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書是件很私人的事,如同吃東西、聽音樂、旅行,自己的需要只有自己知道,每個時候的需要還都不一樣,回答最喜歡的書是什么總是很困難,因為每個時期不一樣,加個“最”字都太嚴重了;推薦別人看什么書也是個難事,每個人癥狀不一樣,用藥也不會相同。
出門除了錢,如果把要帶的東西減到最少,那其實可以帶本書。在我眼里,走路和讀書是可以相伴的事,都很抽象,加分又不打擾,也都對身體好。有時帶的書和路途上的遭遇有點吻合的話,就更妙。當然,歲數越大,走路更抽象,讀書的范圍也更寬泛了。更寬泛地說,在人生的行程里,書肯定也是好伙伴。
人成長中,可以從個人經驗中和二手經驗(讀書、通過別人的故事、看電影等等)中獲得對人生的認知。年輕時身體性的緣故總過多依賴經驗的部分,讀書和其它二手經驗也是更多地加強身體性的體驗的感受。成長之后慢慢具有更多邏輯思維的能力,也更愿意追逐一些終極性的話題。我的個人體會很清晰,差不多一個五年的間隔里,如同一種質變一樣,思維的方式和習慣就會有所改變,我想那意味著人和世界的關系,你觀察世界的角度在發生著變化,人由此獲得不同的對世界對人生理解的維度和深度。這個雖是后知后覺的領悟,但不斷發生讓我總需要重新調整對世界的視角,這些還都通過作品得到了確切的物化的印證,讓我自己在后來的時間里看到。
前不久在理一篇人生流水賬的時候,深刻醒悟,雕塑這件看似繁重復雜的工作占據了我過多的時間,給我了很多借口從具體現實逃離之余,其實也很隱性地掩蓋了我成長中的不足。例如讀書太少這件事。讀書只是需要的顯現,用多少時間去讀書和讀什么書肯定顯示出你一段時間的所思所需。前面青春成長中身體性的體驗占據了太多的時間,所以真正讀書的時間和讀書的數量實在很慚愧,后面開始藝術創作,需要的營養更多更復雜,書也是雜七雜八的,興趣而至的居多。我說工作讓我回避了成長的訓練,也是說,在被占用的大量工作時間里,我沒有更多地關心藝術之外的事情,包括自我在藝術之外的部分,沒有在藝術之外獲得獨立成長,藝術可以讓我藏起來,假相中變得巨大,力量鑿鑿。包括讀書這種具體的事也體現了我的各種阻滯,這只是在很后面的時間里才領悟到的。這時來和人議論讀書之事都顯得太得瑟太矯情。
對我目前而言,頂多再記錄一篇流水賬,說說個人經驗。種種讀書的局限、貧乏、自我批評之余,也希望是個鏡鑒。人沒法有規劃地讀書,但確實是有需要地讀書,不管怎樣,曾經讀過的那些書一向是對我更貧乏的人生起了作用的。
小時候家里總有很多書,讀不完的書,最早深入我心的是《安徒生童話》,是葉君健先生的翻譯,有歐洲老版插圖的那套,綠色皮的,現在在“孔夫子”網上還能買到全套的十六本。優美的文字和優美的插圖都是早期的審美教育。開始的讀書父母不大管,大概不適合我們讀的大人都已經收起來了。我沒有讀經典的癖好,從來都是由著自己性子,直到初中的時候,一次父親用一種商量的口氣和我說,建議你讀讀這么幾個作家的書,茨威格、梅里美和托爾斯泰,可以從他們的短篇小說開始讀起。我很驚訝父親這種和大人說話的腔調,覺得自己被當做成人看待了,也很認真地讀起他推薦的這幾個作家的書。不消說,都是很好看很吸引人的作品。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對小說類的書籍就有偏好,直到現在,都是首選文學類的書看。
梅里美的文字當時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大概是年輕需要濃烈的顏色和一點點神秘,托爾斯泰倒是喜歡了好多年。其它大部分的古典名著慢慢看起來,真心喜歡的還真不多,但到八十年代中期,很快就看到了第一本米蘭·昆德拉的書,那是作家韓少功根據英文本翻譯的,名字已經振聾發聵—《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那時也開始看現代詩歌,附中的時候幾乎就是現代詩的追捧者,上文化課的時候,記得一直都在抄那些被傳閱的破爛的手抄本,像地下工作者一樣暗暗興奮。有一本掌中寶一樣大小的詩集《鄰笛集》隨我輾轉各處保存到現在,紙都棕黃色了,里面有我摯愛的里爾克,還有博爾赫斯、阿赫瑪托娃。
