面子就拒絕了。丈夫也沒有堅持,囁嚅著說,多虧沒有孩子,你還可以找個好人——唐明月一口就啐在了他的臉上。這個不符合唐明月性格氣質的舉動,像庖丁手里的刀,讓他們之間的關系嘩啦一聲土崩瓦解。原來,沒有孩子的婚姻像紙一樣薄。
手續辦了以后,她想,應該把這個消息告訴一個人。當然她想到了老寧。但是,自從看到了那只輪椅,一想老寧就想起他的妻子。人家妻子有病,你在這個時候離婚,好像等著要給人家補缺似的,唐明月說服不了自己,她不想作備胎。正猶豫著,錢坤打來電話,約她去一家星級酒店。不知為什么,唐明月脫口而出,說自己剛辦完離婚手續。那邊本來興致勃勃的錢坤突然支唔起來。唐明月掛了電話,關了機。她和錢坤只是一點小事,沒往心里去。只是讓唐明月得了一點經驗,對人不能太實在,很多人都是葉公好龍,不講究實踐的。
她打了車去那間公寓,她喘著氣上樓,她沒有房子的鑰匙,伸出手來咚咚咚地敲門。她從來沒敲過這間房子的門,他們進房子時都是雙雙像影子似地飄進去。因此這敲門聲非常刺耳,她倚在門框上,幾乎虛脫了。這時門開了,她縱向跌進去。
她沒想到老寧在這里,床上是老寧鋪了一半的床單,他是來換洗床單的。唐明月這一陣一直在外面巡回演出,很久沒到這里了,這里依然窗明幾凈,看來老寧總過來收拾的。
唐明月說,我辦手續了,我一個人了。
老寧把唐明月橫放在腿上,摸著她的臉說,有我呢。
這無論如何是一個承諾,唐明月的心又熱了。她說,以后我們不在這里待了,到我家里吧?
老寧不假思索地搖了搖頭說,我舍不得離開這個地方。
唐明月沒有堅持,沒有堅持是因為她沒有想好怎么堅持。因為太累了,躺在老寧懷里睡著了。醒來以后,唐明月繼續在想,老寧不愿意去她家,是在忌諱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在那個家里待過,有氣息和影子在。也許還有另外一層潛意識,她去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家里,似乎充當了那個家的主人,這對他的家庭是背叛。難道在這間小房子里就不背叛嗎?是的,這里不是家,不是哪一方的家,相當于一個旅館,完事拍屁股走人了。說到底是雞鳴狗盜,不是另立朝廷,不會傷筋動骨。人是擅于自我欺騙的,能自圓其說的就是理由,理由就是安慰。
心事有些糾結的唐明月就說了一句頂沒有意思的話,她說,你會為我離婚嗎?
老寧顯然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撫摸唐明月的手就有些痙攣。他盡量用溫和的聲音,但唐明月還是聽到了里邊的鋒芒。老寧避開那兩個字,迂回著說,她身體不好,我想讓她多活幾年,幾個月也行。
老寧掩飾不住的深情讓唐明月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聊,但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不得不說下去。她放低聲音說,那如果她沒有病,你會為我離婚嗎?
老寧停頓了片刻,避開唐明月的眼睛。他的臉俯下去,想用別的動作做掩護淡出這個話題。
唐明月不依不饒,說,如果她沒有病,就不會有我們今天的關系,當然也不會有離婚的問題了是不是?你從她那里得不到的東西從我身上尋找補償是不是?
看到唐明月眼淚洶涌而出,老寧終于撐不住了。他提高聲音說,明月,我們為什么和一個有今天沒明天的人較真呢?
唐明月怔住了。似乎才從剛才的沉睡中驚醒。她意識到對老寧太過分了。對他有病的妻子也太過分了。受到傷害的應該是老寧的妻子啊,她怎么倒委屈起來了?
她想起一首樂府詩,和老寧的妻子聯系在了一起。
上山采糜蕪,下山逢故夫。
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
顏色相類似,手爪不相如。
她想起了那天老七說的話,人家的妻子漂亮賢淑,比她唐明月還要好呢。唉!
