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庫克和鮑爾默至少在一件事上達成空前共識:對待一個才華橫溢的、掌控產品命脈的爭議性人物,決不手軟
假如你能在2012年12月21日閱讀這本雜志,并不能證明瑪雅人的預測全然失效—至少,IT行業是個反例。
僅相隔兩個星期,該行業知名度最高、競爭最激烈的兩家公司,先后爆出高層人事地震:10月底,傳來蘋果iOS總裁斯科特·福斯特爾(Scott Forstall)即將在2013 年離職的消息;而在11月12日,距微軟發布革命性產品、最新的Windows8操作系統不過一個月,微軟Windows業務掌門人史蒂文·辛諾夫斯基(Steven Sinofsky)宣布離開他供職了23年的公司。
這么說并非危言聳聽。盡管事后各方面言行罕見地一致,力圖消除離職消息對公司產生的不利影響。譬如辛諾夫斯基就在內部郵件里表示,辭職純屬個人原因,在完成如此重大的任務后,他發覺自己需要休整,并期待另一次挑戰。隨后,微軟CEO史蒂夫·鮑爾默(Steven Anthony Ballmer)公開宣稱非常感謝他對微軟所作出的貢獻……諸如此類的離職格式化用語,典型的欲蓋彌彰。
事實是,當辛諾夫斯基出局消息一披露,微軟股價應聲下跌3%至27美元,內部員工的震驚透露出一種隱憂:這或許是那種令公司發生巨變的消息。
表面看來,福斯特爾離開有更直接的原因。首先,蘋果現任CEO蒂姆·庫克(Tim Cook)今年以來已進行了一連串高層人事調整,另據Fortune雜志網絡版報道,這次之所以輪到福斯特爾,是因為他主導的iOS地圖服務表現不佳,而他拒絕為此負責。但實際上,這充其量只能算作導火索。在好事者看來,這不僅是蘋果公司年度最重磅新聞,甚至還是1997年喬布斯接替阿梅里奧以來最大的一次人事變動。
在聳人聽聞的評論背后,則是對如下命題的關注:一家公司核心產品“靈魂”級人物的突然離開,其原因、意義及影響該如何衡量。
透過種種疑云與猜測,人們發現了一些巧合,兩位離職者在不同層面有著驚人的相似。他們位高權重,是公認的“二把手”,今年以來,關于他們將成為下一任CEO的說法喧囂塵上,在離職前愈演愈烈;他們極具技術天賦,是公司“命脈”產品的掌控者。辛諾夫斯基曾成功推出office2003和2007,并在2006年執掌Windows業務后,徹底改變Window Vista困境,以及主導Windows8和Surface全部開發過程,被稱為“Win8之父”;而正是王牌軟件設計師福斯特爾執掌的iOS系統,幫助蘋果稱雄移動互聯網領域。
不僅如此,這兩位處在風口浪尖的人物,和所在公司的創始人關系密切,辛諾夫斯基曾任比爾·蓋茨(Bill Gates)的助手,福斯特爾則深得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賞識,這令他們少年成名的同時,也多少造就了其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離職后,他們曾經的同事、兩家公司的高層管理者都暗自歡喜。在毀譽參半的公眾形象背后,他們都堅持特有的著裝風格—甚至,在出局之前,他們的功績與盛名在科技業圈外鮮為人知。
這一切,僅僅是偶然的巧合嗎?
