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閱讀的話題是豐富的,不同的人從閱讀中體驗著不同的樂趣,思索不同的問題。有時閱讀是為了審美,我們欣賞字里行間傳達出的文字美感,并由此展開曼妙的思維想象;有時閱讀是為了汲取信息,從文字組合傳達的信息中,我們記憶、判斷并且積累。還有一種閱讀者,從閱讀的初始便抱著懷疑的態度,謹慎地吸取知識,這樣的閱讀者在藝術家中并不鮮見—由懷疑而發現問題,往往是創造并解決問題的開始。焦應奇便是這樣一位在懷疑中閱讀的藝術家,但他與其它藝術家的不同在于,他將自己懷疑的目光指向了語言最基礎的單位—文字。作為一個漢語的使用者,他在讀字、用字中發現了漢字系統在使用中存在的問題,于是他展開了對這延續千年的神秘文字的漫長研究,并試圖通過“造字”打開一直以來相對封閉的漢字系統。
從80年代中國國門打開到現在,中國人的社會生活發生著巨變,經歷過這場巨變的焦應奇,敏感地感受到漢字表達上的局限性。對于新的生活經驗的表達,通常我們只能通過組合新詞來實現,這些詞可能是外來語,可能是被太多人使用而泛化了的組合詞,在網絡時代這種情況尤為普遍。但這種方式依然會帶來諸多語言表達的不準確及誤讀。于是從90年代中始,焦應奇因懷疑藝術觀念信息與藝術物化手段間的信息呈現關系便放棄了造型語言,開始以超文本語言嘗試信息問題的解決。由于造型藝術語言到文本語言的轉換,字符的信息表達問題同時浮現出來,“造字”的念頭就產生了。當時,這種“實踐”對他來說只是寫著玩,他對漢字造字法也只有一些最粗淺的概念。隨著游戲的逐漸深入,他越發認真起來,找到了中國最早關于造字的典籍《說文解字》。
《說文解字》是一部由東漢許慎編著并獻給漢安帝的一本文字類工具書,是中國第一部按部首編排的字典。焦應奇是一位為了解決問題能夠容忍最枯燥閱讀的閱讀者,他甚至在這樣的閱讀中找到了很多樂趣。這本枯燥的字典,讓他看到了中國人在創造象形文字時展開的有趣想象,也看到了幾千年前中國人的生活經驗怎樣與漢字密切地相連。與此同時,閱讀的樂趣也與問題的發現相互伴生,他也看到了許慎總結的這部字典中存在的一些邏輯問題,尤其是所謂“造字六法”的不完善性。
焦應奇將徐慎的“指示”、“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六法綜合成為三類字“文(象形)類字符”、“類字符”和“子字類字符”?!拔念愖址笔峭ㄟ^對所表達對象的形態特征的模仿來實現其字符的構造;“類字符”則是非象形性的字符造型語言,是純粹性的筆劃組合,是抽象的;“子字類字符”則是由已有的“文類字符”和“類字符”組合構成的。
焦應奇不僅依照自己總結的造字法創造了一系列新漢字,還將這種方法傳授給大眾,鼓勵大眾發揮對文字的創造力。2011年1月,在伊比利亞當代藝術中心的展出的“國字研究”就是很好的案例之一,展覽結束后,由展覽觀眾所做的“國”字的新再造方案他一共收到200多例。今年年底,他還將自己多年積累的對文字的研究及造字的方法編輯出版成冊,名為《造字雜記》。
焦應奇這樣的做法,似乎已經超越了所謂“當代藝術”的邊界,然而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對待當代藝術的態度,正如他閱讀一切經典文本時一樣,保持著謹慎的懷疑態度。他建構了一個獨立卻又開放的全新文字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想象,又與這個時刻變化著的鮮活世界緊密連接。我們不知道他的有關造字的想象與實踐能夠在多遠的未來被廣泛地實現,然而正是這種充滿未知的實驗性才是藝術存在最有意思的地方吧。
Q:您是怎樣開始對“造字”產生興趣的?