沒事的時候唐明月就盯著那盆絨蘭看,用眼光摩挲它的葉子。絨蘭只在秋天開花,花期很長,總是不開不謝的樣子。顯然唐明月等待著秋天,時間總是可以改變空間的。
一個人在家,即使是陽光燦爛的時候,她也會感覺到黑夜里的那種恐懼。她只是愛老寧這個人,一點也不愛這個家,這個家不是她的。如果這個家不是她的,老寧是不是她的,心里就沒有底。她側著耳朵聽門的動靜,她盼著老寧趕緊回來。
她在房子里來回走動,用抹布擦拭家具,也許是為了建立自己與這里的感情。唐明月身體很靈活,爬高就低地像在舞蹈狀態中,她嘴里哼著歌,腦門上出了汗——這時她又看到了衣柜上的那只紅木箱子。它沉靜得像一只樹根,幽幽地面對著她。其實她不想看它,像肉里的一根刺,其實她不想碰它。
唐明月有了打開這只箱子的愿望。其實她第一次看到這只箱子,就想知道里邊放著什么,只是此時一念之下,她非要打開這只箱子,跟誰賭氣似的。
這是我的家,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她仿佛自言自語,給自己鼓勁。
她的手伸向這只箱子。
箱子里放著一雙芭蕾鞋。是舊的,泛白,磨出了毛邊。
原來老寧的妻子是個芭蕾舞演員。她們是同行。
鞋看上去很小,最多35碼。腳小腳踝細的人搞芭蕾,風險就是很大。全身的重量都在足尖一個點上,四肢盡可能地直立、伸展,向上飛翔。她最終坐在了輪椅上,大概與她腳小有關系。
唐明月輕輕地放下箱蓋,覺得無聊。她突然想起書架上的那本芭蕾舞教程,她蹣跚過去,拿出書來看上面的批語。她已經認定這是那個女人的字體了,但還是有點不死心。她到老寧的書房里,想看看老寧的字到底是啥樣的。書桌上都是一些打印的文字,最后她找到老寧的一個電話本。她翻來翻去,在最后一頁,赫然看到兩個字“親妻”,后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妻子活著的時候,他不可能記不得妻子的電話號碼。妻子走后,他把妻子的號碼寫下,怕忘記。
前面的叫親妻,后面的叫后妻。
唐明月到陽臺上,喘一口氣,看到絨蘭新長出兩片葉子,鮮美得如嬰兒的舌頭。她湊上去嗅,一點味道沒有,真的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澆了一杯水。在房子里轉了兩圈又澆了一杯水。直到花盆里的水從底部淌出來,從窗臺上嘩啦啦地往下流,唐明月已記不清給絨蘭澆了幾杯水了。
這房子里還有一個女人,以芭蕾鞋、腳和腳踝的方式再一次跳進她大腦里來。據說唐后主李煜酷愛女人,三千后宮絞盡腦汁搏寵。一位美人別出心裁,把雙腳裹成兩只小粽子,搖搖晃晃地跳舞。李煜頓生憐愛。那種舞蹈大概像極了芭蕾舞,只是從此中國女人從宮廷到民間進入裹足時代,幾百年后也是在腳上大做文章的芭蕾舞興起于意大利宮廷。看來女人的風情是在腳上。腳究竟是一個什么器官,能創造顛覆世界的舞蹈藝術?