少年得志
現年47歲的辛諾夫斯基喜歡穿整潔的T恤和V領套頭衫,光頭,是健身房常客,以前喜歡競走和慢跑,現在愛上了瑜伽。在任何方面,從體型到性格,他都是鮑爾默的反面,同時也有別于其他微軟高管—他們偏好華盛頓湖東郊的House,而他則青睞西雅圖市中心地標性的公寓,對街邊漢堡包情有獨鐘。
這種特立獨行可追溯到他的童年。他出生于紐約,在佛羅里達長大,父親經營著一家體育用品商店。他從小酷愛科技,自學編程,大約十歲時,他從一個電子產品商店里買來原件,組裝了當時風行的電影《星際迷航》中的一個武器。那是1975年,比爾·蓋茨和保羅·艾倫成立了微軟公司。此后,計算機開始在美國大規模普及。
人類經驗證明,興趣是天分的導航儀。辛諾夫斯基先后在馬薩諸塞大學、康奈爾大學攻讀計算機科學學位,1989年畢業后直接加入微軟擔任軟件工程師。他很快受到比爾·蓋茨的注意,后者任命他為自己的技術助理。1994年,他回訪母校時,寫信給蓋茨談及對電子郵件和互聯網趨勢的看法,期待互聯網服務能像它的電話一樣進入日常生活。蓋茨很快回信,并決定讓他和J. Allard—XBOX幕后推手共同探討互聯網革命的全景。
1990年代開始,與計算機領域的商業化進程同步,天才工程師陡峭的上升曲線幾乎成為高科技公司的典型標志。在這點上,福斯特爾的職業履歷更具代表性。完成斯坦福大學符號系統專業及計算機科學的學業后,福斯特爾1992年加入喬布斯被驅逐之后創立的NeXT公司,并在1997年隨喬布斯回歸蘋果。2003年升為高級總監,5年后擔任高級副總裁,2012年成為CEO庫克的個人顧問。
福斯特爾還進一步詮釋了這類技術天才必備的成長要素。他來自華盛頓州吉賽普縣一個中產階級家庭,這是全社區第一個擁有電腦的家庭。他天賦異稟,初中時被選拔進自然科學和數學“少年班”,有機會使用Apple電腦學習編程。
不過,就在個人天賦、家庭環境、成長機遇等因素兼備的同時,一些獨特的性格基因也暗中發酵。
高中時,福斯特爾曾參演音樂劇《理發師陶德》(Sweeney Todd),這使他習慣于在燈光和舞臺上展現自己;在十幾年后耀眼的蘋果演講臺上,福斯特爾穿著人們熟悉的黑鞋、牛仔褲以及標志性的黑色拉鏈套頭衫,富有活力。而劇中臺詞如同他日后職業境遇的絕佳注腳:“世上只有兩種男人,只有兩種。一種安分守己,一種踩在他人頭上。”
一語成讖。
福斯特爾一直追隨“教父”喬布斯。在蘋果公司,他的創造性想法與實踐,改變了人們的電腦使用習慣,如今現在橫掃IT業的多點觸屏技術便是代表之一。蘋果公司前高管安迪·米勒(Andy Miller)曾評價他是個“奇跡般的員工”,“對我來說,他就是‘Mr.Apple’”。
最微妙的評價來自2010年離職的蘋果公司軟件工程師邁克·李(Mike Lee),“我曾說福斯特爾是蘋果公司的首席混蛋,但這不是批評而是贊揚,此話也適用于喬布斯。”福斯特爾和他的“教父”喬布斯有太多相似之處,創造性,以及難以相處。
福斯特爾的天分很早便顯露無疑,他曾創造了著名的麥金塔電腦用戶界面Aqua,在當年的發布會上,喬布斯對此不吝贊美。2004年,喬布斯要求福斯特爾組建一支內部團隊,這個“紫色項目”最終成為iPhone的用戶界面。在向來以保密著稱的蘋果公司當中,“紫色項目”是最高機密—工作區域獨立,還有攝像頭進行監控。這一項目直接鞏固了福斯特爾在蘋果公司的地位。他隨之更靈敏地捕捉到市場變化,創造性地開發了一套軟件開發工具包和改變生態的iTunes應用商店。
但與此同時,福斯特爾個性極強,難以管束。他拒絕在蒂姆·庫克為蘋果地圖的致歉信上簽字,這直接導致了他的出局。如果你記性不太差,不難想到喬布斯當時對待iPhone4天線問題也是滿不在乎的。在對細節的偏執追逐上二人也不相上下,他甚至在辦公室里放了一只珠寶店專用的高倍放大鏡,用以檢查手機上每個圖標上的像素。 但關鍵問題是,喬布斯是喬布斯,庫克是庫克。
同樣的困境也出現在辛諾夫斯基身上。他是位嚴厲、敏銳、對技術趨勢富有罕見洞察力的工程師。他曾將微軟從Windows Vista的災難中拯救出來,2006 年,主管Office部門的辛諾夫斯基接手Windows和 Windows Live 部門,解決了該部門的混亂狀況,并在 2009 年發布了廣受好評的 Windows 7。
和福斯特爾不羈的個性相比,辛諾夫斯基顯得要“溫和”一些。盡管他憑借功績在公司內部地位顯赫,但Windows部門的同事表示,他經常親自回復郵件——在內部郵件往來中被稱為“SteveSi”,還會在走廊和大家開玩笑,雖然人們可能并不想迎面碰到他。人們覺得和他開會很難對付,但他并不會像蓋茨那樣咒罵大家或像鮑爾默那樣尖叫。
