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家身上從來沒有小事。他們舉手投足,只言片語,都易為社會輿論放大和揣摩,有時甚至驚世駭俗,扭轉乾坤。比如,誰看了一場演出和球賽、誰不慎跌了一跤休息幾天、誰吵架后打了別人一個耳光、誰贏了一場無所謂的兩人棋局,都易為世人猜疑和探究。
政治家涉獵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各個范疇,一切工作都始于細節。我們對他們的著眼點,應該關注于他們身上有益的小事,而非無益的瑣事。通過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剔除其無益的猜忌和揣摩,會發現他們身上許多本色的內容。
許多政治家們躬親小事,不避繁冗,勤于政務,細膩之情耐人尋味。
在國家三年困難時期的1961年,陳云在杭州開會間歇,親自要通了遠在北京的商業部長的電話,告訴他當年發給老百姓的布票不能比上年少。因為那時物質極不豐富,實行計劃經濟,全國買布都要用布票。他還電話紡織部長,商量加快生產尼龍絲襪子,替代布襪子,讓老百姓穿的襪子更耐穿,因為那時還有許多人穿不上襪子。
也是在三年困難時期,陳云仔細算過一筆賬:如果每公斤體重需要一克蛋白質,全國人均體重按70公斤來計算,幾億人需要多少大豆來提供蛋白質,全國的大豆如何滿足這個數量,城市人口的供給如何確保,他尤其對財政稅收中的一些小數字如數家珍……
我們常說陳云是真正的經濟學家,這些小事構成的細節,就是印證這個結論的確鑿論據。而我們常說的經濟學家,哪怕他是搞宏觀經濟研究的,也不應該脫離這些所謂的細枝末節。
在從政的風格上,有事必躬親,善抓小事的一類,也有抓大放小,善于委任責成的另一類,這如同納諫與獨斷、王道與霸道的對立統一,因人因勢而異,不一而是,各有所長,但細微的小事最讓人感到親切和親近。
事必躬親勢必抓小事,勤于政事,對許多事情都親歷親為,適當干預和參與下面權力的行使。抓大事固然是方向,是主旨,所有工作都要以抓大事為前提和基礎,比如綱舉目張。但沒有事必躬親的精神,抓大事就無從談起,就缺乏了實施的保障。躬親小事,其實還體現了一種率先垂范的榜樣力量,能推動施政綱領的貫徹落實。反言之,如果不能有效地躬親小事,否定小事的價值作用,抓大事就為無本之木,無源之水。
并不是說要沉溺于小事之中,而是說親小事和抓大事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一個是注重把握方向,顯示為政的決策角色和作用,一個是通過親歷親為進行調研和落實,從而避免脫離實際,忽略大節大勢。
歷史上雖然較好履行了自己職責的帝王鳳毛麟角,但仍有許多事必躬親的政治家。據說乾隆在位60多年,“于一切綸章宣布,無非斷自宸衷,從不令臣下阻撓國是。”雍正執政的13年中,至少批發奏折2.2萬余件。朱元璋則每天審批奏折200余件,處理事情百余樁。至于“政事無巨細,咸決于亮”的諸葛亮,甚至親自校對下發的公文。這和后人贊譽“無為而治”的堯舜,和放權宰相、安逸自樂的唐代太宗、玄宗,真不是一碼事。
既要抓大事,又要親歷小事,對為政者來說是件十分艱苦的事,因為他們體會成功感最難,體會挫折感卻最多。難怪康熙發牢騷說;“肩上重任無可旁委,終日無安寧止息,無法退避藏身!”但政治家治國安邦,別無他途,只能苦在其中,也樂在其中。
現在看來,具有現代意義的政治家應該是復合型人才,善于將抓大事和親小事相結合,具有廣闊的視野,而不是狹隘保守;具有歷史感和文化眼光,而不僅囿于政治、經濟的功利視野。治大國又烹小鮮,尊重了事物的復雜多樣。
政治家們自有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業,惟細節才顯示出平實率真的性情。因為小事一般不需要權力的介入,而一個人的魅力,又恰恰來自于權力的反面。在一次會議上,胡錦濤同志走進會場時,胸前別著的花突然掉在地上。待別人急步上前要撿起時,他止步、彎腰,在全場的注目中,撿起那朵花,認真地別在胸前。還有今年8月21日,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在京召開大會,習近平致辭后,大會主席威廉姆斯準備上前握手祝賀,不慎眼鏡掉在地上。在他又想握手,又想撿眼鏡的局促之時,習近平一邊和他握手,一邊俯身撿起眼鏡送給他,兩人相視而笑。這是多么率真和自然的細節啊。
政治家們身上的小事有著深刻意義,啟示我們要像重視細節描寫一樣,注重透過小事窺見大的方面,因事及人,由小到大,盡量克服那些無厘頭的想像和揣摩。
(作者為《瞭望》周刊社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