鞋,腳,腳踝,像蚊蠅似地在唐明月腦子里飛,她晃一晃腦袋,有一點頭疼。
唐明月打開衣柜,把老寧的衣服全部取出來,用掛燙機熨了一遍。之后她用心地搭配。煙灰色的襯衣配藏青色的西裝,米色T恤配茶色外套,絳色毛衫配黑色風衣。搭配好的衣服套在衣架上,襯衣在里,外套在外,取出來就可以穿,絕不會搞錯。唐明月看著一排衣服站在衣柜里,各各都像老寧,她伸出手一個個地撫摸。
唐明月進了廚房扎上圍裙,做米飯。她放進電飯煲里一碗米,用有刻度的杯子量了水,定時間,開開關。米飯熟了,軟了些,用木勺盛進碗里,放在臺面上。再放進電飯煲一碗米,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個刻度,定時間,壓開關。臺面上放了五碗米飯時,米袋子里的米沒有了。她用筷子反復地地嘗這五碗米飯,對第四碗米飯比較滿意,這樣的米飯是老寧喜歡的。放在嘴里是一團,舌頭攪動時一粒是一粒,嚼起來筋道柔滑,不沾牙床不粘舌頭,香甜清爽。第四碗和第五碗放的水一樣多,只是第四碗進入保溫狀態之后,又過了五分鐘才揭鍋。唐明月把第四碗飯端在眼前端詳,一顆顆米粒松散地依靠在一起,晶瑩剔透,像一渦放大了的水晶結構。
就是這樣的飯把老寧吃成老寧的。
看著已經空了的米袋子,唐明月又想起了一個問題。不同的米吃水不一樣,這一種米適合這個水量和定時,另一種米未必。就是說,家里如果換種米,要想做出第四碗那樣的米飯,水量和定時又是一個未知數。
唐明月像被上了發條,她拿了零錢出了門,她要到超市買米。
她拎著一袋米回到家門口,想起沒帶鑰匙。老寧出門前給她囑咐,如果出門記得帶鑰匙,帶鑰匙,可她還是不習慣帶鑰匙。
她站在門口,紫紅色的門墊還是那么鮮艷。
她有點累了,蹲在米袋子旁邊歇一口氣。聽得有人上樓來,趕緊站起來。對門的大姐說,沒帶鑰匙啊?到我家坐坐吧。唐明月搖著頭,笑得很有分寸。對門大姐進了家,她又蹲在米袋子旁邊歇氣。
看著鮮艷的門墊,望著防盜門,想著那只紅木箱子,還有里邊的芭蕾舞鞋,蹲在門口的唐明月突然感覺到,自己像個贗品。
老寧回來,看到門口蹲著一袋米,找不到了唐明月。唐明月的鑰匙和手機都在家里,包括她那邊房子的鑰匙也在包里放著,包里的錢包不在了。天黑了,唐明月還沒有回來,老寧雖然焦急,但也沒有出去找她。她手里有錢有錢包里的身份證,老寧就不急。離開一點,拉開一點時間,不是壞事。這一段時間,他們幾乎分分秒秒地在一起,我看著你的表情,你盯著我的眼神,并且彼此過于在意。就是說,他們戀愛的時間太長了,進入家庭后,延續了戀愛的慣性。其實進入家庭,就應該改變方式了。家庭里的兩個人通常是各干各的事,有時候對同處一個房間的那個人看都看不見,那才是正常的,也是長久的。
老寧堅信唐明月會回來的。
果然第二天晚上,在唐明月的博客里看到這樣幾段話:
鄰居的大姐是佛家人,不會有誑語。我終于想明白了,土雞用來做雞湯,濃縮的雞湯是做其它菜肴的佐料。這樣做出的菜沒有調料味,鮮美,清淡,爽口,營養。大羹必有淡味,如此燒菜的絕招絕無僅有無與倫比。
胃在身體的中央,是細胞記憶的核心。心是可以改變的,甚至是很容易改變的,愛上了一個人,就不愛另一個人了,就這么容易。可是沒有哪一個人忘記了自己的胃。而有一個人活在你胃里的話,你活著那個人也會跟著活著。胃和心比起來,胃是有情有義的,是靠得住的,可以籠絡的,胃的記憶堅不可摧。
本來是兩副舊家具,如果非要把它變回木材,變回樹,可能嗎?就這么相依為命地舊著,舊下去。等絨蘭長滿陽臺,這里一定就是我的家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足夠的恩愛,這個家就會生出我們共同的習慣和口味
唐明月和老寧的故事總會有個結局。最好的結局是,唐明月在接近于矯情的計較中終于倦怠了,就是說,他們從戀愛進入婚姻,軟著陸了。人對于本性中的東西,比如吃,睡,性,會堅持不懈樂此不疲一直到死,除此之外都會倦怠的。唐明月從外面回來,用鑰匙丁丁當當地開門,嘴里喊著老寧,嘮叨著說,你又吸煙了,說了多少次戒煙戒煙,她已經忘記了當初他最喜歡老寧身上的煙草味。老寧從衛生間里出來,一只手提著褲子,另一只手接過她手里的青菜,徑直進了廚房。唐明月追過去說,你看都沒看我一眼,難道你不愛我了嗎?老寧系著褲子,照舊哼哼哈哈了兩聲,說,我愛你的臉白頭發黑。唐明月笑嘻嘻地湊過來,摸著他的腦袋說,我愛你的臉黑頭發白。
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