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綴帛彩得自在 中國倚枕

憑物倚坐或高躺仰臥在傳統中國

一直代表著人們心中向往的一種自在姿態。

林語堂先生在《生活的藝術》中說過：

“我深信最適宜的姿勢不是平臥床上，

而是睡在斜度約在三十度左右的大軟枕頭上，

兩臂或一臂墊在頭的后面。

在這種姿勢當中，

不論哪一個詩人即能寫出不朽的佳作，

不論哪一個哲學家即能改革人類思想，

不論哪一個科學家即能有劃時代的新發明。”

緩解疲勞的憑幾

雙足伸展到身體前面如此自在的倚坐在中國魏晉時期以前，就被稱為“箕踞”，常常是被視作不合乎禮節的粗俗行為。魏晉以前，人們的生活主要依賴于席毯矮榻之上，坐姿則是雙膝觸地，臀股貼于雙足足跟之上。這樣久坐了一定非常疲勞，所以早在周代就出現了一種跪坐時倚憑的坐具—憑幾，憑幾也被稱作“隱幾”。《周禮》中并且詳細的記載了用憑幾來判斷坐席之人的社會地位。當時制作憑幾的材質根據《周禮》的禮制分作成“玉、雕、彤、漆、素”。

“五胡亂華”之后，中國社會生活習俗漸漸受到胡風的影響，加之儒學衰微，玄學興起，名士貴族不尊禮教，喜歡清談，崇尚放達的生活，乃至于放浪形骸，自然也就開始摒棄禮教有關的傳統端正的跪坐姿勢。這一時期活躍在中國文壇和思想圣殿的首推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及阮咸這七大名士，世謂“竹林七賢”。以竹林七賢為繪畫題材是在東晉時期開始流行，他們所推崇的起居方式也代表了一種社會風尚。在南京西善橋南朝大墓中發現的《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磚畫中的王戎倚坐于憑幾旁，憑幾在坐姿習慣改變之初仍然承擔了憑具的作用。

成為貴族象征的隱囊和憑幾

南北朝時期宮廷官署或學校私宅等各類建筑中，往往都是床榻為坐臥具，因此很大程度上承擔了太多活動，也逐步出現了今天我們所能看見的腰枕、靠枕或稱扶手枕，時稱“隱囊”，隱與穩在古時同義。“隱囊”一詞最早出現于梁代，《顏氏家訓·勉學》記載：“梁朝全盛之時，貴游子弟多無學術，至于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檐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于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現藏于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北齊楊子華所繪制《北齊校書圖》宋摹本中的出現了懷抱隱囊的女子，但同時也在隱囊侍女的后方出現了手托憑幾的女子。在這一時期出現了隱囊和憑幾并存的現象，并且說明了隱囊在一開始就與麈尾、憑幾成了名士貴族的身份象征。《南史》中也記載常用絲織品制作隱囊，可見隱囊與坐褥一樣時當時貴族所享用的。

據揚之水先生考證，隱囊是源自于印度佛教經藏和造像藝術中所提到的“丹枕”，丹枕是印度一種柔軟厚實肥大的靠墊，如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三九八》中云：“妙香城內有諸士女，于其城中七寶臺上，為法涌菩薩摩訶薩敷師子座眾寶莊飾??于其座上重敷裀褥，次鋪綺帊，覆以白氎，絡以綩綖。寶座兩邊雙設丹枕。垂諸幃帶，散妙香花。”可見起初隱囊在印度也是貴族使用的一種放置于兩邊，或倚或憑的軟囊，在佛經中又添一重尊禮的用意。在南北朝繪畫和北魏龍門賓陽洞中病維摩詰造像，也大量出現隱囊置于席榻供人倚靠休憩的場景。維摩詰手揮麈尾，倚坐隱囊，與文殊師利辯難的情景，完全是現實社會名士之間清談場景的真實再現。