很快昆德拉就風靡全國,第二本小說翻譯本就是《生活在別處》,戳痛了正當年輕的心,后面幾乎昆德拉在國內的翻譯本都是急迫地在第一時間找到讀起來。另一個發現當然就是加西亞·馬爾克斯,記得讀《百年孤獨》是兩個譯本一起讀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大河滂沱、壯懷激烈。年輕時的閱讀由那樣的方式達到身體感受的極致,智力不見得就有所進步,但通過這類的二手經驗明確了未來向往之路。
八十年代是讀書的好時候,出版活躍,國人渴學的心之強烈,幾乎走到哪里都能碰到人在談論讀書的心得,菜綠的臉上都是嚴肅和神圣,是讀書人最后的烏托邦時代。一直記得一本電影雜志采訪當時一個明星,叫張曉敏,會問到最喜歡的顏色,最愛吃的菜之類的問題,是現代八卦的雛形,她回答最喜歡的作家是馬爾克斯,最喜歡的小說是《沒有人寫信的上校》,那是馬爾克斯當時最新翻譯過來的短篇,我想她應該是應了景而已,她最喜歡的音樂則是“心里流出的歌”。從一個基本是偶像級電影演員的答卷上真的可以看出那個時代是多么文藝,讀書是多么時髦,馬爾克斯是多么時髦。
我總是給自己找很多理由辯解年輕時讀書的有限,但確實在那個時候我讀書的隨意性太強了,而且大都是趕時髦之選,偏好創作性的而不是知識性的讀物,雖然對風起云涌的人文主義討論、西方哲學在“文革”后大量的譯本都非常感興趣,但也就揀了些最時髦的讀了。能真正理解,尤其進入自我系統的也極少,所以大多可以叫白讀。因為母親工作的緣故,我接觸了大量當時國內涌現出的現代作家的作品,從汪曾祺、王蒙到王朔、韓少功、殘雪、林白、蔣子丹、徐星、劉索拉、蘇童、方方??讀了個遍,家里各種文學刊物堆積如山,大量的時間都花在讀這些東西上了。就像對翻譯作品的本能喜歡,我對當代文學也是本能喜歡,家里條件相當,但弟弟更迷戀于中國古典文學的閱讀,我們倆很明顯地表現出選擇上的差別。以至于后來寫東西我都幾乎痛恨自己不知覺的翻譯體文法、長句、啰嗦的表達和對復雜結構的愛好。
父親做很長時間電影理論,有個很固執的看法,認為創作者不應該過于理性,要保護自己的直覺和沖動。其實以我看來年輕時的激蕩是天然的,對于智力本身的建設也是非常重要的,理性并不可怕,建構自己的閱讀框架是推動創作思考的有效基礎,我常常想,如果我年輕時候有系統地讀一點哲學類的書也許會對心智的發展有更大幫助。這就是為什么國外藝術大學里都有專門的理論老師專門推薦每周的讀書單,并且伴有大量的討論課程。
大學時代因為自己困擾太多,重新開始讀起少量的哲學書,感覺只是更添困擾。因為同學的影響,一段時間對新中國前的文人的作品開始有濃厚的興趣,這個時候的閱讀已經完全不受家庭影響,非常龐雜,而且喜歡讀全集,喜歡一個人,會把他幾乎能找到的作品都拿來讀,連莎士比亞全集都在那時讀過,魯迅、周作人、胡適都是愛不釋手,對那個時代中西文化通融的作家學者愛戴備至,包含了對時代本身的神往。
總結起來,我的閱讀真是膚淺、雜亂、隨性,這也成為塑造我的一部分很重要的外因。因為工作的性質,我只有很少的時間讀書,我常計算以后老了沒事做可以安心閱讀,把這當成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去做,但有一天我突然明白,真的老了,眼睛不行了,其實不能再酣暢淋漓地讀書了,所以連讀書這樣的事都要本著趁早的原則。
現在我有心去認真研究個什么,可其實基本沒有能力去潛心對付什么命題,有時還是以創作者的角色原諒自己的膚淺,也規劃出一堆值得自己讀的書,讀書目前相當于對思路的清理,提醒糾錯,沿著自己向往的方向更多努力,所以也可以說,明確了讀書對人的塑造作用,讀書更多了一種功利的色彩,不像年輕時的茫茫大海。讀書確實是一個自我建構的事,除了肉身要寄居的現實世界外,人真實存在的還是精神處所,建構更強大更復雜的精神處所是人真正能找到價值體系的辦法,這個能和現實世界平行的精神處所,是建構自我的實質,也由此可以不為現實所困所擾。在現今這個自生自滅的時代,我們沒有什么好的教育體系,江湖險惡另有規矩,人要學會自學成才,并且學而不倦,才能戰勝現實對人的磨損,尋求進步,在生命給予的有限里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