A:對我而言,很多想法可能是隨著一些問題的出現才開始深入的。當下日常語言里面的詞語不確問題,是停滯造新字后的必然。比如“動物園”這一詞的使用在我看來就非常不準確。動物,指動的物,表面上看好像是對的,但是動的物很多,車子也能動。三字中只有“物”和牛有關。與它比,過去的“萬牲園”略好,“動物園”則是低劣的形義字運用,而由它又繁殖出諸如“小動物”之類的不確詞語。反觀已有漢字,難以找到從當代生物學上表達的貼切字進行組合,以更準確地表達這種新經驗的涵義。
在早先對文字的閱讀中我發現,隨著時代的發展變化,人的日常經驗也在不斷改變,很多古時人的經驗已不再延續,比如“缶”部、“馬”部等等,其中很多古代常用的字變成的現在的生僻字。字是經驗表達的需要,相關生活經驗的消失,字也會過時,這就是原因。中國漢字在幾千年的封建統治中符合那種恒定的生活經驗以及對那些生活經驗表達的需要,幾乎沒有改變,而當下人的生活發生了巨變,漢字停止造新字,自然就跟不上了。因此我們只能通過外來語、造新詞等方式來提升漢字的表達力。相比之下,各種西文語系每年都在更新詞匯,以適應這個快速發展的時代。比如英國就非常鼓勵民眾造字,相應的鼓勵機制也非常合理。
就漢字的屬性功能看,形義字的過于陳腐會造成表達與閱讀質量的下降,自然也會造成思維質量的下降。文字是思維的媒介,沒有那個字,人就經歷不到那個思維的緯度,無法獲得那種體驗。因此在我看來,形義性漢字的不斷再造是非常必要的。
Q:自從“造字”開始以后,您看了很多關于漢字學方面的典籍,《說文解字》是您看得最多、最深入的一本。是這樣嗎?
A:是這樣,最開始“造字”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想象或假設性的游戲,一個探討信息確切表達的實驗。當時,對于造字我只知道一些最粗淺的概念,隨著問題探討的深入越做越多,我就開始尋找漢字問題形成的原因,于是開始看《說文解字》?,F在看起來,有可能我對漢字造字原理的發現與理論歸納顯得更有意義。
許慎第一次在這本字書里提出了部首概念,以后的絕大多數中國字典都是按這個格式來編纂的。在看這些部首分類的時候,我發現漢字這種“象形文字”的視覺符號化與人們生活中的直接經驗密切相關,不同生活經驗域別是透過它們來劃分的??梢哉f,部首(我稱為字件。許慎在其《說文解字》中的部首概念是不嚴密的概念,如燕為部首,但其下無部類字。無部類字的部首不是部首,此類部類設置與許慎的部首概念不符。)通過對古代字書的分析,我得到一個斷言:“部首”是生活經驗域別的指謂,它是生活關系的折射。即在“部首”間所呈現的關系,就是生活經驗域間的關系。
第二,由已有的字符組合出的字符叫做字,字是字件指謂的經驗域的次級細化表達。比如字件“水”指謂出與水相關的生活經驗,“河”、“淵”、“淚”、“洗”等字分別表達了匯流、體量、感情、使用等有關水的經驗內容。后者都是由字件“水”構造的,它們分別表達了人們對于水這個經驗域內的四個次級經驗。
字件系列所以及子字序列和由其子字間的次級關系,所表達的就是漢字使用者的生活經驗域以及經驗域內局部經驗信息內容的關系。這一關系呈現的機理就是漢字的基本造字原理。
Q:依照這些造字規律,您創造的很多字,這些字是否易于被解讀與流傳呢?.
A:我私下做過幾次實驗,包括學習中文的外國人,也包括只有中學畢業的文化水平的中國人,效果都不錯。人們對這些字接受起來沒有難度,看完一二十字后會立即理解并記住許多。
這些字的有意思的地方可能更在于對思維質量的激活。現在我正進行的“國字研究”造字工作坊,就是奔著這個來的。它是一項請人們用自造字表達個人對國家概念的活動,目前已做了兩次,收到約200份造字表。今年我會在網絡和書店繼續做這個“國字研究”項目,最后我希望把參與者所造的字整合出版。
在這個活動中,我造的國字僅為參考圖例,不希望它們替代已有的國字讓參與造字活動者照搬使用,它只是表達我對自己思維質量探討的媒介,而參與造字活動的人們應造出自己的國字,它們或許將進入到造字者的思維之中,成為他自己的思維媒介。這是這個活動有意思的地方。實際上,一年多來,我一直期待著有更多的人來參與,因為,當不同人所造的國字呈現出個人性的差異時,(無論深刻與否)人們對國家概念的個人性經驗信息才能得以確切的交流互動。此時,形義字的非中性的工具特征才能最人性化地顯現出來,說明這一點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