隋唐時期隱囊也沒有發生形態上的變化，但普及性增強。山東嘉祥縣出土的隋開皇四年（公元584年）徐敏行墓墓室北壁繪有一幅宴享行樂圖，墓主徐敏行夫婦并列箕踞于一榻上欣賞蹴鞠表演。榻前左側有鼓吹樂人，踢球者用一根細繩將球和自己的身體連在一起，正在興致勃勃地踢球。徐敏行身前置一幾，右臂憑幾，左手舉高腳杯；夫人身后橫置一個朱色圓筒狀隱囊，露出右端的一段，頂端有一圈弦紋，束口處打結。

唐李壽石槨內壁線刻《侍女圖》表現的則是侍奉場景，其中有人懷抱隱囊，囊身刻出六條縱向條紋，條紋之上為兩條弦紋之間夾一圈聯珠紋裝飾，頂端也打有繩結。傳為晚唐孫位所繪的《高逸圖》中，四個人物列坐，各有一侍者侍立于后。四人中有三人身后置隱囊，只有第二人因為身體遮擋，無法判斷是否也倚靠隱囊，且第一人身后憑幾隱囊同時存在。沈從文先生指出，其隱囊上“作的是唐代大團科式華錦紋樣，主題人物也是從晉南北朝舊稿取來，加以拼湊而成的”。在唐代小說家沈既濟的《枕中記》中記載了唐代旅店的床榻上配有隱囊，可見其普及程度。

進化為靠枕與引手的隱囊

宋代隱囊在形式上依然沿襲了隋唐時期的特征，加以文人的審美而趨向溫潤淡雅。高足家具普及使得床榻的坐具功能逐漸弱化，突出強調了臥躺功能，同樣弱化了隱囊倚靠的功能，而強調其臥靠的功能。從唐初敦煌壁畫中的隱囊就開始出現在表現安逸的世俗生活，加之宋代文人審美為藝術價值導向的佛教繪畫，致使隱囊等一系列中規中矩的佛教造像元素終究沒有在漢傳佛教藝術中流行開。商業發達的宋代市井，讓隱囊從貴族享用的奢侈品中普及到廣大市民生活中，這一點從隱囊名稱轉變也能看的出來，宋代已經開始逐漸使用“靠枕”這樣的通俗語來代替“隱囊”，如《宋史·輿服志》中記載道“紅纻絲靠枕一，佩玉大環一，皆非臣庶服用之物。”

元代也普遍使用靠枕，元初畫家劉貫道的《消夏圖》中床榻上的靠枕非常明顯，一個高士坦胸仰臥于木榻上，背靠一個非常標準的南北朝隱囊，枕身有一圈縱向條紋，頂口束花式結，邊上裝飾花瓣紋，可見形制也極為講究。

明清文人筆記和文學作品也大量提到各式靠枕和迎手，《紅樓夢》第三回提到王夫人的東耳房內“臨床大炕上鋪著猩紅洋毯，正面設著大紅金線蟒引枕”。隱囊在明清時期漸漸被分化成墊于腰部的靠枕和便于兩手倚扶的引手，引手又常被稱作引枕、倚枕、迎手、西瓜枕等。多為中間粗兩端細小的鼓墩形，高約一尺左右，織物作套，內充棉絮，還出現有正方形或瓜棱形的，甚至還出現了專門用于保護迎手的布套。明清的座榻和炕床上為了利于人倚靠，便出現了靠背這樣的坐具家紡，在清代宮廷隨處可見的寶座上也有這樣的靠墊。靠墊兩側經常各放置一個迎手，即扶手枕；或放置靠枕，即在靠墊下方有時還會添置一個等寬的長方體腰枕。

現存故宮原狀陳設中最為雅致的當屬養心殿三希堂了，在臨窗處便放置著鑲庫金料的方形迎手一對，極盡凸顯主人的清雅和高貴，但似乎早以沒有多少人還記得它的異域血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