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2月,經濟學家華生在自己的新浪微博上更新了一條評論:“去海里見老領導,被推薦讀本書,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他認為中國這樣在世界上舉足輕重的大國,從歷史上看也好,今天的外部環境也好,現代化轉型不會那么順利。中國人自己的代價也沒有付夠。過去這些年走得順了些,下面難免會有反復。”
讓華生自己也始料不及的是,正是這短短數語,讓國內思想界爆發出一場大討論。一時間洛陽紙貴,《舊制度與大革命》成為關注中國未來命運的知識分子傳閱的讀物。
華生的個人介紹是:著名經濟學家,師從被譽為“一代經濟學大師”的董輔礽先生,是影響我國經濟改革進程的三項重要變革,即價格雙軌制、國資體制、股權分置改革的提出者和推動者,現任東南大學等多所高校的教授、博士生導師。華生曾獲孫冶方經濟學獎、中國經濟理論創新獎、首批“國家級有突出貢獻的專家”等獎項。
從歷史的角度看,經濟學家作為知識分子的一種類型,適逢改革開放大變局的時代,手執各個學派的學術武器,試圖在知識界嘈雜的爭議中尋找一條可行的路徑。這在很大程度上構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經濟以及相關政策爭議的宏大圖景。
知識分子往往有一種“入世”的情懷,晚清重臣曾國藩有云:“天下事在局外吶喊議論,總是無益,必須躬身入局,挺膺負責,乃有成事之可冀。”對經濟學家而言,進入決策中樞,作為高層智囊發揮建策作用,無疑是一條“知行合一”的最優路徑。而最終,能夠將策論推行于世,產生波及深遠的歷史性效果,就更為值得贊賞。
華生在1984年的莫干山會議中提出著名的價格雙軌制,為中國經濟轉型做出了突出的理論貢獻。今天中國的經濟格局,在很大程度上不能不說是雙軌改革的一種宏觀紅利。用華生的語言來說,就是某一階段的改革路徑選擇,會對后期的政策調整產生不可避免的路徑依賴的影響,以致想走回頭路很難。從這個角度而言,雙軌制可以說是邁出了歷史性的關鍵一步。
近期出版的《中國改革:做對的和沒做的》一書是華生“中國改革系列”的開篇之作,主要包括華生對中國改革三十年的回顧與反思、對現狀的理性判斷以及改革下一步,如何以社會改革帶動全面改革的路徑設計。
翻閱華生的博客,可以看出他一直在對中國經濟改革的各個層面包括城市化、資本市場等等獻計獻策。但華生對于改革的考慮,早已超越經濟范疇而進入社會和政治領域。這種開闊視野使得他更能站在全局的角度去解讀諸多社會現象的本質,并提出契合中國現狀的可以被高層認可、推動和執行的解決方案。這些觀點的表達體現的是一個知識分子對于改革的憂思。
《財經國家周刊》:如何看待中國現在的整體形勢?
華生:中國現在確實處在社會轉型期,特別是這幾年進入中等收入階段以后,各種社會矛盾都越來越尖銳化,這是歷史發展階段的必然。但其中一個突出的問題,我們過去這些年可能過度強調了維穩,即維持局部的或者一時的穩定。一些地方甚至以犧牲法制為代價,這實際上在全局上造成了更大的不穩定。這就需要在政治體制方面盡快進行變革。
《財經國家周刊》:未來的經濟運行狀況呢?
華生:從中短期來看,應該說還是可以謹慎樂觀的,因為中國處在人均收入比較低的階段,城市化處于前中期,中國的勞動力成本這幾年雖然上升比較快,但在全球市場上還是有很大的競爭力。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中短期保持現在7%-8%的增長速度,還是具有現實的可能。真正需要擔憂的不是短期波動,中國經濟在第四季度逐步企穩,明年新政府上任之后還會有進一步的企穩回升,這都是可能的。中國的問題主要還是中長期的挑戰。
《財經國家周刊》:十八大之后,或者說更長期來看,中國經濟的改革應該有怎樣的推進次序?切入點在哪里?
華生:新一階段改革的切入點,新一屆政府某種意義上已經有所表示.因為推進改革必須是長遠的共識,否則很難推進,或者推進的效果也不好。
從新一屆政府的動向來看,城市化是重頭戲。這也是中國在當前歷史階段上的一個主線。國際評論認為,中國的城市化和美國的新技術革命是21世紀最重大的事件。現在的問題是城市化的道路怎么選擇,這是各項改革切入的關鍵點。因為我們過去的城市化道路是農民離鄉不離土的城市化,他們離開了家鄉到沿海城市打工,但是沒有真正離開土地。因此一方面他們給工業提供了廉價勞動力,但同時也作出了個人和家庭的巨大的犧牲;另外一方面是農業的經營規模還處在狹小的水平上,這樣的城市化道路很難推進。
隨著勞動成本的上升,自然要求產業升級,其中最關鍵的是人力資本升級。但目前處于流動狀態的農民工的后代難以升級,因為沒有在城市定居,還有大量的留守兒童待在老家鄉下,沒有接受好的教育。這直接影響到產業升級和城市化的健康發展。
從城市來說,現在城市化道路導致城市房價高昂,大量的外地人口、更不用說農民工包括外來人口都不能安居,引起城市本身的不穩定。此外,目前城市擴張造成的征地矛盾帶來了各種沖突和社會問題,所以我覺得可能下一步的改革切入點是在城市化的主線下面,首先是土地制度,以及土地相關聯的戶籍制度的變革。這也是現在經濟、社會也可以說是政治的焦點問題。
《財經國家周刊》:您怎么看新的改革階段國企的合理定位,以及“國進民退”等相關爭議?
