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7年3月,居住于紐約第五大道的科里爾兄弟,在他們的豪宅中先后孤單地死去。他們死前就因囤積垃圾成為當地名人,死后人們從豪宅中清理出170多噸垃圾。他們的生活成了一個謎。而他們的形象經過媒體的重重渲染,迅速地成為美國的世紀名人和小說、戲劇的原型。美國當代著名的猶太裔作家E·L·多克托羅便是其一。E·L·多克托羅精心改編了這對宅男兄弟的生活細節,寫成這部簡捷明快的小說。
我們先來說說E·L·多克托羅吧。這位被譽為美國當代最重要的后現代小說家之一的作者,以扎實沉穩的文風著稱,其敘事如夜間行車—故事的線索只有車前燈的燈光那么短,但故事卻非常流暢地跑完了全程。在小說《紐約兄弟》中,兄弟互換了角色,霍默成了蘭利的弟弟,他的失明被提前到少年時期,那時候父母都在世,蘭利也身體健康、心胸開朗,前途無量。霍默的失明加深了兄弟之間的親情。但此后蘭利參加了一戰,毒氣損傷了他的肺。作為社會名流的父母也在他復員之前死于流感。兄弟倆從此避世隱居脫離世俗的裹挾,以特別的方式運轉起來。
這本小說的篇幅不長,霍默是講述者,蘭利是行動的主導者。因此故事就像盲眼吟游詩人講述傷殘騎士的歷險故事,當故事在一個期然而至的結局上戛然而止時,閱讀也像結束一份簡單而舒適的晚餐那樣心滿意足。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經濟大蕭條的科里爾兄弟,在紐約市第五大道的豪宅中努力維持一種以不變應萬變的生活。美國社會在此時期不斷地洗牌發牌,造成各色人等也就在兄弟倆的生活中悉數登場,分別挾帶著時代的烙印和時代的偏見,但是科里爾兄弟始終像佇立在時代風潮中靜止的風標,同時又由于與社會有強烈的相對運動,而更像處在一場流亡之中。這種強烈的時代性正是E·L·多克托羅一貫擅長的風格。
蘭利·科里爾囤積舊輪胎、馬車頂和X光機等等廢品,把這些作為獨立者的自助材料。在一個秩序井然的城市里,自然被看成瘋子。如果他們住在非洲某部落,他們可能會收集化石、獸皮、牛角和象牙,而且他們會可能被當成博物學家,因為那些東西帶著大自然的生命密碼。蘭利·科里爾的收集物也帶著人類社會發展的密碼。這些收集物有一種東西比較特殊,那就是報紙。蘭利·科里爾每天早上都要穿越幾個街區收購新報紙,風雨無阻。
因此,這個普通人眼里的瘋子實際一個倔強的哲人:既不交稅也不還房貸,像野狗一樣全城搜尋報紙,報紙在這里既是世俗文化的象征,也是科里爾兄弟觀察和批判的窗口。蘭利的倫理學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犬儒主義:信仰自然和本能、反對文明和教化,并把這種信仰在個人生活中貫徹到底。就像喬伊斯·卡蘿爾·歐茨所說,蘭利是一個現代的第歐根尼。第歐根尼住在一個木桶里,有一次,亞歷山大大帝去拜訪并詢問有什么能幫到他。他說:“請你不要遮住我的陽光。”蘭利·科里爾不時地發表高見,拒絕世俗馴化,對世俗進行冷嘲熱諷,語言犀利,姿態超凡脫俗—這就是小說最吸引人的地方。而且在這之后還帶著感人的色彩,因為這個倔強的反諷者又是那么溫柔地照料失明的兄弟。
當然,“第歐根尼”不會去囤積任何東西,其他流派的哲人也不會,蘭利也只給出自己囤積報紙的理由,那就是要從報紙中搜集證據以驗證“替代品理論”。所謂“替代品理論”,其實很老套,有點像“社會循環說”,或者“輪回說”。蘭利將這理論說得過于具體,因而有點簡陋和滑稽,以及故作神秘:他認為世界上的一切物品都將被替代,而且現在的一切物品都是以前某物的替代品。而且“生活事件也在不斷重復發生,同一件事會發生一次又一次,特別是基于人類智力的局限性”,因此他能通過收集到的報紙,最后創造出一張可以每天閱讀,準確敘述每一天生活的報紙—一張“超級報紙”。
蘭利·科里爾的“替代理論”最適合運用于他自己身上。他就是古希臘那些隱居避世哲人的替代者。而且他在現代的也有眾多的替代者—不是其倫理哲學意義上的替代者,而是囤積和隱居行為的替代者—那就是我們的御宅族。他們囤積雜物的豪宅被替代成了電腦里的塞得滿滿的硬盤。不用比較這些雜物的體積和重量,只要比較收集它們所花費的時間,以及在聚集和打理上的疏懶態度。他們與現代御宅族之間的差別只是特定的細節。任何細節只是例子,科里爾兄弟的故事豐富、生動、引人入勝,是一個非常雋永的例子。小說里那些正常人的生活,與科里爾兄弟相對照,雖然目標明確仍命運難料。他們對科里爾兄弟的嘲弄和質疑讓人感到極其乏力。恰如我們同代人,仍然在命運之河中順流而下,前途惘然,這是更廣泛的、更神秘的“世代更替”,是無可替代的“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