而且,他是一位有思想的管理者。在職業生涯早期,他通過削減管理層級的辦法,肅整了混亂的軟件研發過程。但由于消除了一些總經理職位,他也獲罪于人。“它當然使組織變得扁平,減少了一些人的自留區域。”一位Windows前高管說。
辛諾夫斯基在公司內部也不乏擁護者。后者認為,對Win8的成功把控將把他推上微軟法定繼承人的位置。但爭議始終是存在的。和他接觸過的高管們認為,辛諾夫斯基固然能準確把控高質量軟件的開發過程,可也會引發“公司政治”,造成人才流失。
2010年,蓋茨欽定軟件工程主管Ray Ozzie掌握公司遠景規劃。Ray Ozzie決定開發Windows Live Mesh,但辛諾夫斯基掌管的Sky Drive 網盤也準備開發同樣功能。辛諾夫斯基把此事擺在鮑爾默面前,后者為不影響Win8的發布,決定把 Windows Live Mesh 合并到辛諾夫斯基的部門,導致Ray Ozzie憤然辭職。
就這樣,辛諾夫斯基和福斯特爾會漸漸覺得,自己最好能全權掌控一個項目,失去絲毫的控制權都會令他們感到莫名的恐懼。
漸入險境
以中國傳統的官場邏輯來看,“權傾朝野”的辛諾夫斯基和福斯特爾必有“功高蓋主”之險。但實際上,他們的失勢乃至出局,無處不浸透著西方商業公司利益分配及管理思路的困境。
在今年一個為期兩天的內部會議上,微軟高管都等待上臺宣講自己的業務現狀。辛諾夫斯基的演講在第一天,不同以往的是,他在演講中多有敷衍之詞,且形色匆忙—不等會議結束,提前一天離開。現在看來,這是他在微軟式微的信號。
人們對辛諾夫斯基的看法是復雜的。一方面,在鮑爾默13年的微軟CEO生涯中,銷售和利潤的巨大增長,不能掩蓋錯失IT業向移動互聯的發展時機,將行業霸主地位拱手相讓。目前微軟股價停滯在十年前水平,市值一度僅強于蘋果的50%。這也令太多的希望被寄托在Win8上,它可廣泛運用于臺式機、筆記本電腦、平板電腦乃至手機,如果得以實現,將為微軟這個褪色的品牌戴上光環,并載入商業史冊。
但另一方面,辛諾夫斯基并非那種眾望所歸的領導者。批評者認為他不具備蓋茨那樣的技術洞察力或鮑爾默敏銳的分析能力及強勢風范,缺乏統領全局的領導力。
正是這種爭議性將技術天才型管理者推入危險的境地。辛諾夫斯基曾持有價值3500萬美元的微軟股票——在現代公司管理傳統中,公司資源往往傾斜于利潤最高的部門及個人。
福斯特爾也切身感受到這點。運行iOS系統的iPad和iPhone收入占蘋果公司的70%。執掌著公司最有價值的資產,他當然期待擁有與此相當的話語權。他所領導的iOS團隊由最初的十幾人日漸擴展為上百人的大項目。這個舉足輕重的明星部門旗下聚集了公司最勤勉的工程師。在他的直接推動下,蘋果最終收購了移動廣告公司Quattro Wireless和手機應用程序開發商Siri。
毫無疑問,兩位離職者堪稱公司的“異類”—才華橫溢,性格乖張。為追尋持續的創造力,IT公司對異類有較高的容忍度。但容忍過度,會變成縱容。福斯特爾也曾引發同僚不滿,iPod前主管托尼·法德爾(Tony Fadell)和應用部門首席技術官讓·馬里·赫洛特(Jean-Marie Hullot)因與他合作不快而離職。在《蘋果內幕》(Inside Apple)中,作者Adam Lashinsky寫道:“如果有人提醒過福斯特爾他的缺陷,那應該是,與典型的蘋果高管相比,他的野心表露無遺。 近幾年,福斯特爾肆無忌憚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在公司的黃金時代,在不犯錯的前提下,這種做法并無大礙。福斯特爾此前不是沒失手過,但都能安然度過。Siri和地圖應用中漏洞百出為何招致出局?恐與時機有關。從今年開始,庫克展開高層管理團隊大規模重組,被外界解讀為蘋果進入庫克時代,包括福斯特爾在內,已有不少于四名高管離職。動蕩還在繼續。11月28日,前iOS移動軟件開發團隊副總裁威廉姆森(Richard Williamson)也遭到解雇。不確定性令投資者疑慮重重,過去幾個月,蘋果市值縮水千億美元。庫克的治理必須有些殺伐之氣—個中滋味,或許鮑爾默最能體會。
從某種角度來說,福斯特爾和辛諾夫斯基的職業生涯都發生在公司變革的關鍵期。復雜的處境激化了潛藏的矛盾。公司最高領導者會意識到這樣一個困境:在核心產品的發展中,是依靠一個訓練有素的團隊,還是依靠那些難以管束的天才?
隨著福斯特爾的離開,蘋果公司未來的產品設計中可能會缺失“手工藝人”式的苛刻風格。而在一些微軟員工看來,沒有了辛諾夫斯基的Windows無法想象。但唯有他們出局,公司才能回歸平靜。
在解釋他們的離職時,鮑爾默和庫克心照不宣地暗示了一點,希望不同部門能夠更緊密地共同工作——蘋果用的是“協作”,微軟用的詞是“整合”。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