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奧斯卡,風頭最盛的兩部電影是《藝術家》和《雨果》。一部法國人拍的,來路不明,它不是關于梵高、畢加索,而是兩個演員。一部老馬丁拍的,眾人期盼,它講的也不是法國文豪雨果,而是一個小孩。初看起來,它們好像沒有任何聯系。結果,《藝術家》和《雨果》偏偏是兩部關于電影的電影,它們重提默片時代,主動講解起電影史,當真是一大美事。更何況二者出現在同一年的決選階段,奧斯卡許久沒有上演過這般好戲。
《藝術家》:默片的愛情之歌
《藝術家》的故事正是茂瑙《日出》的副標題:A Song of Two Humans,兩個人的愛情之歌。《日出》拍攝于1927年,這一年,弗里茨·朗拍攝了劃時代的《大都會》。同一年,《爵士歌王》上映,宣告了有聲片的誕生,默片一下子陷進泥潭,無法自拔。
作為一名法國人,哈扎納維希烏斯打開始就把影片瞄準了好萊塢,所以,他即便從茂瑙身上找靈感,但故事那頭只能是好萊塢大制片廠和工業體系。他選擇了更受人矚目的明星作為表現對象,不是導演,更不是創作者,這正是《藝術家》的曖昧之處。
有人說,那是為了成就演員,一個老搭檔一個愛妻,不這么搞,實在不行。話又說回來,沒人規定導演不可以有自己的繆斯女神,他把繆斯一用再用都沒關系。但是,把自己老婆當繆斯,那似乎容易產生問題。放《藝術家》里,貝熱尼絲·貝喬的舉止神態都和默片時代的女演員相去甚遠。如果追求準確性,她身上帶有難以掩飾的拉丁風情,這跟古典時代的好萊塢是格格不入的。
好在,沒有太多人會苛責于該問題,畢竟,《藝術家》又不是在搞嚴肅寫作。雖然也喜歡掉書袋,順帶致敬了一堆老電影,但《藝術家》還是呈現了一部愛情片的歡喜面目,像買下拍賣品、火中搶膠片等橋段,俗歸俗,在兩個人的感情發展中卻是必不可少。面對這段太過尋常的片場愛情,如果一定要深入去闡釋,我覺得,佩皮對喬治的愛已經超越了追星和偶像迷戀,更不是患難與共。《藝術家》意不在歌頌當年的明星可以擁有純潔的愛情,它的立足點就在默片與有聲片的關系。所以,佩皮對喬治的愛,那也是有聲片對默片的感激與緬懷。當然,這種緬懷之情主要是發自于今天的人們,比如哈扎納維希烏斯。
《雨果》:電影與時間的永恒
而不少人說,《雨果》里,老馬丁只是狂抱梅里愛大腿,討好法國人—跟《藝術家》站在了相反的位置。我想說,這部電影談的東西遠遠不止是梅里愛(雖然他是重點所在),它的內容還包括對電影本身的價值探討,從每個人自小形成的觀影體驗,發散開來。對雨果來說,這種體驗是父親的陪伴;對很多人來說,那是電影的終極意義,雕刻了時光,銘記了過去。
然后是電影史,《雨果》不僅對梅里愛有全面介紹,更向盧米埃爾的《火車進站》、《工廠大門》等片子直接致敬。馬丁試圖用3D來制造真實情境,捕捉當年觀眾觀影時的視覺沖擊。再不然就連那個手工打造的發條機器人,它的面孔分明是來自《大都會》。
緊接著是電影的保護和修復,由修鐘表升華到修復電影。作為當下國際影壇的熱門話題,這也是斯科塞斯的重要工作,他在戛納創立了世界電影基金會,用以修復大量老電影,讓很多珍貴拷貝重見天日。片中講到梅里愛的電影只剩一部《月球歷險記》,許多人估計心頭一冷。到了電影最后,梅里愛的片子已經集到近百部。現在,梅里愛的作品已找到四百多部,可以說比較齊全。然而,像中國,1949年以前的老電影,有四分之三已經找不到膠片,研究者無從下手。
《雨果》也探討了電影與時間的永恒關系,大家都知道電影是每秒24格,時間也是電影的終極問題。從開頭的齒輪鐘表到片中對時間無處不在的強化表現。電影被等同為記錄時光,像個容器一樣,承載了過去的全部重量。最后是電影和人類情感,一是不斷有對白提及的父子情,是為電影美好的一面(片中也有出現卓別林的經典作品)。再是電影殘酷的一面,像梅里愛的落魄孤獨,往后還有格里菲斯、愛森斯坦等人的悲慘晚年。
總而言之,從沒有一種藝術形式像電影這樣,是以時間為單位。時間不逝,圓圈不圓,正因電影的魔力,當人們在欣賞電影,他們消耗了時間,同電影導演在銀幕上進行著時間和生命的交流。《雨果》的動人之處,正是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