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只消一支探戈舞曲,就能讓你瞬間淹沒在南美那優美而略帶憂傷的旋律中。
當暑氣籠罩華夏大地,在地球的另一面,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正沉浸在一年中最美、最迷人的冬日中。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頭,我恍然想起郁達夫的散文名篇《故都的秋》,午后溫暖的陽光散落大地,不論是街心高大的英雄塑像,還是頂著巨大綠色樹冠的康康樹,都染上一片暖色。
在南美洲,阿根廷被形容為“沒落的貴族”,而它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正是這種氣質最為濃郁的地方。街道兩側宏偉的18世紀中歐風格大廈、墻壁上精美的石刻,展示著往日的輝煌;而人行道上參差的地磚、墻壁用灰水泥匆匆修補起來的裂縫,又透露出這座城市今日的窘迫與無奈。
貴族的黃金時代
高大的哥特式教堂、恢宏的羅馬式劇院,精巧的街心花園和水池,都帶著濃厚的歐洲色彩。這座城市是經過精心規劃的,整齊的棋盤型街區猶如經緯網格,門牌號碼也極具特色,第一個街區的門牌號是101、102、103……一個十字路口后,第二個街區的門牌就是201、202、203……如此類推,十分便利。
那些兩三百年歷史的大廈仍然在使用,大樓里還有老式電梯—看起來就像一個金屬籠子。只要站在大廳中就能看到粗大的鐵鏈拉著“鐵籠”上下移動,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到達目的地時,金屬的鈴鐺“叮”的一聲脆響,籠門開啟。請不要笑建筑設施古舊,這些電梯已經忠于職守地運行了漫長的歲月,僅憑這一點已足以讓人敬畏。
19世紀前后,阿根廷一度成為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在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身后,潘帕斯草原旺盛的牧草養育出肥壯的牛群,門多薩干旱的谷地生長出適宜釀酒的葡萄。人們這樣說:阿根廷有最勤奮的牛—只要牛努力吃草,農產品換來的資金就會源源不斷流進來,而優雅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具體來說,是那些西班牙裔、意大利裔的貴族富戶,他們的生活便是“吃吃牛排、喝喝紅酒、跳跳探戈”。
黃金時代留下了眾多遺產,除了眾多美術館、博物館,也培養出布宜諾斯艾利斯人優雅從容的風度,對藝術的熱心,還有享受精致生活的態度。貴族氣質,由此養成。
夢醒之后,風度猶存
19世紀80年代的政變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阿根廷的黃金時代。二戰的戰火雖然沒有燒到南美大陸,但是戰爭直接導致歐洲市場對農產品的進口縮減,阿根廷國內矛盾爆發,從此國家政權更迭往復,政變層出不窮,大量人口在派別斗爭中“神秘失蹤”。
國家變窮了,貴族走向沒落。頹敗之氣是難以掩飾的,運行了70年的地鐵,墻壁上彩色小磚拼貼的華麗壁畫已經斑駁;從前富貴之家的豪宅,被分成多個單間,住進普通民眾,類同于北京的王府演變成大雜院。
但是,盡管如此,這座城市依然流動著貴族的血液,保持著優雅的風度和卓越的品位……那是一種沉淀在骨子里的氣質,讓它與那些新興的摩登都會迥然不同。
比如咖啡館。就像很多歐洲城市一樣,布宜諾斯艾利斯也有很多咖啡館,其中不乏擁有百年歷史的老店。男侍者典型的服裝是剪裁筆挺的黑色西裝制服,打著領結,手上戴著潔白的手套,臉上帶著溫和而恰到好處的微笑。咖啡館也有音樂演出,演奏樂隊往往是須發皆白的老者,表演間歇時,有皺紋的大手摩挲銅號的樣子,就像與老友聊天。
三十多年來,阿根廷政壇維持了和平,但是國家經濟,仍然克制不了波動,阿根廷比索對美元的匯率,猶如游樂場里的過山車,在波峰和波谷之間震蕩徘徊。就像一個對家族沒落無能為力的世家子弟,阿根廷人對此也只能默默承擔,差別只是在于,富裕的時候,他們去烏拉圭度周末;不景氣時,烏拉圭人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度周末。
在經濟好的時候,布宜諾斯艾利斯人總會盡可能地維持風度。一個當地華僑告訴我,他之所以選擇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定居,就是因為他某次公務來到這座城市,看到乞丐向一個飯館乞討,而侍者竟然拿出了一整塊厚而肥嫩的烤牛排。
阿根廷人也并非拒絕辛苦工作,只是他們更傾向于享受生活。在中國,“巴西烤肉”遍地開花,智利葡萄酒廣受歡迎,殊不知,在南美洲,阿根廷的烤肉和紅酒才是最有名的。不過,最好的牛肉和美酒,都被阿根廷人留著自己享用,其中的絕大部分,都流入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大小小的飯館、酒店、酒吧里。
留住旅者的腳步
布宜諾斯艾利斯有很多“流浪者”,他們常年住在青年旅社的多人間里,有時找點短工,大部分時間只是在這座城市里曬太陽、喝馬黛茶,與朋友們閑聊。他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行者,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愛上這里,于是就留了下來。
布宜諾斯艾利斯是一個能留住旅者腳步的地方,這里安閑中帶著頹廢,充滿藝術氣質,同時又有十足的享樂氣氛。
生活在這里是賞心悅目的。阿根廷以“出產”美男著稱,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很容易辨認出哪些是阿根廷人。大多數拉美國家人口血緣混雜,混血人占有相當大的比例,而阿根廷則不然,它的國民絕大多數都是西班牙、意大利的后裔,混血比例很小。
鄰國智利人多身材矮壯、濃眉大眼;秘魯人則膚色更深,帶有安迪斯高原的土著民族的血緣;巴西人不太講究衣著。阿根廷男子外貌的“平均分”要高上很多,他們多是深棕色的頭發,濃密而略微卷曲,身材高大勻稱,臉型消瘦,鼻梁挺直。
在街心花園的長凳上坐下,欣賞路人是一項樂事。老年男子一頭銀發,絲毫不亂地背在頭上,像從《聞香識女人》走出來的阿爾·帕西諾;穿著挺括呢子短大衣的中年人,身體挺拔,略蹙的眉心,想必是在考慮工作事務;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穿著半舊的休閑裝,臉上帶著陽光一樣的笑容;十幾歲的少年,睫毛纖長如翅膀,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擋住深色的眼眸。
在這里,生活與藝術是分不開的,商店看起來往往像畫廊、博物館。懷舊風格最濃郁的是圣特爾莫區,這里的玩具店里堆滿一屋子鐵皮發條玩具;帽子店中,復古的厚呢子女帽上貼著黑紗或者羽毛;生活用品店中,陳列著一排排用五彩玻璃精心拼出圖案的蘇打水瓶。
新型的商業區也秉承了這種風格,店家似乎更重視體現自己的品位與創意。在一家家居店里,作商品展示的雙人床上赫然睡著一只虎斑花貓。在廚具的區域,商品以“季節”為主題展示,配以不同的色系和花紋。“夏季”區內,從刀叉碗碟到桌椅餐布,甚至連鄰近的店門,都要包含著綠色的荷葉的元素。
即便是并不昂貴的生活用品,亦要做得美觀。不奢華,但精致,哪怕是幾塊錢的玻璃煙灰缸,也要繪制出精美的花紋。賞心、悅目,安閑、舒適,還有南美最好的烤肉與美酒,很難不愛上布宜諾斯艾利斯—這位俊美的沒落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