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曾在CNN網的頭條讀到過一條新聞:一對銀行破產的年輕情侶,搶劫了七百萬美金潛逃,后被抓獲。有趣的是,新聞特別提到,他們在遠走高飛前,還悄悄在房東的郵箱里留下了當月的房租。可能是也覺得詫異,該記者借一位受訪人之口寫道:如果我是搶劫了七百萬的在逃犯,誰還會記得付幾百塊的房租? 該記者似乎對他們滿懷同情,在講述了房東對他們的好評價后,還引述了其中男孩子的博客,其中有一句話我一看就深深地記住了,在他的最后一篇博客中他寫道:”I’m not for this world,this world is for me.”
“I’m not for this world,this world is for me. ”新聞里的這句話不正是我們三部電影主角的宣言嗎?曾經的家庭主婦Thelma Louise面對男性世界的冷漠與猥褻,一旦舉起槍反抗就不能放下;在小鎮生活中壓抑煩悶致死的Bonnie跟Clyde第一次搶劫后,興奮得一路對他狂吻;Mallory在 Mickey的幫助下兇殘地殺死了總是猥褻她的父親,卻溫柔地對弟弟Kevin說:你自由了,跑吧,跑吧。從此天涯海角的反叛路,是要走到山窮水盡玉石俱焚也不肯低頭不肯妥協。
我愛他們的決絕。我也能理解他們的決絕的出處—是俄底浦斯,西西弗斯那樣的人物奠定了西方的基調:英雄與命運的抗爭。從希臘時代就開始的航海與探險,一直到近代的美洲拓荒,西方文明一直由這樣的英雄主義與個性主義擔當重任。
一個英雄,或者立志做英雄的人,如果生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他可以去發明飛機火箭,電燈電話,唱片電影。生在一兩個世紀前,他自可以到美洲拓荒,與天地戰斗,錯誤而英雄主義地屠殺土著,又將殖民者趕出美洲獲得獨立。可是,不幸生在今天的西方的人們,注定沒有生在產生英雄的時代??一切發明早已奠定現代文明的基礎。政客的虛偽,機構的冰冷,媒體的喧嚷,一切都被那么天才地設立了。一切體制的過失都被預先諒解了,被過度詮釋了。Where are the individuals?Where is the individualism?—搖滾嗎?大麻嗎?性自由嗎?后現代嗎?—一切都顯得那么不徹底,如同歇斯底里地自慰迎來的高潮,如同任性自私卻不知所措的孩子。
電影里,我們的三對主人公出發了。他們一開始總是受壓迫的對象,出自對徹底反叛的需求方才走上漫漫不歸路。 他們青春美麗,是報紙的頭條,他們時尚前衛,被人們熱愛崇拜,他們有青春的暴戾,他們受歡迎,因為他們做了每個人都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他們是耶穌的另一張面孔。他們是一個曾經英雄輩出的文明在現代化的體制世界中,個人主義的最后挽歌。
你看見嗎?當 Bonnie Clyde 落入陷阱,被亂槍射死,前來檢查他們尸首的警察們,是那么忐忑而猥瑣,如同射殺了神的凡人。你看見嗎?當 Thelma Louise飛車躍下深谷,鏡頭停滯了,如同時間停滯了,如同一切人都在向她們致敬。你看見嗎?在更徹底的《天生殺人狂》里,Mickey Mallory浴血掃除敵愾,全身而退,搖滾樂響起,似乎在宣揚為英雄而唱的頌歌。我喜歡 《天生殺人狂》的電影原聲,尤其喜歡那首”waiting for the miracle”,里邊的一最后一段歌詞:“但我一直在等著,等待奇跡,等待奇跡到來??”等待奇跡久久不至,就像等待一個不到的戈多,幾乎是一個時代的年輕人的寫照。不同的是等待奇跡不到的Mickey,他拿起槍自己行動,是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奇跡,以慰籍那久久不至的等待。而性無能的Clyde在經歷無數槍林彈雨之后,終于有了性能力,那也是這樣的反抗造成的給自己的奇跡。他是真的愛她,而這是他,給她自由的方式,極端了點,古怪了點,可是她懂得。Bonnie懂得,Mallory懂得—所以,他們成為了電影中的一個傳奇。不為犯罪,只為愛情。
承認吧,在多少個暴風雨的夜里,年輕時候的你心中,也曾閃過一絲不知如何是好的惶惑和天涯浪跡的沖動,在被世俗生活磨光銳氣以前,你心中一定也盤旋過這樣的一句話—“I’m not for this world,this world is for me.”
讓我們記住這些名字:Bonnie Clyde;Thelma Louise;Mickey Mall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