華生:國企的合理定位肯定是一個重大的問題,但這個問題還拿不到最前面來,現在國企問題的爭論很大程度上被意識形態化了。國企的核心問題還是要回到過去確定的政企和政資分開的道路上來。這些年來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政府跟國企的關系不但沒有分開,而且變得更緊密了,一些地方國企成了地方政府的融資工具和平臺。
《財經國家周刊》:在這樣一種格局下,民企目前的處境以及出路在哪里?
華生:我覺得現在民營企業也有被意識形態化的問題。現在不光是民企在中國發展會遇到困難,全球的民營企業都遇到困難,美國的企業困難很大,歐洲的企業困難更大。所以不要把在全球經濟動蕩當中,企業普遍遇到的困難,特別是中小企業普遍遇到的困難都推到制度上去。就像美歐沒有什么國企,但不是沒有國企民企就能欣欣向榮,不是這么簡單。浙江的民營企業過去發展得很好,現在遇到很大困難,制度環境并沒有變化。
目前還是要進一步要創造民營企業發展的條件。對中國來說,可能最重要的還不是純粹在于民企怎么發展,而是在于怎樣讓各類企業都主要回歸到實業上來的問題。
《財經國家周刊》:大家都說既得利益群體是改革最大的阻力,你如何看待這一群體?
華生:這里的最大問題是現在所有人都講別人是既得利益者,但都不認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比如一般會說國企是既得利益者,那國企里誰是既得利益者?如果說國企的領導是既得利益者,但他們可能說,待遇和市場經濟里面比較并沒有更高,到年齡就要退休,并沒有多大好處落到身上。所以現在最大的難題、困難就在于各個階層都普遍有怨言。這就反映了我們的制度安排有問題,需要決策者有行動。
《財經國家周刊》:但事實上確實存在很多政策向部分利益群體偏離的現象。如何去優化政策制定過程,阻止它和部分利益群體的結合?
華生:這一方面要靠受到利益損害的人的抗爭,形成一種壓力。另一方面是要靠當政者和決策者對這個問題做出正確的政治判斷,加以回應。其三是需要好的制度設計,許多時候光是出發點好,未必能達到好的結果。
《財經國家周刊》:我們的GDP還在高速增長,民眾的收入也在不斷增長,為什么中國社會中的各種矛盾卻有激化的趨勢?如何化解這些矛盾?
華生:目前中國處于向中等收入轉化的階段,各種社會矛盾的尖銳化是個必然的過程。現在矛盾的激化最重要的原因,除了制度本身的問題以外,恐怕還有兩個主要原因。
首先是法治的缺失。中國社會本來就缺失法治,幾千年來中國是人治社會。中國人的法治觀念應該說是在世界上算是比較差的。在目前社會利益逐漸多元化以后,在初步解決了溫飽問題以后,如果缺了法治所有人都覺得不公平。比如民眾罵醫生得了紅包,但醫生覺得很不公平,他們很辛苦,沒有得到足夠的尊重。所以我認為現在最根本的問題是缺乏法治。
其次是缺乏民主參與的渠道,有很多問題民眾參與進去了,在處理這些問題的時候就會更加理性。如果民眾沒有參與進去,你把什么權利壟斷在手上,大家就會把所有問題都歸在你頭上。
《財經國家周刊》:在改革推進的過程中,哪些因素起關鍵作用,哪些是次要作用?現在關于改革的爭論里面,有些人認為高層可能起的作用更關鍵,有些可能會覺得智囊起的作用更大,還有一些認為中產階級崛起可能會有推動作用。
華生:我覺得改革從來都是上下合力推動的。如果民間都很滿意,這個時候高層就不會有變革的壓力,因為改革都是逼出來的。另外一方面,如果沒有高層對社會矛盾和變化的判斷、認識和反映,改革決定是很難做出來的。除非是混亂和革命,改革離不開上層。
智囊和精英作用都很重要,這不在于他們能否做政治決定,他們也做不了政治決定,領袖人物才做政治決定,面對中國這樣一個十幾億人口的大國,這么尖銳復雜的局面,真正能夠做出政治決定的當然還是高層。某些時候,某些人物會起很關鍵的作用,古今中外的歷史都是這樣。但領袖人物能做出相應的關鍵的政治決定需要有對應的社會環境和社會形勢,否則無事生非,少數人想變革也通不過。真正的變革就難以發生。
智囊包括經濟學家的很重要的作用是做制度設計,去影響具體的經濟、社會等政策往相應的路上走。歷史有很多叉路口,選擇和走上一條路之后,就有路徑的依賴性,將來想返回來就很困難。所以每一條小路都要走好走對,這對于中國能不能成功地改革作用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